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泽保彦-神的逻辑·人的魔法

2011-02-15
    《神的邏輯·人的魔法》
    作者: 西澤保彥
    译者: 陳惠莉
    出版社: 尖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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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耶和华阿,你曾劝导我,我也听了你的劝导。
  ——旧约圣经《耶利米书》第20章第7节
  我们在海边小屋踯躅有如梦呓/周遭海女以红褐海草编成花环来饰丽/直到人声把我们惊醒,而后窒息死去。
  ——T·S·艾略特《普鲁夫洛夫恋歌》


  第一章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觉得梦境的内容……有点恐怖。但是,该怎么说呢?整体来说有一种滑稽的感觉,总之就是很奇怪。
  梦的内容是这样的,我发现我自己正要被带进一个让人感觉不舒服的房子当中。我明明记得一开始是在自己家附近被爸爸 跟妈妈牵着走的。然而在不知不觉当中,爸妈却被一对陌生的男女所取代。他们的眼神好冷、好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这样俯视着我。我想他们的年纪应该和爸爸妈妈差不多?不,或许比他们大一点吧?这两个中年男女强行拉住不断挣扎后退的我,同时又推着我的背,把我带进那个房子里。那是栋好像只会在电影里出现,以永无止境的地平线为背景,苍凉耸立的巨大房子。
  房子里面有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走出来迎接我们三人,年纪大约在三十或者四十岁左右吧?可能跟我爸妈一样年纪,或者比他们年轻些。她的头发是茶色的,再加上一张白皙脸孔,以及蓝色的眼珠,很明显的,她不是日本人。女人带着笑容,不停地跟我说话,但是我连她说得是哪国话都不知道,只能确定她讲的不是日语,然而,要说听不懂却有隐隐约约……真的隐隐约约地知道她在说什么——
  欢迎光临,阿卫。从今天开始,你将住在这里跟我们一起生活呦。
  梦中的我只觉得那笑容像魔女或某种妖怪的脸孔一样,好恐怖。但是却有另一个我从旁冷静观察着自己,还有四周的状况。仔细一看……唉,什么嘛!她不就是“校长”嘛?我大概是回想起自己被带到“学校”的那一天吧?继“校长”之后,我又见到了戴着眼镜的微胖中年男人和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老婆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当然他们就是“舍监”和阿顿太太。现在我已经非常清楚了,因为清楚,所以不再害怕了。但是梦中的另一个我却只是一味地感到恐惧。他们看起来就像是魔女的手下一样,我好想立刻从这栋房子之中逃出去。把我带到这里的那对男女已经不见踪影了。原本还很讨厌那对冒充成我爸妈的可疑家伙,可是在他们不见踪影之后,我开始感到有几分畏惧……越发地感到不安,心里呐喊着“别把我一个人丢下来嘛”,然后穿黑衣服的女人拉着我的手,我被带往房子后方,一路上几乎都快哭出来了。喂喂,根本不用担心的呀!我这样告诉另一个我,想让自己安心,但是不知道这个梦中的我是否慢慢地被梦境中的气氛给同化了?只觉得内心深处涌起一股想尖叫的冲动。
  在他们介绍五个人给我认识的时候,这股冲动达到了极点。
  五个人——与其说是人,其实在当时我的眼中,应该说是“五只”比较正确。五只让人讨厌又丑陋得超乎想像的生物——不对,是妖怪……该怎么形容才好呢?他们的样子像全身里裹满了坚硬的泥土,而泥土眼看就要剥落了似的,总之这些生物难以形容地令人不舒服,而他们的眼睛更是突兀地盯着我看。眼睛;眼睛;眼睛;眼睛;还是眼睛。像人的灵魂一样茫然而空洞,却又像漂亮的宝石般绽发放灿烂光芒的十颗珠子。这里已经不是正常的世界了,不是人类该存在的场所。我被打入恐惧的深渊当中。这里根本是魔界,我觉得自己不但被人从爸爸妈妈身边带走,还被带到这个来历不明、怪物群聚的魔窟来。
  一如做梦时常有的状况,我想叫却又发不出声音来。我好着急、好着急,恐惧感越来越强烈。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把我从这里救出去呀!拜托,拜托啦,让我好回爸爸妈妈身边!让我来,喂,刚刚不就告诉你了?根本就不需要害怕嘛!大家都不是怪物啦,但是不折不扣的人,而且都是一些你很熟的人啊。你看,不就是史黛拉还有“诗人”(poet)、“中立”(neutral)、“家臣”(obey),以及“王妃殿下”(your highness)。
  是的,现在我非常的清楚知道,他们不是异形的怪物。清楚他们都跟我一样,都是某天突然被人从家人身边带走,被送进这所“学校”的孩子。可是一开始到这里时,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我什么都不知道,连自己身在何处也没有概念。在我眼中,身边的人事物看起来都是满含恶意的黑暗。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什么都懂了。随着我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之后,五只魔物让人不快的轮廓渐渐地融化,变身成我熟悉的脸孔。五只动物变成了五个人——你看,仔细看清楚。有史黛拉;有“诗人”;有“中立”还有“家臣”,另外还有“王妃殿下”。确认了每张脸,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我慢慢醒过来了。
  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房间里熟悉的天花板正俯视着我。啊,原来是一场梦啊!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是始终没有任何真实感,我躺在床上好一会儿,不知道如何处理那种迷乱的感觉。好奇怪的梦,真的是好奇怪。在梦中的我感到极度恐惧,又哭又叫的,然而另一个我却不停地讪笑这样的自己。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觉得恐怖,或是滑稽。也许是如此混乱的关系吧?做完梦之后的余韵让我迟迟没办法平静下来,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这种状况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回到现实世界来了。我心中忖度着,那会不会只是一种错觉,事实上自己还在梦境中徘徊?
  我整理好心情,从床上下来,走进浴室。和卧室同样大小的浴室里,浴缸和马桶以远的可以的距离孤单地伫立着。在已经看惯一般成套卫浴设备的我眼中,这幅景象何其怪异。现在虽然已经习惯了,但当初坐到马桶上时,四周空旷的感觉却让我不知所措。始终没办法静下心来好好上个厕所。为什么要规划得如此浪费空间呢?据“中立”的说法,那可能是因为这所“学校”本来是家医院的关系。原来如此,经他这么一讲我才发现,马桶和浴缸的旁边都安装有可能是为了方便病患上厕所或洗澡的看护能够有足够活动的空间吧?这种假设相当有说服力,但是如果“中立”的说法是对的,那也就表示作为我们宿舍房间的空间是病患病房加以改造而成的,想到这里,尽管这里已进行过漂亮的改装,避免留下过去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影子,心情就莫名地变得复杂起来。
  上过厕所之后,我走出浴室,回到卧室。卧室的角落有一个简易的厨房,让人不禁猜测,这会不会也是之前当病房用时所留下来的设备?下方的收纳柜里也散发着各种调理用具,但是我并没有灵巧到会从餐厅偷偷带材料回来自己做料理,因此,料理台完全只被我当成洗脸台使用。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哗啦哗啦地洗着脸。这样的眼睛终于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一点了,这时突然有一样东西跃进眼中。那就是我映在墙上镜子里的脸。水滴沿着脸颊流下来,看起来就像流着眼泪一样。那是张早就看习惯的脸,打从出生之后十一年来一直很习惯而又亲切感的脸……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然而今天早上我却突然被一种乞丐的妄想所迷惑,就好像“这张脸不是我的脸”一样的妄想。开始过“学校”的宿舍生活已经有半年了,虽然大致上已经习惯了这边的环境,但是我置身于特殊状况当中的事实却没有改变。或许就因为这个缘故吧?有时我会突然像现在这样,莫名其妙地觉得原本再熟悉不过的事物,譬如自己的手或是自己的脸等变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应该称为“一只”的存在。是的,我心中涌起了一种妄想,这里会不会是魔界?会不会根本不是史黛拉他们没有从五只动物变成五个人,只是我从一个人变成一只异形的生物,和他们变成同类而已?
  我用力地摇着头,把视线从镜子中移开。对了,我觉得最近做怪梦的几率变多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总觉得这似乎是发生坏事的前兆,心头总是罩着一层不安的色彩。当然以前在日本裹着平凡且和平的生活时也偶尔会做噩梦。但是,那都是一些单纯而可怕的梦,不然就是让人觉得疲劳的梦而已,从来就没有强烈到在醒来之后会影响到日常生活的感觉。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差异,果真是因为环境特殊的关系吗?我自认为已经完全习惯“学校”和宿舍生活了,不过也许是身体在表达它的抗拒。这不是我真正的人生——这种不满的情绪透过梦的形式适时地发泄出来,我想一定是这样。这种解释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大的极限了,至少在这个时候来说。
  我用毛巾擦干脸,换好衣服。平常我睡觉时总是穿着T恤和短裤,其实以这身打扮过一天也没什么不对,但是以前“校长”曾经提醒我说“唉,我说阿卫呀,你也太邋遢了吧?睡衣跟居家服要明显地区分开才行。”当时她的表情和预期仍然一如往常那般沉稳,但是却隐含不容分辨的魄力,因此从那次之后,连一向吊儿郎当的我也开始勤于更衣了。
  但仔细一想,“校长”怎么会知道我穿着拿来当睡衣的T恤在校园四处闲晃呢?会不会“校长”总趁着我们睡觉的时间,悄悄四处巡视我们的房间?我心中产生这样的怀疑。宿舍每个房间都有各自的锁——可能在改造病房的同时装上了新锁,但是我曾听谁说过,“校长”手上有一副主钥匙,所以只要她有心,趁着半夜溜进我们的房间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再说,这样做对“校长”也没有任何好处呀。
  我离开自己的房间——106号房,将门上了锁。宽大的白色长廊一路延伸而去。正对面是“中立”住的105,后门就在旁边。记得刚被带来这里时,心中曾经抱着某种期待——只要穿过这道后,也许就可以悄悄逃离这里。在知道建筑物后面有围起来的铁丝网,而且铁丝网后面的沼泽里还有一些不明生物后,我这个如意算盘也被粉碎了,但是现在我已经没有想逃出这所房子的念头了。这边确实有许多难以理解的地方,不过一旦习惯之后,也不能否认,在这边过的倒是挺快乐的。如果说必须一直在这边生活的话,我是不敢说的这么悠哉的,不过反正总有一天可以回日本的。虽说这段时间让人等得有些焦急,我还是很期待爸爸跟妈妈前来迎接我的那一天赶快到来。
  当然能够回日本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我好想快一点见到学校——当然不是这所奇怪的“学校”,而是我本来就读的日本的小学——的朋友和老师们。可是,如果回日本去,心中却会有一件遗憾的事情。真的只有一件,那就是……
  我一边在漫长的走廊上走着,一边看着手表,那是有着米老鼠图案的个性商品,是刚到这里时“校长”给我的。我觉得好像被当成小小孩看待似的,有点难为情,但是不只是手表,这里所有的日用品都是“学校”配给的,所以我也没有选择的余地。来这里时,我几乎没有带任何东西进来。再过五分钟就是早上七点了,刚好来得及赶上吃早餐的时间。现在想想,才半年的时间我也已经过着相当规律的生活了。在日本的时候,不管妈妈吼得再大声——再不起床就要迟到了——我还是会缩在棉被里赖床。
  当我快要走到建筑物的中央大厅时,眼前的101号房正好打开来。房间的主人史黛拉·德尔罗斯出现了。
  “啊,早啊。”正要前往中央大厅的史黛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她说的不是英语,而是日语,脸上还盈盈地笑着。
  史黛拉是“学校”的所有学生当中,最能让我气定神闲进行互动的少女。理由很简单,因为在这里除了我之外,会说日语的只有她。她说她的全名叫史黛拉·南子·德尔罗斯,是日本父亲和法国母亲所生的混血儿。她一直强调,她的年纪跟我一样,都刚满十一岁,但是我觉得她的说法可疑,虽然这样说有点失礼。因为再怎么看她都比我大,有姐姐的味道。我很快就要升上六年级了,这么说来,要说她已经是国中生了也不足为奇。当然我不会这么没教养,当面去深究这种事,刺伤一颗纯情的少女心。
