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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8
《迪伦马特中短篇小说集》 弗里德里希·迪伦马特

《抛锚》 余杨 译

“赫怀斯托斯”,一款新潮、高档纺织品在欧洲大陆(西班牙和巴尔干半岛除外)的全权代理(旅行推销员)结束工作、驱车返家途中,红色限量版豪车在乡间公路上抛锚了,修车工说明天才能修好(不知真假)。此时改乘火车还来得及,但总代理想起先前的乡村艳遇,况且一妻四子中他在意的唯有小儿子,于是他决定留下过夜。不巧聚集于此开会的小家畜饲养者们占据了所有旅舍床铺,总代理经人指点,前往一座常常留客的别墅借宿。
别墅精美、静谧、祥和,只与一个女管家同住的主人小老头非常高兴能收留来客,也十分乐意请他与其他客人共进晚餐并一起参加餐后游戏。
总代理的客房宽大、舒适、周全,只是堆满书架的法理学专著令他预感这是个充斥着枯燥乏味的长篇大论的无聊夜晚,绝没有易得手的村姑,但他想要表现得见过大世面,冷静知礼。
新来的三个老头看起来像主人一样可笑,既老迈邋遢,又精心装扮,其中有检察官和律师,而主人是法官。退休后,尽管积蓄丰厚、环境宜人,却个个一病不起,奄奄一息,直到他们在游戏中重操旧业,才恢复如常,全部生龙活虎。他们审判历史人物,也审判路人,无论其身份,只依据他们的私人法律,还有个始终密切关注自己行业动态的前刽子手。作为一个见过世面、懂得生活并不乏胆量的男人,总代理乐于在今夜扮演被告,而且渴望将这一游戏引入自己的俱乐部,一定要雇个真正的刽子手在场。
律师屡次私下劝诫被告务必言辞谨慎,也试图公开阻止被告继续发言,然而总代理完全相信自己清白无辜,对他人询问彻底和盘托出。当他得知在豪餐痛饮间“审判”早已正式开始时,当他得知提供绝顶珍稀美酒的沉默秃头做过刽子手时,心底也升起恐惧,然而安宁亲和的乡间气氛、友善快活的宾主诸位、极为丰盛奢华的美馔佳酿令他很快恢复从容自信,愈发喜悦兴奋。
总代理童年时甚少受到父母关爱,只上过小学,从行业最底层起步步艰辛拼搏,客户狡诈虚伪,上司尤其贪婪残酷。万幸那挡道的上司去年死了,总代理终于得以成就如今蒸蒸日上的大好事业。
法官和检察官满怀好奇地不断追问,总代理全然不顾律师一再警告,得意洋洋地主动描述了这样一个故事:讨厌的上司好强而上进,着力隐瞒自己身患心脏病随时可能发作的信息,全心投入事业却冷落了年轻的妻子,某次总代理为了公务拜访上司,明明观察到上司此时不在家,却还是应衣着性感的夫人之邀进入室内,他耐心听了夫人的抱怨,获知上司的病情,此后便常常伺机前往抚慰空虚寂寞的夫人。那天,总代理特意在豪华大饭店宴请一位同他对立却与上司交好的正经生意人,醉后泄露自己与夫人的奸情,忠于友情的生意人立刻向上司告密,匆忙往家赶欲向妻子兴师问罪的愤怒丈夫不幸死于心脏病发作。总代理如愿得到上司的职位,但为夫人的名誉着想,再也没见过她。被告如此毫无保留,律师也只能放弃战斗。
检察官宣布,这是一起包装成纯然意外的,用心险毒而策划极为精妙的恶意谋杀,是令人叹服的伟大罪行,理应将坦率招认的凶手判处死刑!
律师辩护称,被告是一个品德美好的人,是一个遭受欺压的人,是一个平凡而毫无防备的人,是一个有着常见弱点的普通人,是一个陷入犯罪假想不能自拔的可怜人,申请将他无罪释放。
此时,总代理不仅完全相信自己杀了人,而且相信正因为实施了这起有预谋的杰出犯罪,自己的存在才显示出意义,自己才体验到真正的生活,自己才成为不光艰辛、英勇,而且重要、深刻的人,自己才有资格与诸位学识渊博的老先生们同席共饮、彼此敬爱乃至亲昵!而唯有接受死刑才能让他参与到公正、罪责、救赎这类更高层次的概念中去!
因酩酊大醉而举止滑稽的法官无视激动的众人再三催促,充分发表了长篇大论后才宣布,仅仅因为被告自认有罪,判他死刑!
更换频繁而恰到好处的乳酪、葡萄酒以及了不起的女管家创造的道道佳肴已经全部被一扫而空,总代理与他格外喜爱的寡言刽子手彼此拥揽着费力地爬楼梯回客房,然而半途刽子手便一倒不起,沉入梦渊。余下的三位法学专家用拉丁语和古德语在羊皮纸上撰写了一份极尽卖弄的死刑判决书,打算作为这场美妙聚会的纪念礼物悄悄放在总代理枕畔。
当欢欣的法官、律师和检察官踩过酣睡的刽子手,屡遭失败和挫折,最终成功来到总代理的客房前,他们看见——总代理在窗框里上吊自杀了。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是总代理一直拿这当个游戏,结果被法官一伙人给真的斩首了。作者的布局的确是“更高层次的观念”。
作为一个推理小说爱好者,我想知道,总代理到底有没有杀人呢?对本格侦探来说,“谋杀论”足够成立,动机、手法、时机具在,谋杀“故事”能够自圆其说。但恰恰对真实法律而言,宣判能成立吗?作品中法官一伙人承认他们不遵循现实的法律文本,他们有自己的私人法律,从显性结局看,他们的确把这仅仅当成一场游戏而已。
法官是否可以为他人编造“有罪的故事”,被审判者是否应该接受“有罪的暗示(或自我暗示)”,在法官、受审者这些人类之上是否有超越意义上的绝对公正、罪责与救赎,这是三件事。这三个问题答案的排列组合可以构成大量不同的世界观。
从我个人的观点看,我相信法律吗?我相信只要是人类制作的东西,必然是粗糙、潦草的,单起法律实践的波动性至少和有效性是同一个量级的,然而数量巨大的法律实践可以造就显著的整体秩序。个体的公理可能会在单独事件中受损,然而个体(有极大的可能)从整体秩序中受益。我宁愿不思考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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