  将长长的黑发编成三股辫的史黛拉,穿着莫名地有轻飘飘感觉的上衣和下摆长长的裙子。如果小学的女同学做这种打扮的话,我可能会厌恶地想着“咦?这个少女的嗜好真奇怪”,但是史黛拉却很适合穿这样的衣服。听说她的父亲是巴黎著名日本料理的老板,一家三口住在可以看到凯旋门的高级公寓里,所以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上流社会千金小姐。
  有这种身世背景的史黛拉为什么会在“学校”里呢?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充满了谜样的色彩。这不只是史黛拉的问题。我跟其他学生又是为了什么被迫和家人分隔开来,聚集在这种杳无音信的地方呢?如果没有获得家人的同意,“学校”很可能会被质疑犯下绑架之类的罪行,但是爸爸妈妈都同意这样做。听说史黛拉和其他的人也都是一样。既然如此,到底是基于什么目的呢?我想得都快头破血流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唉,姑且就忍耐一阵子吧。
  至于这个“一阵子”具体而言大约多久,我也不清楚。以我的状况来讲,我是不可能回小学念书的,但是本来说好上国中后我就可以回日本去念书,所以大概会在这边待一年吧?最久也顶多两年。一开始我不奈地想着,得在这边待这么久吗?然而直到知道史黛拉会说日语之后,而且仔细一看,发现她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时,我开始觉得,既然如此,延长在这边的停留时间或许也不错。想早一点回去去见父母的心情并没有因此消失,而思乡的状况也一直持续着,但是一想到总有一天这所“学校”的生活也会结束,心头就有点……不,是非常地落寞。因为以后我会回日本去,而另一方面,史黛拉也会回到法国去。我们之间的距离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互相往来的,而且考虑到家里的经济状况,我也不能悠哉悠哉地一天到晚打国际电话。到时候大概只能乖乖地写信互通讯息了。当然,这是还得她答应跟我通信才能开始考虑的问题。
  话又说回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是当初被带到这里来时,连现在看起来如此可爱的史黛拉在当时都让我觉得像从地狱里面爬出来的怪物般恐怖、害怕。突然被丢进这个陌生的世界对我造成的冲击就是如此的巨大。当时我怕得以这将会成为一辈子身不见底的伤痕留在我心中。但是据“校长”的说法,不消几年的时间,我会将这种经验忘得非常彻底。她还说“阿卫,你不到半年时间就已经完全融入这里的生活了,不是吗?孩子的适应力真的很惊人。而且你刚刚到这里来时完全不会说英语,但是现在跟其他的学生在沟通上已经没有问题了。要是换成大人,是没办法这么容易就适应新环境的。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我不是不懂“校长”的意思,但还是觉得那毕竟是大人的观点。因为年纪越大,应该越觉得以前发生的事情都只是一瞬间而已吧?然而对我们来说,每一天都好像漫长得让我们不禁要担心时间也许会这样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在前往餐厅的路上,我很自然地牵着史黛拉的手。现在这已经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习惯,但是一开始,我对自己的勇气感到惊讶。还好她也没有露出不悦的样子,不但如此,她甚至有点害羞和高兴,所以这应该不是我的一厢情愿。之后,我们两个变成感情非常好的朋友了。
  “你好。”史黛拉逗趣地作出拉起裙摆的动作给我看。“我叫史黛拉。史黛拉·德尔罗斯。今年十一岁。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当然不是第一次见面。这是她跟我有时会玩的游戏。史黛拉的前提是,再过六、七年她可能就会进入巴黎社交界,所以只要一有机会,她就会拿我当自我介绍的对象做练习,其实只要我们觉得好玩,这些都无所谓。所以我也一如往常,装模作样地回答“我叫阿卫,卫·御子神,今年十一岁。和父母一起住在日本的神户。长大之后,我想到法国去接你。”
  “啊,那太好了。我目前跟父母住在可以看到凯旋门的巴黎公寓里。我真切盼望你的到来。”
  她跟我玩了一阵子社交界的游戏,两个人吃吃地笑着。到巴黎去接史黛拉这一段是开玩笑的,但是我心中偷偷想着,要是可以的话,将来我要实现这个愿望。
  穿过中央大厅时,我们走进被称作主要区域的校舍走廊。“学校”的建筑物从空中俯瞰下来是形成一个Y字形,底下那条直线的部分相当于主要区域。右斜拱的部分是我们学生所住的房间,统称宿舍区。而左边的部分则是“校长”和职员们居住的地方,统称职员宿舍区。一进入主要区域的右手边有餐厅。啊,里面正飘着浓浓地香味呢。啊。今天吃培根。太好了。我满心欢喜,略微加快了脚步,一看到已经坐在餐桌前面的学生时,我赶紧松开了史黛拉的手。
  第一个坐在餐桌前的是肯尼斯·“诗人”·达菲。“诗人”当然不是他中间的名字,那是我私下取的外号,其他人并没有这样叫他。“诗人”有怪癖,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听起来好像在诵唱着什么诗词一样。但是我不是很清楚那究竟是不是诗,只是因为有节奏,听起来好像诗而已。我也不知道他念的内容是什么意思。
  “诗人”比我大一岁,十二岁,他经常坐着轮椅活动,膝盖上总是覆盖着一条绘有泰迪熊图案的蓝色毛毯,至少我从来没有看过他的脚。也不知道他发生过什么事情。我当然不敢去问本人,也没有问过其他人,往后也不打算问。因为妈妈总是眼里地提醒我不可以去追究别人的事情。
  “诗人”默默地对着我们打招呼。不知道是不是发现我跟史黛拉刚才手牵手一起走过来,我莫名觉得他眼神比平时险恶。要说瞪有点夸张,不过也许他平常就觉得跟我有疏离感吧?“诗人”被带到“学校”来的时间比我早很多。好像比我早了一年左右。史黛拉差不多在同一时期来到这边,所以他们说起来算是老同学了。事实上我听说过,在我来这里之前,跟史黛拉最好的就是“诗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可以算是中途介入他们两人之间了。至少“诗人”应该会这样认为吧。可是,如果他因此而恨我的话,我也挺伤脑筋的。可以用日语交谈的我跟史黛拉关系变得亲密是非常自然的演变结果,我也没办法呀。她虽然会说英语,但是不能否认,和英文交流的“诗人”相交之下,是有些拗口的感觉。严格说来,是他运气差了一点——我想他自己大概也清楚吧?和“诗人”相对面对,她也没有蓄意苛责和史黛拉关系良好的我,或者对我使坏心眼。
  然而,今天早上,不知道是不是心情欠佳的关系,他的眼神看起来真的很凶恶。也许是看穿了我心中的困惑吧?“诗人”的表情突然松懈了许多。既然他都笑脸相对了,我也不能漠视。我跟史黛拉和“诗人”分别互道“早安”之后,便走向正用勺子搅拌着大锅子里面的东西的柯顿太太。
  早餐是采用自助式,自己拿盘子,从排成一列的容器中选择自己喜欢的料理,盛在盘子里。说起来是很好听,事实上不只是今天早上,每一餐其实都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柯顿太太大概六十或者七十岁左右吧?她的年纪对“校长”来说相当于母亲,对我们而言相当于祖母。她总是将一头白发盘成一团别在脑后,身上穿着黑色的衣服,围着白色的围裙,这一身装束成了她的正字标记。乍看之下,她就像在某个大户人家里面服务的女佣,事实上则大不然。至少再怎么客道,我都不能夸她的料理技术好。我觉得对我们这些正值发育年龄的孩子来说,绝对应该提供更大量的食物才对,然而,每天的菜色都缺少肉味,甚至到了让人感到厌腻的地步。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连一口炸鸡或者汉堡都没吃到过。我问过史黛拉和“诗人”,状况好像跟他们初来时一模一样。
  话虽如此,早餐还算好的。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会有蛋料理和培根上桌。本来我并不是很喜欢培根的,但是现在根本不敢多说什么了。姑且不提考得还行,即使烤得过焦,对于肉味几近饥渴地步的身体来说,已经是相当大的奢侈了。光是想像着把培根和炒蛋搭配吐司大口咬下去的画面,口水就快溢出来了。
  正当我尽可能将大量但还不到被责骂程度的培根从容器里夹起来盛到盘子上,作势要返回餐桌前面的时候,却被柯顿太太那像触电似的声音给叫住了。“阿卫!”她带着不容人分说的眼神说了一声“哪”,用大勺子舀起那道像蔬菜汤一样的东西,倒进塑料制的碗后交给了我。不只是汤,只要没把放在自己餐盘里面的东西给吃光就会被骂,所以我实在不想接过她给我的汤,但是我不能装作没听到。
  “谢谢您。”我一边极力避免自己皱起眉头来一边接过汤碗。唉,难道又得要把这一整碗没有什么味道的蔬菜给吃光吗?真希望只需要在吃晚餐时进行这种苦修,真的。
  我跟史黛拉走向“诗人”坐着的餐桌。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我们还可以选择坐到另一张桌子上去,那就好像把“诗人”排除在外了。我并不特别讨厌他,而且我也不想做出会引发风波的事情来。
  正常我们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开始吃饭的时候,“王妃殿下”走进餐厅来了。“王妃殿下”当然也是我私下取的外号,她的本名叫凯特·莫斯利·马克格罗。年纪跟“诗人”一样,都是十二岁。她挺直修长的背部莫名散发出一种高贵的气息,另外她金色的头发看起来就像是金色的皇冠一样,这就是我给她取这个外号的由来。不只是这样,另一个原因是她总是带着随从。
  你瞧,说曹操曹操到,比尔·“家臣”·威尔巴不就跟在“王妃殿下”的后头走进餐厅了吗?那对睁得老大,充满了强烈猜疑心似的眼睛看起来总是惴惴不安的样子。有着一头干涩灰发的他在我们几个学生中最年轻的,只有十岁。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就好像寻找“王妃殿下”庇护的家臣一样,随时跟在她身后。只要一个闪失没看到凯特·“王妃殿下”·马格格罗夫人的身影,那对平常就瞪得老大的眼睛就会更加惴惴不安,泪水几乎要盈眶了。
  最后出现在餐厅的是“中立”,也就是霍华德·威特。他有一副修长的身材,还有一张神似电影中的喜剧演员似的和善脸孔。对外人讲,他应该是在我们这群人中最容易亲近的人吧。事实上,他在我们几个当中是最有社交能力的人。他很懂得和任何一个集团保持适度的距离,我偷偷为他取名“中立”也就因为这个。
  这所“学校”的学生包括我在内一共有六个人,女孩只有史黛拉和“王妃殿下”。几个学生分别以两个女生为中心,形成两个集团,说派系也太夸张了点,不过确实如此。我和“诗人”是史黛拉派的,另一方面,“家臣”则是属于“女王殿下”派的,这样分实在有点粗糙。而“中立”则不属于任何一个集团。以我来说,只要没有在同一组实习,我鲜少会和“王妃殿下”还有她的跟班“家臣”亲密交谈。但是“中立”就不一样了,才见他跟史黛拉聊得起劲,一回头他又跟“王妃殿下”玩在一起了。这样的家伙简直就像蝙蝠一样,说起来是不好听,但是在我们几个学生中,他应该也称得上是最成熟的人吧?
  “中立”笑容满面地——我想告诉自己,事实上他当然是满心的不悦——从柯顿太太手中接过蔬菜汤,他很快打量了下餐厅的情况,最后坐到“王妃殿下”那桌。也许是为了让两张餐桌上的人都维持在三个人的均衡势吧?懂得逢迎拍马的人果然擅长察言观色。
  我突然发现,平常在这个时候早就应该出现在餐厅的“校长”和“舍监”竟然还不见踪影。发生了什么吗?我不认为平常严格要求我们不准迟到的老师会自己睡过头。是身体不舒服吗?不可能两个人一起生病吧?正当我不解地歪着头猜测时,柯顿太太一如既往板着一张脸,一边拍着两手一边走近我们。
  “好,大家安静。boys and girls……”平时总爱嚼舌强调boys and girls的发音是柯顿太太的习惯,每次听到她讲话,都觉得好讽刺。“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听我说。席华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今天早上一早外出办事了。”
  她口中的席华德博士就是“校长”,全名史黛拉·席华德。而巴金斯先生就是“舍监”,全名是……我不知道,没听过,反正无所谓。
  “他们两位都要到傍晚才会回来。”这么说来,难不成今天的课程跟实习都休息?我们内心都充满了巨大的期待。然而柯顿太太不给我们任何喘息的时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所以上午的课用来举行测试。我会代替席华德博士监督你们。就这样,希望大家努力。”
  “那么下午的实习课——”举手的是仍然带着和蔼可亲笑容的“中立”。“要做什么?”
  “听说巴金斯先生有准备新课题,大家就进行新课题。不是一个一个,是跟已经决定的组一起进行。听到了吗?还有,我平常就一直提醒各位——”柯顿太太一副“话题就此结束”的样子,转身向右。“别留下任何食物。”
  “请问 ……”一个支支吾吾地声音从“王妃殿下”的那桌传过来,我不禁大吃一惊。显得战战兢兢但是却勇敢地举起的可不是“家臣”吗?非常害羞而内向的他鲜少像现在这样在众人面前开口说话。“席华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到外头去干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柯顿太太嫌烦似的回过头来。“为了工作。”
  “所以我才问……那个……是什么——”
  “大家就拭目以待,等傍晚见分晓了。”
  我狐疑地歪着头,心想,好奇怪的说法,但是“家臣”好像得到启示一样。
  “难不成……那个……”噫?他好像斜眼窥视我一样,是我心理作用吗?“又是有新生要来这里吗?”
  “哎呀,真是机灵呀。”被猜中谜题好像让柯顿太太无趣似的,她耸耸肩,把视线从“家臣”身上移开,坐到自己的桌上。“没错,席华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现在去接你们的新朋友了。”
  我该怎么说明当时“家臣”的反应才好呢?明显看得出来他在发抖。本来就好像一直惧怕着什么东西似的眼神如今充满了恐惧的颜色。“王妃殿下”皱着眉头笑声地安慰他“你没事吧?”但是他好像完全没听进去一样,然奇偶突然往椅子一踢,迅速站了起来。
  然而柯顿太太却冷冷地斥责着要从餐厅逃出去的“家臣”。
  “要我讲几次才懂,饭菜要吃光!比尔小子。”
  “家臣”顿时像泄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重新回到椅子上,那个样子让人觉得他没有直接滚倒在地板上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整张脸都是扭曲的,很难看出是为了强忍住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哭出来的情绪,或者是极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那种表情让人看了甚至会觉得很不舒服。到底是什么事呀?他为什么会有那么过度的反应呢?
  突然间,我发现到有奇怪反应的不只是“家臣”一个人。拿着汤勺的“诗人”也停止了动作,从他那空洞的眼神可以看出很明显地了解到那绝对不是因为汤太难喝的关系。在加上连平常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毫不畏缩的“王妃殿下”也表现得有些动摇的样子。而最好的证明就是“中立”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反倒罩上了一层阴暗的颜色。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只有史黛拉勉强保持着冷静,但以她的聪明才智来看,她一定也发现了其他人的变化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对我投以充满疑惑的眼神,我只得张嘴无声地说了句“谁晓得”,然后对她耸耸肩而已。
  这个疑问始终没得到解答,但是因为没有人想多说什么,所以我终究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这样,我们像守夜般阴暗的气氛中结束了早餐,然后前往走廊正前方的教室。窗外可以看到车库和加油站。
  可能是“校长”事先准备好了吧?柯顿太太分给每个人两张考卷。一张是以分数运算为主的数学题目,另一张是英文文法。接到考卷后,我们六个人不需要柯顿太太多做指示,开始默默解答。大家都很认真地作答,好像把刚刚在餐厅发生的奇妙一幕都忘光了。连“家臣”也不例外。测试的结果会决定拿到零用钱金额。这是“学校”的规定。每得十分可以得到十分钱。如果拿到一百分,就可以拿到一块钱。一块钱可以买到三根三十分的巧克力棒,或者两瓶四十五分的可口可乐。
  就如我之前提到的,这边的饮食生活极其悲惨。我们不能拒绝柯顿太太为大家准备的餐点。偶尔史黛拉会用从厨房偷来的材料在自己房间的简易厨房里做一些比较像样的料理,我多少能分到一杯羹,但是柯顿太太对于管理物资可是十分精明的,因此一个月能有这样一次机会就已经算是老天厚爱了。在这样贫乏的生活中,我们享有的乐趣就是位于中央大厅的自动贩卖机。零食和饮料勉强可以带给我们比较人性化的喜悦。但是如果没有钱,就别“消想”这些东西。被带到“学校”来时,包括金钱在内,私人物品全部不准带进来。真的可以说是孑然一身,称得上自己拥有的物品,顶多就是来时身上那一套衣服。这里没有银行也没有邮局,也别奢望家人会送来生活费,所以我们能仰赖的只是每一星期平均举行两次的考试礼物——“校长”给的零用钱。这就是大家必须拼命埋头苦干的理由。
  当然,我们有时候都会产生作弊的念头,譬如我对算术比较擅长,每次都有考100分,或者接近满分的自信,所以“家臣”总是很露骨地想窥探我的答案。当然平常都有“校长”严密的监考,而今天也有柯顿太太在场监督,因此他也没办法那么容易达到目的。算术对我来说像是三餐便饭,相对的,英语文法就考倒我了。我好不容易在日常会话方面没有什么障碍了,但是试卷上的问题都是用英语写的,而且还要求用英语解答,我实在只有举双手投降的份。我好想偷看“诗人”的答案,但是有柯顿太太一直来回踱着步子监考,根本不让我有一丝丝的可乘之机。这一次算算数考满分,英文文法方面却也有考零分的可能性。零用钱顶多只能拿到1块钱的样子。唉,算了。好歹还可以买三根巧克力棒。
  考试的时间从八点半大试点,整整有一个半小时。但是我们的专注力没办法持续那么久的时间。大部分的人都早早就解答完毕,趴在桌上打盹儿。只要学生们不窃窃私语,没做什么恶作剧,柯顿太太也就不会没事骂人了。对于学生的轻微打呼声,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
  考完试到吃中饭之间这段时间是我们的自由时间。有人到图书馆看书,其他人则到接待室看录影带。看到史黛拉朝着接待室的方向走去,本来也想陪着她去,但是又想去吸吸外头的空气,于是我穿过位于图书馆和接待室之间的入口大厅,来到建筑物外头。
  来到玄关,广阔的大地便展现在眼前,左右两边都是荒野,连一幢房子一棵树都没有。我实在无法想像这里距离最远的城镇或村落有多远,但是我可以确定,要是没有车子的话,根本没办法跟外面的世界有互动。我瞄了一下位于图书馆那一侧的大型车库,平常总停在里面的三两车子少了其中一辆绿色的休旅车。“校长”和“舍监”开着那辆车到底去哪了呢?我企图回想起自己被带来时候的事情,但是只记得车子在荒野中跑了好几个小时,随着车身晃动之余感到疲劳至极,甚至让我感到不耐。这里几乎像是陆地上的孤岛,为了贮存燃料,在车库后头还设立了一个规模虽小但是足以自给自足的加油站,听说每半年就会载送汽油到这里来。
  一片云都没有的天感觉好舒服,我来到接待室一侧宽大的庭院。网球场和篮球场的对面有一个不能算是整理得宜,但是姑且可以打球的草坪。所以球类竞赛用的道具除非有“校长”的许可,否则是不得借出的,所以不管今天天气再怎么好,我们都不能到外头嬉戏。
  正想坐到院子角落的一张长凳上时,突然觉得背后有股气息。回头一看,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诗人”过来了。我们互相招呼一声之后开始一起散步。走了一圈,让人觉得活力充沛,甚至冒出了汗,但是整个环境却感受不到太重的湿气。我不敢确定,但是这里的空气十分烦躁,让我明确感受到,自己现在在的地方真的不是日本。
  “怎么办?”默不作声让我觉得气氛太沉闷,于是我用轻松的语气问到。“刚刚的测试?”
  “嗯,总的算起来——”“诗人”一边拨着轮椅一边歪着头说。“两边凑合起来大概可以拿到一块八十分吧?”
  在这里测验的分数经常被大家换作分和元来计算。
  “阿卫,你呢?”
  “不知道,我想能拿到一块钱就谢天谢地了。唉,真是糟糕。”
  “把它当作一个自我节制的机会吧?吃太多candybar对身体不好哦。”
  对哦,巧克力在英语中说成是candybar吧?为什么是candy?是因为多半里面都塞了杏仁糖之类的东西吗?
  “饮料也一样。如果喝太多对牙齿不好,还会染上成人病。”
  “这我知道呀,可是在这边没有其他乐趣可言。你自己这样说,但是也不能抗拒自动贩卖机吧?”
  “我呀——”他有点为难地笑了,“我不是很喜欢甜的东西,到比较喜欢薯片。”
  “那还不是一样?如果不控制盐分的摄取,对身体也一样不好。”
  “您说的是。”
  “说到盐分,”虽然正值发育,胃口最好的时期,但我一向到就快吃午餐了,心情却没多大雀跃。我只得叹气,“我知道这些牢骚跟之前的差不多,可是,柯顿太太的料理难道就不能改善点吗?”
  “没办法的。”也许是已经完全死心了吧“诗人”苦笑着“以前我们曾经多次要求改善,但是……还是投降吧,否则你就活不下去。”
  “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柯顿太太自己不是也得跟着大家一起吃来历不明的汤汁么?既然如此,她不是应该多用点盐,或者多在味道上下一点功夫么?”
  “怎么说呢?不如说——”“诗人”将轮椅停了下来,说“不如说,就因为是这样吧。”
  “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那本来就是配合柯顿太太本人的口味而做出来的。”
  “别开玩笑了。你是说她喜欢吃那么难吃的东西么?她的舌头一定有问题。”
  “你没有发现么?阿卫。不管是所有的材料煮到几乎全部都融化了的蔬菜汤,或者是连一颗豆子都没有的土豆泥,柯顿太太所做的料理都是软到不行的东西。”
  “对哦。”这件事我都没有深思过,“经你这么一说倒真的是哦。所以你的意思是?”
  “不都是一些不用太过嚼就可以吃,不会对牙齿造成负担的东西吗?照这样看,柯顿太太牙齿应该不好,听说她的牙齿全是假牙。”
  “这么说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那个老太婆只是把自己容易吃的东西强行推给我们吃么?”
  “嗯,她说做的料理味道都那么淡,我想大概是考虑到自己的健康而可以控制盐分的摄取吧?”
  “有道理。”我可以接受这种说法,但也感到不耐烦,“也就是说不管我们怎么期待,也吃不到任何肉食咯?”
  “是啊。”
  “话又说回来。”我感到十分佩服。“肯尼斯的观察真敏锐。我以前从没有注意过这件事呢。”
  “被你夸成这样,还真叫我坐立不安,我就直接说吧。”
  “直接说?”
  “嗯,是什么时候的事啊?应该是阿卫来之前或者你已经来了我有点忘了。总之,我听到巴金斯先生抓着席华德博士发过牢骚。”
  “牢骚?”
  “听说她几近疯狂的要求博士,问她能不能改善一下伙食?还说,我可还年轻着,如果配合老人家的饮食口味,就要变成木乃伊了。”
  “哦?”笑死人啦,连那个“舍监”都对柯顿太太的料理感到厌烦了啊?“真是杰作。”
  “巴金斯先生发现我刚好经过,就停止了抗议。”
  “对哦,他们感情好像不大好。”
  “什么意思?”
  “我是说,巴金斯先生。他看来和席华德博士或柯顿太太的感情好像不大好。”
  “巴金斯先生确实好像不是打心底享受这边的工作。但是,光是从这一点也不能判断他跟席华德博士她们的关系好不好。”
  “诗人”避免下太武断的判断,但在我看,“舍监”是一个烟瘾相当严重的人,无奈“校长”禁止在内部抽烟,因此他总习惯把玩着他那个没有点火机会的金色打火机。就算他可以跑到外面去抽烟,回来之后会因为身上的味道而被骂。
  “可是,如果说巴金斯先生真的那么不满,我认为比他年轻的席华德博士应该对柯顿太太的料理更不敢恭维才对。可是博士什么也没说啊。或者她只是顾虑到柯顿太太的面子吧”
  “不,不是这样。席华德博士好像本来就是素食主义,对吃方面不怎么在乎。我甚至认为,或许每天不变的菜色是博士下的指示。”
  “我真是受够了。”
  我们在草坪上绕了一圈回到座位我坐了下来,“诗人”也将轮椅停在我旁边。
  “我说,肯尼斯啊。”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好不好提出来问,但是也许是趁着正热络气氛,我实在无法压抑自己的好奇心。“今天早上在餐厅里——”
  “嗯?”
  “当柯顿太太说席华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今天傍晚会带新生的时候,比尔·威尔巴好像有点激动不是吗?”
  “嗯。”“诗人”点点头表情顿时阴暗了下来。“是啊。”
  “这是怎么回事?不只是比尔,我觉得其他人的反应也都有点奇怪。”
  “不只是这一次。”
  “什么意思?”
  “阿卫,听说你要来的时候,我们也觉得很震惊呢。”
  “啊?为什么?”
  “当时我们当然不知道新生,也就是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啊。但是我们也不是因为这样,就对这个叫卫·御子神的学生本人产生抗拒反应。不过……”“诗人”坐在轮椅里扭动着身体,就好像思索着适度的措词会伴随着有肉体的痛苦一样。“不过该怎么说呢?对我们来说,接受新伙伴往往是一种试炼,而且是非常大的试炼。”
  “试炼?”
  “或许应该称为过关仪式。我们会想,这一次究竟会不会安全过关?”
  “安全过关……过什么关?”
  “是不是每件事都可以顺利结束呢?经过试炼之后,是不是能回到原本的和平生活呢?嗯,或许这一次一切都无法回归正常了吧?”
  “所以我才问你,你所说的那个——”我完全听不懂他的话重点在哪。“到底是什么事情?”
  “如果知道就不会这么辛苦了。”“诗人”露出微热的笑容。“啊,我不是在嘲讽你,我们真的也不知道。可是……”他低下头去,然后仿佛下定决心似的抬起视线。“如果我说出来,你定会以为我的脑袋有问题,但是我还是得说。因为总有一天你也得亲身去体验。”
  “体验?我体验——”
  “安慰这个地方呀,住着某种邪恶的东西。”
  “邪恶的东西……?”
  我受到“诗人”的影响,抬头看着“学校”的建筑物。因为平时多半都待在经过漂亮改装的屋内,所以鲜少意识到,不过现在从室外重新打量发现,“学校”其实已经相当老旧了。连在如此晴朗的阳光照射下,还是感觉到建筑物散发出一种可怕的气息。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
  “那是什么东西?”
  “很难用言语说明,不过,确实是有某种东西存在。”
  “在哪里?”
  “我就说啊——”“诗人”一边将视线从建筑物移开,一边反手指着“学校”的地方。“在那里面。”
  “哪个房间?”
  “我想是所有的房间。”
  “怎么可能?你不是在说连我的房间也有吧?”
  “也许有。不,一定有。”
  “可、可是,我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呀。”
  “那、个、东、西,不是可以用眼睛可以看得到的。”
  “你说的那个邪恶的东西——”老实说,我只觉得他不是脑袋有问题,要不,就是刻意在嘲讽我,但是“诗人”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是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魄力,我实在没办法把他说的话当成玩笑看待。“是——活的吗?”
  “是啊,应该说是活的。平常是沉睡着的。”
  “你说沉睡?”
  “是的,安安静静地睡着。除非那个设施内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否则那、个、东、西是很温驯的。就好像在冬眠一样。不过……”“诗人”舔舔自己的嘴唇,顿了一下,“不过,一旦察觉到有什么变化,那、个、东、西就会觉醒过来。”
  “变化?那指的是——”我也不自觉的舔着自己的嘴唇。“譬如有新生到这里来之类的事情?”
  “正是。那、个、东、西是不喜欢变化的。所以,一旦有新生到来,它就会就觉醒,对着我们大家,而不只是对着新生露出它的獠牙。”
  “它露出尖牙要干嘛?你是说它会袭击我们么?”
  “也许,具体的情况我不知道。因为我也还没有体验过最恶劣的事态。但是,我有一种预感,一个不小心,我们可能都会被那、个、东、西给毁灭。”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从他的话中听来,好像除了“诗人”之外的其他人有人体验过最恶劣事态,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深究这件事。“这么说来,当我来的时候,那、个、东、西也醒过?”
  “没错,所以我们才会那么的不安。不只是比尔,大家都一样。担心这一次是不是能够平安过关。不过还好——”“诗人”的表情终于略微缓和了一些。“还好,阿卫,还好你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知道这个事后,那、个、东、西也许也放心下来了吧?它很快又回去冬眠了。我们也跟着松了口气。因为在你来之前有一次是闹得天翻地覆的,又一阵子我还很担心不知道事情到底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你说之前的一段时间是?”
  “诗人”的表情再度变的阴暗。“就是比尔·威尔巴来的时候。”
  “咦?比尔怎么了?”
  “比尔是在你之前来这里的学生。他没办法像你一样,很顺利的就适应这里的环境。我们五个人可是每天过的战战兢兢的。现在他多少也比较平静一点了,但是我觉得还不算是完全适应了。他老是黏在凯特身边,勉强才能过日子——”
  看来比尔之所以想跟在母鸭后面的小鸭子一样,经常黏着“王妃殿下”,理由似乎不单纯是对她的崇拜。“诗人”的意思好像是这样的。但是,“诗人”本人好像也不是很确定到底是基于什么理由,他突然歪着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到:“凯特……啊?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是她呢?”
  其实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情。“你说……五个人?”
  “啊?”
  “那是我来这里之前的事情吧?比尔当时是新生。看到他迟迟没办法适应这里而感到焦躁的前辈们当时应该只有四个人吧?除了你之外,还有史黛拉、霍华德·威特、凯特·莫斯里·马克格罗。”
  “诗人”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是苦恼着该怎么说?亦或是决定就此打住这个话题?后来他终于开口了,但是眼神始终刻意不跟我对望“……是吗?也难怪你不知道啦。事实上当时还有另一个学生在。一个叫丹尼斯·路德洛的男孩子。”
  “那个男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不在这里了”
  “为什么?”
  “总之,他就是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学校了。”
  “也就是说,他毕业了?”
  “应该说是被淘汰比较正确吧?他跟不上这里的课程,也跟不上实习的进度。至少席华德博士是这样判断的。所以应该就是这样吧?于是,有一天,丹尼斯就离开这里了。这事就发生在你来之前。从此我们就没再见到他。”
  “那么那个叫丹尼斯的男孩子目前是回到家人身边了?”
  “这样嘛——”“诗人”的眼睛像痉挛地似的直眨着。“我想应该是吧?”
  “你是什么意思?”
  “时间也差不多了。”“诗人”看着自己的手表。有泰迪熊图案。果然也是“校长”送他的吧?“吃中饭的时间到了,接下来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是无所谓啦”
  “还有,阿卫,希望你别把我们谈这件事的事情告诉席华德博士他们,也别让其他的学生知道,你能答应我吗?”
  对哦,我这才想到,不只是“诗人”,这是我第一次和这里的人谈到关于“学校”的事情。
  “我当然可以答应你。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再谈后面的部分啊?”
  “这个嘛——我想越看越好,我想在新生来之前解决。”
  “那就傍晚之前喽。好赶啊。”
  “如果在这之前没办法找到时间谈,那就得等到新生到达之后了,那就没办法了。今天晚上,你就选个适当的时间到我房间来一趟。千万别让任何人发现。”
  “知道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真的是不好的预感。”“诗人”落寞的嘟囔着,转着轮椅走向建筑物的玄关。“那就待会见。”
  “嗯。”
  我莫名地觉得最好别跟“诗人”一起回建筑物里面,便到车库那绕了一圈之后,再走向玄关。我并不认为别人会觉得我跟他在一起就是在讲悄悄话,但是不自觉地就被“诗人”的严肃态度所影响,因此也就格外谨慎了。因为这样,午餐时间过了一会之后,我才抵达餐厅。
  “阿卫,你迟到了!”我小跑步跑到餐厅,一面就飞来柯顿太太的斥责声。
  我定睛一看,“诗人”一如往常,坐在跟紧粘着“王妃殿下”的“家臣”同一张桌子前面。也许是才讲过悄悄话,所以他也想刻意避免跟我同桌。当然,他也是看准了我应该会跟史黛拉坐在一起,因此才会去跟“王妃殿下”他们坐在一起。另一方面,“中立”则坐在史黛拉那一桌。他大概是跟吃早餐时一样,考虑到两个集团个三个人的配置吧?我尊重他的安排,决定去跟史黛拉坐在一起。
  “真是稀奇了。”史黛拉淘气地用英语说道。也许是因为“中立”同桌吃饭的关系吧。只有跟我独处时她才会说日语。“一向谨慎的阿卫竟然会迟到。”
  “迟到一点而已啦。我到外面散步去的。”
  “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人。”
  “真是受不了孤独的人啊,或者你是跑出去看鳄鱼?”
  她口中的鳄鱼是栖息在建筑物后面的铁丝网对面的鳄鱼。平常那只是一个宽广的沼泽,感觉不到任何杀气。要是不说,会误以为里面没有任何生物,但是,我们曾经亲眼看过一群鳄鱼为了争食一只像小动物一样的猎物而展开战斗。它们一边在粘稠的沼泽里跃动,一边把上腭挺到半空中。尾巴和身体互相撞击所造成的那股笨重的撞击感传到了我们身上。那副猛烈厮杀的景象就如同刀光剑影的剧情片。
  “怎么可能?”虽说被围墙挡在外面,但是自从目睹那一幕之后,光是隔着铁丝网看到像是沾满泥巴的细长流木之类的东西游过沼泽时,心脏就好像整个都要缩起来了一样。我干嘛要跑去看那些家伙的可怕脸孔啊?“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史黛拉。”
  午餐的菜色是红番薯汤。但是还是一如既往,煮得又稀又没有任何味道。泡在番薯汤里面的椒盐饼干又湿又软,一点口感都没有。对于牙齿不好,或者担心高血压的人来说,这样的饮食确实是很让人安心吧?
  “对不起。”我对这柯顿太太举起手,“关于刚刚的考试结果,什么时候可以还我们。”
  “那当然——”她头也不抬,若无其事地回答:“要经过席华德博士打分数才行。等博士回来再还你们。”
  “啊?”
  也就是说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以后才能拿到答案卷,而在那之前,又得不到零用钱,又没办法买巧克力棒了?本来打算这餐之后去自动贩卖机的我顿时整个人像泄了气得皮球一样无力。
  “怎么了,阿卫?”史黛拉对我的反应很惊讶,不过立刻了然于心,她点点头说,“啊,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你没钱了,对不对?”
  “是啊。至少今天一整天都得放弃营养补给了。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你想吃糖果棒吗?我可以分给你吃啊。”
  “啊?史黛拉。你还有多余的啊?”
  “嗯,实习课之后如果有空,就到我房间来拿。”
  “那真是太谢谢你了。”
  “中立”困惑地看着我雀跃的样子。然后小声地说,“喂,史黛拉,很抱歉地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你是那种平时会把零食跟饮料储藏放在自己房间的人吗?”
  “还不到储藏的地步。当我考试考到高分,我就会一次多买一些零食跟饮料。大家不都是这样吗?一次吃不完,所以就放着了,只是这样而已。”
  “你那些买来放着的东西,嗯,该怎么说好呢,也就是说,从来没有过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的情况吗?到目前为止?”
  “啊?”史黛拉很惊讶得停下拨着椒盐饼的手。“什么意思?”
  “明明放在房间里的零食和饮料,某天想拿出来分享的时候,却发现莫名其妙的失踪了。你没有这种经验吗?”
  “完全没有啊,你到底在说什么?难道霍华德,你有这种经验?”
  “确实如此。”“中立”以平时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窥视着四周的状况。“我有这种经验。”
  “你是不是心理作用了吧?”
  “不是。我确实是藏在简易厨房里。嗯,说藏当然只是一种形容词啦。我只是很单纯地将东西收紧那里,就是烤肉味的薯片。然后想拿出来吃的时候,竟然发现东西不翼而飞了。”
  “如果你真的藏得好好的话,应该不会消失吧?难道你的意思是被老鼠拖走了?”
  “不,不是老鼠啦。”“中立”刻意压低声音,“是有人干的,有人偷走了我的东西。”
  “啊?”我闻言大惊失色。“喂,霍华德。你到底——”
  “嘘!”史黛拉用手肘顶了顶我的手臂。“柯顿太太正瞪着我们呢。用餐时间不可以窃窃私语,详细的等吃过饭再说。”
  于是,零食偷窃事件的话题就此打住。吃过午饭后有一段短短的休息时间,紧接着就是实习课。我们所有人都被带到教室去。
  “男孩跟女孩们——”等我们落座之后,柯顿太太情了清嗓子说。“现在根据巴金斯先生的指示,发表这次实习的分组方式。第一组是史黛拉·德尔罗斯和肯尼斯·达菲,还有比尔·威尔巴三个人。”
  “啊?”几个惊讶的声音同时响起。其中之一就是我。史黛拉的成员是“诗人”和“家臣”?这么说来,我——
  “另一组是——”柯顿太太像爬虫一样的,却让人会觉得鳄鱼都比她可爱的不悦眼神瞪着我们。“凯特·莫斯利·马克格罗、霍华德·威特,还有卫·御子神三个人。以上。”
  “王妃殿下”的组员有“中立”跟我。“家臣”被从“王妃殿下”身边拉开了。眼看着他好像就快哭出来了一样,一脸畏惧的模样。我其实也不想跟史黛拉分开,但是这种事情并没有严重到需要那么地沮丧。想到这里,莫名地有一种既觉得“家臣”很可怜似的,却又对他的不中用感到生气似的复杂情绪。
  “那么,这是第一组的课题,这是第二组的课题。”柯顿太太将影印单分给每个人。“第一组分到图书室,第二组在接待室。各自进行讨论。第一天发表的时间是明天,要在巴金斯先生面前发表,就是这样。听清楚了吧?现在赶快行动。另外就是如我平常一再耳提面命的——”她趾高气扬地,嘲讽地瞥了我一眼。“晚餐时间别迟到。”
  等柯顿太太从门出去之后,我们也相继离开了教室。第二组的“中立”和我跟着“王妃殿下”走向接待室。
  “待我看上一看。”“中立”一副“猫不在,老鼠为王。”的架势,鞋子也不脱,拿靠垫当枕头躺在长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影印稿。“巴金斯先生敬启,这一次会是什么样的事件呢?”
  我也坐在椅子上看着影印稿。里面的内容有好多是平常的会话当中不常用到,表现方式更迂回曲折的字眼,因此我请“中立”和“王妃殿下”为我做补充说明,好歹终于搞懂了。以下是影印稿里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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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设定
  女A……主妇,曾经离过婚。前夫认识了一个高中女生。目前的烦恼是女儿的在校成绩,以及老是窝在姐姐家吃闲饭,目前还在念书的弟弟。
  男B……女A的父亲。本来是消防队员,目前已经退休。热心参与救援活动颇受好评,开始出现轻微的痴呆征兆。
  男C……女A的再婚对象。服务于某金融公司。也离过婚。和前妻生了一个就读小学的男孩子,但是监护权归前妻,非常期待一个月一次和儿子见面的机会。
  ●事件设定
  男C是录影带的收藏者,拥有许多电影或电视剧节目的影带。某天下班回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收藏品散乱了一地。按照种类分门别类整齐摆在夹子上的录影带都被散落在地上,而且一张张贴上去的标签都内撕下来了。初步看来没有影带遗失,但是这也得重新好好整理后才能确定。此外,其他之前的东西完全没有被动过,也看不出有外部人入侵的迹象,因此初步判断是身边人的作为。
  那么犯人是谁?
  目的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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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这还真是有点笨拙的问题呢。”“中立”似乎颇乐在其中。“舍监”出的课题总是这么古怪。我不知道这是虚构的故事,或者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出来的,总之,他总是设定奇怪的事情,然后让我们思索故事的结局。每一组要发表结果,但是评定的标准却很马虎。
  “正确解答并不限定只有一个。就算跟我准备的答案不一样,只要有道理,又有趣,也可视为正确答案。”这是“舍监”的说词。这样一来,过不过关且不是单看他的心情?
  “我们赶快分配角色吧?”“中立”很有效率地进入状况。“倒不是说女孩子就一定要饰演女孩子的角色。不过凯特可以实验女A吗?”
  “无所谓。”
  这又是“舍监”的实习课的诡异特征。他总要我们饰演相关角色,再从其观点来看事件。如此一来,就可以尽可能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思考事件的内容——这是他给我们的理由。但是在我看来,那只是“舍监”的个人恶意的行为。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跟阿卫就饰演剩下的男B和男C。怎么样?”
  “嗯——”我想了一下之后。“如果霍华德没有意见,我想饰演男C。”
  我之所以提出这个要求自有我的想法。这次课题,男C是事件的被害者。通常所谓的被害者,一般而言,对事件的动机都是最心知肚明的人物。但是“舍监”所设定的问题有很多都是被害人本身想不出合理的理由的模式。当然,对男C而言,真相应该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因此饰演男C的我应该不用有太多的推理吧?我是这样期待的。
  “女A再婚对象吗?嗯,行。我就饰演男B。”
  “既然都是自己能接受的角色,希望大家好好配合。”“王妃殿下”斜眼瞪着我“希望别因为阿卫的关系,让我们始终找不到答案。在课题过关之前我们是同一小组的。”
  “彼此彼此。”话回了一半,我突然发现自己的算盘打错了。等等,仔细想想,男C未必真的就是被害者。犯人伪装成被害者的可能性当然存在的,果真如此,那么我可能就得绞尽脑汁去想他的动机了。完了,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哎呀呀,两位,既然同组。就别这样彼此仇视了,大家好好相处呀。”“中立”笑着看着我们,“那么按照非配的角色来进行吧,我们先快速地看下故事设定,有意见吗?”
  “犯人是我的女儿。”“王妃殿下”二话不说就直接下了定论。“就读高中的女儿。”
  “呦,第一炮就锁定出人意料之外的犯人哦。”
  “也不是这样说吧?”“王妃殿下”面不改色地斜眼瞄着一脸愕然的“中立”。“之前不也有过几次犯人是角色ABC意外出场的人物的设定模式吗?”
  “说的也是,那动机呢?”
  “为了迫使自己的母亲和继父离婚。”
  “也就是说,你的女儿讨厌继父?”
  “非常讨厌。”
  “故事设定上并没有这样写。你有什么根据吗?”
  “哪儿有女儿不讨厌收集录影带的怪异男人?”
  “别胡说八道。”
  “反正那些录影带里一定藏着一些见不得人的内容,而且是非法而不是不正常的危险嗜好。”
  “喂喂。”看到“王妃殿下”武断地下街路,“中立”不禁露出苦笑。“你可能忘了,你是跟这个怪异的男人再婚的耶。”
  “这是被鬼附身了。”当被指出这个漏洞,“王妃殿下”仍然仍然不为所动,“是被他在某金融公司服务的经济能力给迷惑了。”
  “真是糟糕啊,你的女儿因为讨厌继父而做出这种恶作剧来,这倒是还说得过去,可是她又为什么能够期待妈妈会因此而与他离婚呢?”
  “对他来说。”“王妃殿下”用下巴指着我,也就是男C,“他虽然知道破坏重要的收藏品的是身边的人,但是没办法具体定出是谁。女儿设定这样的状况使他陷入疑心生暗鬼的状况当中,了解到自己不受这一家人的欢迎。”
  “原来如此,这种想法倒是挺有意思的。”
  “不是有道理,是事实。今天的实习课到此结束了。”
  “不能这样,我不认为你的女儿是犯人。”
  “哦?为什么?你有什么根据?”
  “他——”“中立”指着我,“他是下班回家发现自己的收藏品遭到破坏的。也就是说,那一天是平常的日子。”
  “这不见得吧?也许他得假日上班啊。”
  “故事设定并没有特殊提到这一点,所以我们应该泛指平常的日子。”
  “好吧,平常的日子要怎样?”
  “你的女儿当然也要上学,回过头来说,他的收藏品规模有多大,我们并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是,既然上头说很多,就表示,要将所有的带子从架子上拿下来散落到地板上,甚至都撕下了标签,一个多小时或两个小时的时间不够。要完成上面那个工作,至少要花上一天的时间,也就是说,你要上学的女儿是做不到的。”
  “也许她无故缺课呀。”
  “果真如此,事情马上就会败露。尤其是你的女儿成绩好像不怎么样。我们是不是该假设,平常学校和家人之间就会经常针对她的行为有联络?”
  竟然可以接二连三地相处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的论述,我不禁对“中立”的狗屁理由感到佩服。
  “所以,你的女儿不可能是犯人。”
  “如果这个前提成立的话,那么你的意思是说,嫌犯就锁定为平常就经常一整天待在家里的人了?”
  “正是如此。”
  “也就是说,犯人是我或者父亲?或者是我的弟弟?我们三个人当中的一个?”
  “是的,啊,不对,等等。”“中立”竖起食指做出射击我的动作。“也可能是他前一天晚上悄悄地把自己的收藏品弄得乱七八糟,第二天装出被害者的样子。”
  看吧。终于发生了。即使被视为犯人,也想不出自己的动机的我只能想办法将矛头转开过去。
  “呜——我可以陈述下我的意见吗?犯人——”
  我指着“中立”说。
  “就是你。”
  “哦?”他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招似的,喜滋滋地把身体往前探。“动机为何?”
  “你以前是消防队队员时,表现颇受肯定,曾经被请到白宫做客,对不对?事实上,电视节目有播出当时的过程。”
  “王妃殿下”正想抗议,设定上并没有写这些,但是“中立”却阻止了她。“唔,所以呢?”
  “那个节目也被录下来了,成了你女婿的收藏品之一。”
  看起来,他们超乎我的预期,对我的设定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不只是“中立”连“王妃殿下”都兴趣盎然地看着我。真是伤脑筋,本来我只是想指出男B和录像带收藏之间的相关可能性,心中并没有任何假设。
  “某一天,你想回味下自己当时得意的模样,于是到我的,也就是你女婿的房间找录像带。”没办法了,我决定一边说一边编内容,“可是,我以只要自己能够分辨的省略方式,将各个带子的内容标签写在标签上,因此你始终找不到哪一个才是你的那卷带子。”
  “呵呵。”“王妃殿下”戳着我的几乎,质问我,故事设定上哪里有白宫晚宴什么的,但是“中立”不耐烦地打断她。“然后呢?”
  “你无计可施,只好随便选了卷带子放,放着放着的当儿,你连哪支带子已经看过了都搞混了,结果变成一片混乱。”
  “嗯嗯。”
  “你又急又气,开始将看过的带子标签撕下来作为区别。”
  “咦?等一下。”“中立”此时也不禁嘟起了嘴。“能够区分的方法很多,不需要这么粗暴的手法。”
  “那是因为你开始出现轻微的痴呆症状,没办法做合理的思考了。重复着这个动作至于,那个行为本身反倒成了重点,你再也没办法停下了。你将原本要寻找录影带的目的给忘了,等你回过神时,已经把所有的带子标签都斯下来了。这样的推论如何?”
  “没什么意思。”“中立”露出扫兴的表情。“前半段还挺有趣。嗯,我在白宫的英姿被拍下来,或者企图重新看带子的部分倒是相当好的着眼点,但是结论就有点——”
  “这跟主张事件的犯人是痴呆老人有什么关系?”“王妃殿下”批判着,耸了耸肩。“偷工减料也要适可而止。你总不会真的认为这个答案可以过关吧?”
  “说偷工减料实在太过分了!”我气愤地顶了回去。“至少比你的女儿是犯人说好太多了。”
  “你说什么?我说阿卫,你平常就表现得太轻率了——”
  “好了,好了,两位。算了,既然同组,就彼此退一步嘛。好不好?”
  就这样,我们第二组虽然不断地进行讨论,但是没法整合出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说法。
  “——休息一下吧。”“中立”从长椅上站起来。上实习课期间,我们在时间上的分配可以自主。“我去买饮料。你们呢?”
  “我就请你代劳了。”“王妃殿下”叮的一声,用手指头将两枚二十分的硬币塞给“中立”,“我要雪碧。”
  “阿卫呢?”
  “我不用了,现在荷包空空呀。”
  “那我去拿纸杯来,分你一点。”
  “中立”离开接待室后,虽然时间不长,但现场只剩下我跟“王妃殿下”。我苦恼着该不该主动跟漠然的“王妃殿下”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会,“中立”回来了,将纸杯放在桌上,将灌装雪碧平均到进去。
  “咦?”“王妃殿下”一边接过找回来的五分钱硬币,一边惊讶地问我:“等一下,霍华德。你只买了这一罐?你的份呢?”
  “啊,老实说——”他自始至终都保持和蔼可亲的笑容:“我现在跟阿卫一样,空空如也。”
  “啊,真是受够了。”“王妃殿下”不悦地鼓起腮帮子了。“你们想一起硬凹我吗?真是无可救药的绅士。”
  “我从没说过要用你的零用钱呀,我只是提议要不要一起喝饮料。”
  “住口。别再讲这种自已聪明的借口了。”“王妃殿下”不耐地,做出一脚踢开“中立”的动作,拿起自己的杯子送到嘴边。“霍华德真是让人受不了。对你这种人连分分秒秒都不能松懈。我觉得自己好像遭小偷一样。”
  “对了——”听她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霍华德,你刚刚不是说过吗?放在自己房间里的零食被人给偷走了。”
  “什么事?”“王妃殿下”对此事产生了兴趣,“中立”便把那件烤肉味的薯片失踪一事做了说明。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小心翼翼地说,“也许我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什么?真的吗?”
  “我不能确认。但是,不久前,我考试得了难得的高分,拿到比平时多的零用钱。我好高兴,把钱买了糖果棒存了起来。我记得明明应该做了这件事的——”
  “你是说,那糖果棒不知不觉消失了吗?”
  “之前我只是以为,也可能是我不知不觉给吃掉了。我也觉得消失的速度实在太快而觉得很可疑,但却没想过是被偷走的。”
  “那是当然了,因为会有这种想法纯粹是心理因素呀?难道你们要说,离开自己房间时,一不小心忘了锁门吗?”
  “我一直都有锁门的。非常确信自己不会忘了锁门。阿卫呢?”
  “我应该都有上锁,如果回到自己房间时发现没有上锁的话,应该会知道的吧?可是我没有这种记忆。至少到目前为止。”
  “看吧?不会是遭小偷啦。说什么零食失踪,这件事根本就是你们的错觉。你们只是忘了把自己的东西吃掉了而已。”
  “不,不是错觉。既然你这么坚持,我就给你看证据吧。”
  “啊?”听到这,我跟“王妃殿下”不由地对望着。“证据?”
  “当然。其实我大可事后再给你们看,可是又怕你们说我是随便捏造出来的。怎么样?两位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去哪里?你要让我们看证据什么的?”
  “唔,如果运气好的话。因为我想也是时候出现了。”
  什么东西啊?什么叫如果运气好的话?什么叫也是时候出现了?听起来像天大的谜题一样。我跟“王妃殿下”都一头雾水,跟着“中立”来到自动贩卖机的中央大厅前。
  “那,就是这个。”“中立”指着零食嘴的自动贩卖机,隔着玻璃窗,烤肉味的薯片就挂在钩子上。
  “啊,不行啦,我连一分钱都没有。”
  “王妃殿下”瞪大了眼睛,一副“又想骗我?”的表情。趁她怒气还没发作之前,我赶紧把仅剩的二十五分硬币交给“中立”。
  “你、你那是什么?阿卫,我真不敢相信。”“王妃殿下”的怒气还是爆发出来,这一下可真要天翻地覆了。“你不是还有钱?可是你竟然、竟然吃我的东西?搞什么鬼啊?”
  “不是这样的。凯特,听我说。这是我最后的二十五分钱呀。”
  “你这个小偷!大骗子!”
  “好啦好啦。两位别吵了。”照说就是这场骚动的始作俑者“中立”却顶着事不关己的表情,拿出备忘纸,上头写着Howard Witt。“这是我的签名。OK?”他将纸交给“王妃殿下”,然后把钱塞进投币口。
  “中立”按下烤肉味的薯片的按键。玻璃窗里,勾在钩子上的小袋子一移动,就发出咚的一声,掉落去出口。“中立”将烤肉味的薯片直接交给我。
  “干嘛?要我做什么?”
  “撕掉价格标签看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自觉地窥探“王妃殿下”,她点点头,我确认了她的意思后,撕下标签。
  “啊?”我不由地叫了起来。被我斯下来的标签内侧有几个豆大的字Howard Witt,货真价实是“中立”的签名。
  “哎呀,看起来我们运气很好呢。真是可喜可贺。”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王妃殿下”也忘了生气。“霍华德,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等一下,你在这里又叫又跳的,被发现就完了。我们先回接待室吧。”
  “我说你啊,别在装模作样了。”看到悠哉地躺回原来的长椅上的“中立”,“王妃殿下”的怒气快爆发了。“赶快把事情说清楚”
  “哪需要说什么?就如你看到的呀。这个东西——”他指着我手上的东西。“是我之前买来放着的薯片。”
  “那为什么——”她愕然地看着我,又看着“中立”的脸,“为什么在自动贩卖机里?”
  “就如我刚说的,我以前就觉得自己买来的零食被偷了。可是,之前还不敢肯定。因为就像凯特说的,门是锁着的,如果有人偷东西的话,那就只有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或者睡觉的时候,但是这两个时间里,我都确定锁了门,所以其他学生不可能是犯人。只是——”“中立”意有所指的顿了一下,支起上半身。
  “如果有主钥匙的人,又怎么说呢?”
  “难道说?”“王妃殿下”愕然地长大了嘴巴。“难道你怀疑席华德博士?你说她会做出这种根本没有意义的事?”
  “我也很清楚,博士做这种事本没有意义。”
  “就是说呀。”
  “但是某天晚上,我亲眼看到了。”
  “啊?看到什么?”
  “那天我迟迟无法入眠,便想到图书室借本书看,我打开房门,半夜里,我听到走廊有可疑声响。在长夜灯微弱的灯光下,我仔细一看,有人在中央大厅里。从影子轮廓可以看出席华德博士。当时她开启自动贩卖机的门,不知道在做什么。”
  “在做什么?”
  “我不能上前确认,但是她好像是把商品塞进自动贩卖机。”
  “为什么?”
  也难怪“王妃殿下”会如此大惊失色。自动贩卖机的商品跟加油站一样的,定期由外面的业者来配送,职员宿舍区的111号房被拿来当仓库使用。库存的管理工作是柯顿太太负责。我也曾经几次看过她将商品塞到自动贩卖机。“舍监”也帮忙过。但是怎么想都想不透“校长”怎么会跟这种事扯在一起?
  “我也不懂,但是随即想到,席华德博士有这种建筑物每个房间的主钥匙,如果她想偷零食很容易。当我想到这一点时,又灵光一闪,难道博士把从我们那偷来的零食都这样塞回自动贩卖机?”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要刻意这么做?”
  “这就是问题所在。虽然想到这一点,但是我觉得这是我一个人脱轨的推理。不过如果想确认,其实是可以的。详细的内情就是接下来我要说的部分。”
  “原来如此。于是——”“王妃殿下”指着被撕下的标签:“你就这样确认,对吗?”
  “我在价格标签的背面签上名,重新贴上去。放在柜子里,结果过了不久,东西不见了,心想,如果是被放回自动贩卖机的话,就时机来讲也差不多这纯粹是我的直觉。如果顺利的话,也许就能让你们看看证据,所以今天决定试试看。”
  “我总算了解你说的了,如果运气好是什么意思了。一开始我以为又是霍华德在吹嘘,不过现在你确实是让我们看到了明确的证据了。”
  “对了,我发生过这种事。”我把“校长”根本不知道我穿着T恤和短裤睡觉,可是却被她莫名其妙地提出指正的事情告诉他们。“——就是这样。从这个情况看,席华德博士利用三更半夜的时间悄悄进入我们房间并不是我一个人的妄想喽?”
  “可是,我从刚刚一直有疑问。如果真是这样,席华德博士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要这样做?
  “我想——”“中立”顶着一脸淡然的表情,将用我的零用钱买来的薯片拆开来,拿了一片丢进嘴里“大概是在测试我们吧?”
  “测试?”
  “是的,”他甩着影印的课题,“跟这个一样。”
  “咦?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这是推理测验,测试我们是否会注意到有人悄悄入侵我们的房间?这是第一个步骤。而零食和饮料为什么被偷?测试我们是否能导出第二个步骤。大致是这样。”
  “不要尽讲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做那种测试?”
  “因为,这里本来就是这种人的培育中心,不是吗?”
  “培育中心?什么培育中心”
  “咦?”“中立”停下吃着薯片的嘴巴,瞪大眼睛看着“王妃殿下”和我。“难道你们不知道吗?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召集到这里来?你们完全不了解吗?”
  “真是不巧,我是不懂,不过聪明的你好像很懂。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特别的培育中心。”
  “中立”盈盈地露出勇敢的笑容。
  “专业的秘密侦探培育中心。”

  也许是发生这么多事的关系吧?我在结束实习课之后,竟然忘了要到史黛拉房间去拿巧克力棒。当天,天色暗了之后,“校长”和“舍监”两个人都没有回到“学校”来。晚餐时,柯顿太太一如往常,非常冷漠地指示“席华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刚刚有联络,说今天要很晚才会回来。大家不用担心。整理之后就上床就寝。听到了没?”
  晚餐之后,我先回到自己的房间,想起白天和“诗人”说好的约定。就是那个“最好在新生达到之前谈到的事情”的约定。他说要告诉我关于我进入“学校”之前在这里的一个叫丹尼斯·路德洛的男孩的事情。“诗人”的房间是隔着空房107跟我的房相邻的108号房。我立刻去找他。
  可是,来到走廊上便个从中央大厅过来的柯顿太太不期而遇。“喂,阿卫,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可不会轻易放过我。“晚上得乖乖呆在自己的房间才行。”
  “嗯……那个——”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不自觉地瞄向108房,柯顿太太狠狠地瞪着我。
  “什么事?找肯尼斯有事?”
  “那个,有点事情——”
  “急事?不可能吧?”我什么话都还没说,她就帮我下了结论。“有话要说的话就明天吧。待会就是他洗澡的时间,知道吗?晚安。”
  柯顿太太这样命令我之后,敲了敲108房的门。不等回应,她就拿出一串钥匙,自行开了门。看来,“诗人”如果没有别人帮忙的话,是没办法自行洗澡的。我终于了解到这一点,怀着莫名的畏惧心情目送着进入108房的柯顿太太的背影。话又说回来,这种建筑物本来是设有看护用宽大浴室的医院还真是幸运的偶然呀。否则,不论是“诗人”自己,或者看护他的柯顿太太每次一定都要伤透脑筋了。
  等等。正待回自己房间,我倏地停下脚步。“诗人”是这里的学生当中资格最老的一个。难不成是为了配合他的状况,这栋建筑物才被选来作为“学校”的?这个奇特的想法浮上我脑海。我想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姑且不说如果有许多行动不自由的学生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但是有可能只为了配合一个学生的方便来选择场所吗?


  第二章

  我的家位于日本的神户,父亲的名字叫御子神透。母亲的名字叫卫子。我的名字阿卫就是从母亲的名字当中取一个字来用的。我还没办法用正确的汉字写出自己的名字。我是利用想像的方式记住字面的意思,所以念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要是要求我自己写出来,可能就有点吃力了。我有自信能正确写出的只有“御子神”(MIKOGAMI)当中的“子”跟“神”而已。“卫”(MAMORU)这个名字还在练习当中,还不到可以光明正大地写给别人看的程度。所以我在教科书或笔记本上写的名字都是MI子神MAMORU,跟上小学时别在胸前的名牌一样。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我别着那个名牌搭巴士,结果坐在旁边,穿着黑衣服的外国叔叔定定地看着我的胸口,然后很佩服地连点了几次头,以蹩脚的日语说:“你的名字取得真好,好像有神明的加持一样。”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回到家便把这个事跟母亲提起。结果母亲充满自信地点着头说:“我想那个人一定是牧师或者神父什么的。”
  “因为他懂得把阿卫的名字解释成‘神明守护御子’”。
  我问母亲,“御子”是什么意思,母亲告诉我“以基督教来说,意思就是神明的孩子。也就是耶稣基督的意思。”我还是不太懂。我是听说过耶稣或基督之类的字眼,但是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在一旁的我跟母亲一来一往的父亲插嘴道“对了,如果用平假名写阿卫的名字,可以念成‘神明守护御子’(MIKOGAMI 御子GA见守  RU)”母亲也跟着说“念起来倒也对,意思跟耶稣守护是一样的”,她看起来似乎挺快乐的,但是我还是搞不懂什么意思。父亲笑着说“照这样说,用平假名来写爸爸的名字,意思就是‘御子看守着’的意思,也就是神明看着我。”我觉得母亲当时听到父亲这样说,露出复杂的表情。当然我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起来父亲和母亲的宗教观好像有点不一样。父亲是无神论者,而母亲是基督教徒。听说他们结婚之前,亲友就相当担心,彼此的价值观相差那么多,夫妻之间的感情是不可能好的。我无法判定这个问题有多严重。但是听说父亲并不在意,所以他们的婚礼是以基督教仪式在教堂举行的。受洗的母亲在婚后也会一个月到教堂去一次。有时候也会拉我同行。但是父亲对这件事不是很赞同,通常没什么好脸色。有时候也会导致夫妻争吵。原因何在,我还是不清楚。
  要说不清楚,所谓的“受洗”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问过母亲,她跟我说“简单来说,就是宣誓,从现在起我的一生将信奉神明而活的意思”。所谓的“信奉神明”照母亲的说法就是“相信神明存在这个世界”以及“接受神明爱人类的观点”两种意思。做这样的宣誓,受洗的人将成为基督教徒,就像母亲一样。
  可是我还是有疑问,如果神明存在,那么他在哪?母亲说在“天国”,但我不知道“天国”在什么地方。天国在哪里?说的不会是天空吧?就算往天空一直往上蹿升,顶多也只有宇宙。如果说神明在那一代,那么早就该被太空船看到了吧?可是我从没听过有这回事。如果有人跟我说,究竟人在何方都不知道的神明会爱我们人类,我会一头雾水。老实说如果如此言论不是出自母亲之口的话,我会认为那个人脑袋有点奇怪。如果这种说法太失礼的话,或许我可以换一种说法——太不科学了。
  我没意思要对这种事进行辩论,但是某天,我却不经意泄漏了自己的想法。结果母亲也没有因此而暴怒,只是微微想了一下,点点头说。
  “说的也是,阿卫说的没错,我想就物理学而言,说神明是不存在的是正确的说法。如果科学再继续进行下去,也许哪一天就可以真的证明神明的不存在。不,我相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咦?这是什么东西?母亲不是基督教徒吗?身为基督教徒她却扬言总有一天科学会证明没有神明的存在,这样好吗?在我还没有提出疑问的时候,母亲继续说道:“可是,阿卫,就是是而言,神明不存在跟我们信奉神明是两码事。”
  “咦?什么意思?”
  “举例来说,邮筒是什么颜色?”
  “红色呀,那还用说吗?”
  “阿卫说是红色。”
  “谁都会这么说吧,这理所当然呀。”
  “那么,如果健一——”母亲举出我最要好的朋友的名字,“他说邮筒是绿色的话,你怎么办?”
  “我觉得很可笑,我会笑他笨。”
  “可是健一不是开玩笑。他正经地说邮筒是绿色的,你怎么办?”
  “怎么办,我想是他脑袋有问题了。”
  严格来说,除了日本外,事实上好像有些国家的邮筒是绿色的,但是就姑且把这种可能性排除吧。
  “不只是健一,班上其他人也这么说,你怎么办?”
  “妈妈,你在说什么,不可能有这种事啊。”
  “这只是一种比喻——如果他们那样攻击你的话,你怎么办?”
  “他们吗?”
  “是啊,每个人都这样。没有人赞成阿卫的意见。你怎么办?”
  “就算大家都不赞成,没错就是没错啊。有什么办法呢?不管他们怎么说,邮筒就是红色,不可能变成绿色呀。”
  “可是只有阿卫一个人说是红色呀。”
  “老师会知道的,他会知道其他人弄错了。”
  “可是老师也说邮筒是绿色。”
  “啊?把事情夸大到这地步太狡猾了。”
  “不狡猾呀,只是比喻。假设不只是学校,全日本都说邮筒是绿色,自始至终只有阿卫一个人说邮筒是红色,那么你怎么办?”
  “我不能怎么办呀。因为不会发生这么奇怪的事。”
  “是发生了呀。站在阿卫的立场,你认为扬言邮筒是绿色的人脑袋有问题。是这样对不对?”
  “啊,我是这样想的,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可是在所有人说邮筒是绿色的世界里,那脑袋有问题的就是阿卫了。”
  “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狡猾,这样讲太狡猾了。”
  “不狡猾,认同邮筒是红色的只有阿卫一个人,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邮筒是绿色是一个常识,而且也是一种事实。”
  “现在我觉得一团乱了。”
  “是啊,是一团乱。听着,阿卫。我们人类往往都只认同自己相信的东西才是事实。就算那只是一个谎言也一样。不,如果说的极端一点,这个世界的一切根本都是谎言,如果说谎言这个字眼太过分的话,也许可以说一切都是虚幻的。”
  “谎言跟虚幻是什么?”
  “我就说一切的东西啊。”
  “一切?这个世界的一切?”
  “没错。一切都是谎言。而我们相信谎言是真实的,并据以活下去。举例来说,大家都说,人类是地球上最聪明的动物,对吧?”
  “那不是谎言啊。那是我们在学校学到的知识呀。人类是万物之灵呀。”
  “那种说法事实上只是为了掩饰人类是地球上最脆弱而愚蠢的动物的事实。我说阿卫,妈妈并不是说,因为一切搜视虚幻的,所以就不具任何意义。你试着去思考一下,神明终归只是一种谎言,一种虚幻的东西。我不否认这点。但是也有人相信神明是存在的。如果坚信这个事实,那么跟科学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对相信神明存在的人而言,神存在的事实不是谎言,也不是虚幻。”
  我莫名其妙地理解母亲说的道理,虽然了解,但觉得她的举例太过狡猾。因为如果这个世界都是虚幻,那么飞机那么一大快铁片在半空中不也就变成了谎言,都变成虚幻了吗?不是吗?不等于说,只因为我们相信飞机会飞,所以它就飞来,当乘客不相信这个事实时,飞机就会坠落了。我不是吹毛求疵,但是如果真要追究母亲的说辞,事情就会导出无聊的结果了。
  “如果相信神明的存在的话——”我改变了讨论的方向,“有任何好处吗?有什么利益吗?”
  “利益?没有什么利益的。”母亲淡然地说出让我吓一跳的话,“那还用说,神就是神。不是人类的仆人或便利商店。”
  我一头雾水:“既然如此,那么相信神明不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吗?”
  “当然有,因为神在看着。如果经常抱有这种心态,不是就不会做坏事,一辈子活得光明正大了吗?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这样想,就不会有纷争,大家都可以过得很幸福平安了。”
  连身为小孩的我都知道母亲的话有多不切实际。仰赖神明这种实际上没有的存在,企图从中找出人生的意义,与其说是逃避,不如说是一种恶质的作法。学校的老师也说过,人类的历史就是战争的历史,原因大多都出自国家民族的宗教信仰的分歧上。简单说,人们因为“你信仰的神跟信仰的主神是不一样”的无聊的理由就互相残杀。终究双方都是谎言,都是虚幻,然而只因为他人血流成河也面不改色。既然如此,那么人类不相信这种半吊子的神明反倒还更能保有和平。这种理论应该可以成立吧?
  当母亲说“如果全世界都能相信神明就好了”的时候,我想她指的是基督教的神明吧?我想那是理所当然。可这世界上,即使人们信奉的精神是虔诚的,那也不表示每个人都是基督徒。还有很多人信奉跟俯视着母亲一言一行的神截然不同的神。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我相信当中应该还不乏基于不能接受别人相信自己难以接受的谎言或虚幻的理由而憎恨或其他基督徒的人吧?因为站在我们御子神家的家族的角度来看,我们距离母亲的轻松理论非常遥远的。
  我们三个人是一个非常平凡的家庭。跟电视剧的水乳交融、开朗的家人是不大相同的、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是挺幸福的。父亲曾经在国外制造公司上班的上班族,母亲曾经是个专门的家庭主妇——我之所以用过去式说明,是因为我升上小学四年级开始,一切都改变了。之前总是要工作到三更半夜的父亲竟然在我放学回家时就已经在厨房里了,然后顶着通红的脸喝着酒,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着。我记得我是很长一段时间才知道,因为经济不景气,父亲的公司大幅裁员。从某方面来说,性格还算开朗的父亲突然变得沉默,早上一起来就开始喝酒。不久,就开始发生凭我想像力无法描绘的事,譬如放学回来看到母亲脸上的瘀青,或者家具被弄坏的事等等。父亲不想找新工作,只窝在家里喝酒,母亲时而为他担心,时而安慰他,有时候也斥责他。一开始父亲嫌吵,不予理会,但很快地,每当母亲多说一句,他就发狂似的暴怒起来,开始动手殴打母亲。我实在无法相信,本来应该保护母亲的父亲会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我企图让自己相信,这一定只是暂时现象,只是一场噩梦罢了。只要装作不知道,很快就会过去,我们又会回到以前那种平和的日子。然而,事态却宛如嘲讽我的期待似的,只是不断恶化下去。之前一直避免着当着儿子的面上演血腥斗殴场面的父母终于开始在我放学回来之后出现父亲殴打母亲的景象,追着老婆满屋子怒吼的声音,企图逃避丈夫的母亲的惨叫声。餐具碎裂、纸门损毁。我们当时住在公寓里头,也许是附近的邻居报警了,有时候经常也会前来关切。这样下去,也许母亲会被杀了……我是尽全力,企图介入安抚他们,却被他们推出来,渐渐感到自己的无力,我不安地开始恐惧,对父亲憎恨之情与日俱增。终于有一天……
  事情发生在我小五的某天,我放学回到家,母亲哽咽着这样说:
  “……阿卫,真是很抱歉。”母亲嘶哑的声音说到,她的脸上大概被父亲殴打过吧?肿得像一块颜色怪异的饼干。嘴角裂开来,牙齿掉落的部分看起来又黑又难看,“这一阵子……真的只有一阵子,你先回静冈的祖父祖母那边去住。”
  “可是学校怎么办?”
  “我知道跟朋友分手很难过,但你只有转学了。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阿卫,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可是、可是如果不这样,你的将来——”
  “爸爸呢?”我觉得自己内心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坏掉了一样。不断累积的对父亲的恨意破壳而出“又躲在哪里喝酒了吗?”
  事后想想,母亲担心我比担心她自己的安危更甚吧?她敏感的察觉到在儿子心中日渐膨胀的对父亲的憎恨之情,她对此感到恐惧。当时我每天靠这一个决心过日子——等我体格变大,完全成长后,我一定要以数倍于母亲承受过的痛苦来回报父亲。母亲知道必须把有这种心思的小孩和父亲分开一阵才行。
  “刚才出去了,我想他应该过一阵子才回来。”母亲无力地点点头,“趁现在去准备一下。”
  “妈妈跟我一起走。”
  “啊?”
  “我们一起走,一起去找祖父母,趁爸爸不在家的时候。”
  “不行!”
  “为什么?”
  “我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没想到会被母亲如此断然地拒绝的我当时差点就要恨起母亲了“待在这种家能做什么?妈妈每天都被打,总有一天会被杀的。趁现在——”
  “但是,妈妈还得陪爸爸才行。”
  “为什么?”被母亲毫不犹豫地推开,我几乎要被绝望打到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现在爸爸不正常,他暂时迷失了自己。可是,总有一天,他会重新振作的。所以我要一直陪着他,直到他醒来。”
  “这样太奇怪了。那只会造成反效果呀。妈妈这样只会纵容没出息的爸爸。对不对?”
  “阿卫。”
  “学校的老师也经常说,不能纵容不听话的孩子。老师说,越纵容,孩子就会越坏。”
  “我说阿卫啊。”
  “现在爸爸不就是这样吗?”看到母亲无能反驳,我进一步说到,“陪着他也没用。如果想让爸爸重新振作,至少要能在这种时候防守。”
  “说的也是……也许是该这样。”
  母亲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好像之前那被痛殴的伤一下子都发作起来,眼看着就要昏死过去一样。她眼神变得好空虚,宛如连儿子都看不到了一样。
  “……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整个毁灭吧?”她兀自喃喃自语道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明白她口中说的“他”就是父亲。“不只是他,连跟他在一起的我也会毁灭。再这样下去的话。一定会这样。我知道,我知道的。可是,不行,我不能丢下他不管,我不能丢下不管他。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这种事——”
  也不知道她喃喃自语了多久。我突然产生强烈的不安感,会不会是母亲无法忍受如此地狱般的生活,脑袋有问题了呢?可是,母亲很快宛如大梦初醒似的恢复了正常。
  “总之,阿卫。”她以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说,“你到静冈去。”
  “不要!”
  “听妈妈的话!”
  “如果妈妈一起,我就去!”
  “不要像个耍性子的孩子。”
  “现在爸爸才像个任性的孩子!你丢不下那样的爸爸,却要把我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妈妈就那么狠吗?”
  “不要这样说——”妈妈哇地哭起来,“不要这样说,求求你啊,求求你,阿卫。你这么说,妈妈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看样子也许我得独自去投靠祖父母了。我感到害怕,同时也死心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嚎啕大哭。总之,我们母子真的是被逼到这种境地了……现在才大彻大悟的我应该也不能做什么了。我也只好哭着,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哭着。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来,屋内已经一片漆黑了,我们仍然不停地哭着。
  突然玄关那边有声音响起。大概是父亲回来了吧?母亲顿时回过神来,赶紧打开电灯。看到父亲的一刹那,我们都吓了一大跳。他的脸跟母亲一样又青又肿。头发散乱,衣服皱巴巴的,到处被撕裂开来的外套上染着血。
  “老公,你怎么了?”妈妈拿着药箱跑过去,开始为父亲处理伤口。从情况判断,可能是在酒馆喝酒的时候,找其他年轻客人的碴——呦,这几位大哥,你们是上班族吗?真羡慕你们有好工作,我啊,被裁员了——后来因为父亲太过执拗,双方终于一言不合,结果父亲被打的七零八落。
  一开始母亲帮父亲处理伤口,父亲不肯安分下来,还口出狂言。可恶,下次再让我遇到那群家伙,绝对不会放过他们呢。然后渐渐,他就整个人萎缩下来,然后就像我们母子刚才一样,一边啜泣着一边开始呻吟似的道歉。
  “对不起……卫子……卫……对不起。”
  也许是亲自体验到被打的感受,迫使他有忏悔的念头。
  “太没用了……爸爸自己没用。”他只是这样不断地对母亲,还有我道歉。结果,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我前往静冈的计划也无疾而终。第二天,我一如往常去上课。谁晓得之后我立刻就被从好不容易重修旧好的父亲和母亲身边带走。

  每次早上一睁开眼睛,我就会想。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只是一场梦?这里不是陌生的异国之地,而是神户,我念的不是诡异的“学校”,而是普通的小学?可是不对。睁开眼睛一看,这果然是在“学校”的宿舍里。Y字形建筑物的最旁边,106号房。
  我一如往常在简易的厨房洗了脸,率先浮上脑海的是,昨天晚上“校长”和“舍监”是否按照预定计划回来了?照说,他们是到某处去接新同学了,但是也可能在当地被事情牵绊住而住在当地。果真如此,那么今天也还是柯顿太太监督我们考试来代替上课吧?考试固然好,但如果没有经过“校长”打分数的话还是拿不到零用钱,根本就没意义。昨天被“中立”那家伙擅自用掉的最后的二十五美分,现在想起来还一肚子火。
  我一边祈祷今天可以拿到零用钱,一边往餐厅走去,结果就看到“校长”就坐在餐桌前,我不禁有点雀跃。可是,这只是意外的小惊喜吧?
  “各位早安。”“校长”盈盈地笑着站起来。她一个一个看着一如昨天分成史黛拉派和“王妃殿下”派坐着的我们每个人。平常总是盘着一团茶色头发今天早上却垂散在胸前。也许是昨天回来得太晚,没时间整理仪容。也因此她平常散发出的严肃感也淡了很多,让我想到母亲。“昨天乖不乖啊?现在请大家一边用餐一边听我说,各位应该已经听说了,这一次大家又可以交到新朋友了。”
  或许是已经有某种程度的觉悟吧。学生的反应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了,但仍有一股无形的紧张蔓延。坐在我对面的“诗人”的脸色铁青得很可怜。可是我却没有看到任何新生。至少好像没有到餐厅来。啊,对哦,也没看到“舍监”。
  “新来的朋友是男孩子,叫路·贝尼特。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请问,那个孩子——”看不出有人想开口的样子,于是我便问道,“现在在哪里?”
  “现在他正在别的房间接受巴金斯先生的入学教育,阿卫。今天晚餐时正式向大家介绍。”
  晚餐时才会介绍,这么说来,在看到新生之前,也许还有机会跟“诗人”谈谈。我心里这么想着,看着“诗人”。“诗人”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他对我轻轻点点头,小心地宛如也不想让他旁边的史黛拉发现一样。
  “啊,对了。”本来已经坐下来的“校长”和旁边的柯顿太太低声交谈了几句后站了起来。“待会儿我也得去帮路·贝尼特进行入学教育,所以上午的课程暂停,以实习课代替。各位已经开始做巴金斯先生准备的实习题了吧?很好,那么就到此结束。”
  “对不起,请问。”我赶紧举起手,“关于昨天柯顿太太监考的考试,试卷还不能还我们吗?”
  “不行,我忘了,阿卫。对不起,昨天回来晚了,还没打分数。今天也很忙,所以要到明天了。”
  也就是说,最快要到明天才能拿到零用钱,今天一整天都跟巧克力棒无缘了?唉!
  早餐之后,大家一如往常往教室走去,第一组跟第二组立刻就分派完成了。我跟“王妃殿下”还有“中立”一起进入接待室,针对那个标签被撕下来和散乱一地大量录影带之谜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讨论。
  “昨天阿卫提出的看法——”“中立”看出大家没什么兴致,算准了“王妃殿下”跟我开始觉得无聊的时候打开了话匣子。“我现在觉得好像也不是觉得不值一提。”
  “看法?”身为当事人的我却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什么看法?”
  “在你那些遭到损害的收藏品中——”当然此时他的称呼不是针对我,而是指角色分配的男C。“不是有从以前播放我意气风发英姿的电视节目中录下来的录影带吗?你不是提到这一点吗?”
  “你是说被封为优秀消防员,被邀请到白宫的事?”“中立”所说的我当然不是他本身,而是指男B“你的意思是那个录影带跟事件有关系?”
  “算是吧?对一般市民而言,被邀请到白宫去是一件非常荣幸的大事情。对吧?”
  “一定是吧?虽然不是美国国民的我实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当然,我不认为我会独自前往赴宴。因为那可是一生都难得碰到一次的大舞台呢!我想一定全家人都去 了。”
  “那倒是很实际的想法。”“王妃殿下”交叉着双腿点点头。“连身为你的女儿的我——”这当然也不是指她本身,而是角色分配上的女A。“还有我的女儿、我的弟弟,还有身为我丈夫的他也会同行。”她翻着影印纸,指着我。“再怎么样,所有的家人一起被邀请到白宫做客都是很自然的事情。姑且不说是不是一场晚餐宴会,不过就主旨来讲应该是这样的吧?”
  “也就是说——”“中立”将竖起的食指指指我,又指着“王妃殿下”。“播放的带子有我们一家人对吧?”
  “是有这种可能性,但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在镜头里面。”
  “一定有。设定时就有这种含义在。”
  “就算我们每个人都在镜头里,那又怎样?”
  “重点就在这里。不过在这之前——”“中立”盈盈地笑着,看着我跟“王妃殿下”的脸。“最近二位的关系可好?”
  他指的当然是角色女A和男C的关系,但我却陷入一种被质问我跟“王妃殿下”的关系是怎样的错觉当中,感觉好奇怪。
  “一定是普通吧。”“王妃殿下”觉得很无趣使得耸耸肩,“因为情节的设定中并没有特别指出吵架或夫妻间的问题呀。”
  “但是他呀——”从长椅上站起来的“中立”状似缓步地走向我,随即用力拍打我的肩膀
  “到目前为止,每个月都会去探望他跟前妻的儿子啊。”
  “那有什么办法呢,当初离婚协定当中就是这样写的呀。”
  “而且相处得很愉快。这一点不可以忽略。”
  “为什么?见自己儿子会觉得痛苦的父亲才可疑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解读是,这个描述正暗示着你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产生微妙的龟裂。不但如此,为了一个月只见一次面的儿子将来着想,他甚至考虑抛弃新取的老婆和家人,和前妻重修旧好。”
  “等一下,等一下。再怎么说,这样太夸大解释了。”
  “没得事,只有这样解释才能说明录影带收藏被破坏的奇怪事件。”
  “哦?如何说明?”
  “重要的录影带都被撕下标签,他——”“中立”再度猛拍我的肩膀。谁跟你这么熟悉啊?“会如何面对这件事?”
  “这个嘛——”“王妃殿下”露出宛如警戒着什么似的表情顿了下。“很明显的,这是身边人所为,所以不认为他会报警。一方面。警方询问每个家人也不见得会问出什么结果,只会在大家心中留下疙瘩,由此判断,他应该会把散落的带子放回原位。”
  “没错,他会将东西收回。但是,事情不是这样就了结的,对吧?想将收藏品恢复原状,有一个顺序是他非做不可的。”
  “譬如将标签按照原来的方式全部贴回去。”
  “就是这样。带子数量多,所以要有耐心。这个人本来就具有收藏的特性。接下来就是重要的一点了。”“中立”以充满戏剧性的动作在接待室里来回踱步,“重新整理之前,重贴标签很耗时,不是一张张贴上去就行了的。”
  “得先确认带子的内容。”
  “对。”“王妃殿下”迅速反应更使得“中立”越发得意。“没错。得先确定内容,而这正是犯人的目的。”
  “你的意思是这样吗?”我插嘴到“在重新贴标签之际,我一定会看到白宫晚宴录影画面。然后看着一家人欣喜的表情时,我察觉到,自己必须跟新任老婆和她的家人好好相处。犯人要赌的就是激发这种可能性。这个恶作剧就是为了让我重新思索,新家人比前妻及儿子重要而设计的。”
  “喂,阿卫,这是最有趣的解谜的部分,人家本来打算亲口说的!”
  “可是我有不懂的地方。你认为为了这个动机而犯案的犯人是谁?”
  “当然是他女儿了。”
  “啊?”
  “我知道,我知道啦。”“中立”以两手做出将作势从椅子上站起来的“王妃殿下”推回去的动作安慰着她。“你想说的是,如果就这动机的话,那么不管犯人是你,或者你弟弟或父亲,都应该无所谓对吧?”
  “不只是这样。昨天斩钉截铁说我的女儿不可能是凶手的人不是你吗?”
  “那是因为我误判了你女儿的动机。如果是对继父的恶意,那么就如我昨天说的,她不会为了这种事而甘冒翘课又那么简单就泄底的风险只为了这个恶作剧。但是如果是善意的,那么被无论如何也想让父母关系变好的使命感所左右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没什么另当别论。我无法接受。”
  或许是对“中立”的自圆其说而感到愤怒,“王妃殿下”几近失控了,整个讨论就这样没完没了,始终没有定论。其实我也没办法完全接受他的想法。最大的瓶颈是当他们被邀请去白宫时,男C还没有成为家族成员,也就是说女A还可能和前夫维持夫妻关系,但如果我指出这一点,以现场气氛来看,似乎会引发更多一轮。我任由他们争执好了。
  “够了!”也许是太累了吧,“王妃殿下”粗暴地把影印搞往桌上一丢,擅自宣布休息。“干嘛,这是干嘛?老是这样,真是怪异的问题。”
  “不过话又说回来——”“中立”似乎很享受她的激动似的,带着充满恶意的笑容说“比起这次的第一组那些人,我们可能好多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第一组的内容。”
  “咦?”本来焦躁的“王妃殿下”停下来脚步。因为“校长”规定不能把课题告诉别组的人的。至少两组的最后发表之前是不行的。“难不成是那边某个人告诉你的?”
  “我偷问了一下史黛拉。”
  “中立”这家伙说完,悄悄地对我眨眨眼。他一定知道我喜欢史黛拉。真是讨人厌的家伙。
  “那么他们是什么内容?”
  “听说舞台是某国的住校制教会学校。学校里持续发生无法解释的事件。”
  据“中立”的解释,第一组的课题内容大致如下。某天早上,一个学生发现某教会学校的宿舍后门是开着的。通知女舍监经调查,确定前一晚是上了锁的。住校生很恐慌,但每个房间都上了锁,也没有失踪任何东西,因此校方暂时认为——有人夜游,悄悄回校时忘了关门,所以校方没有报警。然后第二天早上,停在宿舍停车场的职员轿车的车门和行李箱都是开着的状态,于是又一阵骚动。这一次也只是车门被打开而已,没有损失,因此也没报案。然而,接下来又发生了第三个事件——
  “就这样,连续几天下来,早上起床一看,宿舍的建筑物或停车场里的车门都被打开了。可是再怎么查,仍没有任何损失。问题来了,犯人是谁?目的何在?这是相当有趣的问题吧?”
  “我不认为我们的课题比他们轻松,不过他们的问题确实很可疑。”
  “我还是想找个时间好好思索一下。我要从史黛拉那边问出更多角色分配等更详细的设定。”
  “王妃殿下”毫无掩饰得带着意味深长的视线看着我。我非常清楚她想说什么。自己组里的课题都无法解决了,这家伙想干嘛?疯狂也要有个限度吧?她的意思就是这样吧?
  “可是话又说回来——”“中立”没把我们的小动作放在眼里,又开始莫名其妙自言自语“这当中应该有某种理由吧?唔——”
  “王妃殿下”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把头瞥向一边。我只好问道“什么事?”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上习题课,最近才想到。巴金斯先生所出的题,内容好像每次都有共同点。”
  “大幅扭曲的内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卫,你没发现吗?出场相关人物中,几乎百分百会出现有点痴呆的老人。”
  “是吗?”
  “这一次也是。我们这一组是我演的男B,对吧?而第一组中好像也有一个识别他人脸孔能力有点障碍的老太婆。”
  “嗯。”
  “喂喂,你反应只有这样?”
  “就算这样,我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可思议。每一次都由同一个人出题,与其说是共同点,不如说是巴金斯先生的嗜好吧?”
  也许是对“中立”的恨意还没有消失,“王妃殿下”戏虐似的对我做出拍手的动作。
  “啊呀——”然而,“中立”仍然悠哉地耸耸肩,“真的只是这样吗?”
  “你是说还有其他因素?”
  “直接说,就是暗号。”
  “暗——你说什么?”
  "巴金斯先生在每天的实习课当中,悄悄地把这个共同点套进假设当中,以不同于课题的方式来测试我们的推理能力。他想测试我们是否注意到了共同点,而且也想知道我们是否能推理出那代表什么意义?"
  “我说霍华德啊。”我真不知道该说他异想天开还是细心聪明。“对了,你昨天说过。”
  “嗯?什么事?”
  “你不是说,这里是秘密侦探培育中心。难道你是当真的?”
  “你说难道?喂喂,我是说真的。因为没有其他可能的想法了呀!”
  我窥探着“王妃殿下”的反应。她虽然也表现出有些兴趣的样子,但是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中立”的说法。
  “你所说的秘密侦探是什么样的侦探?是私家侦探或什么的吗?这种人经常出现在电影或连续剧里面,对不对?披着大衣,叼着一根烟,和委托人进行对话。”
  “才不是这么肤浅的事,”很难得的,“中立”不悦地站起来“是格局更大、更特别的侦探!”
  “你这样说我还是不懂。”
  “那我也没办法。具体的要席华德博士他们告诉我们才行。不过,我可以做某种程度的想像。”
  “就算想像也好,说给我们听听。”
  “从实习的内容就可以知道了吧?我们接受的是将来从事某种需要有这种能力的职业的英才教育。”
  “确实——”也许是觉得有一听的价值,“王妃殿下”顶着严肃的表情,抱着双臂“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确实——”姑且不说是不是侦探,关于这点我也点头称是。“上午的课程都是为了我们将来回到普通学校时能赶得上进度。而下午的实习就好像是专业课程了。”
  “就是这样。”也许很中意我的结论吧,“中立”心情整个大逆转。喜滋滋的开始打开话匣子。“没错。现在总该明白了吧。有谁会为了培养一些只是调查外遇的普通侦探而准备这样的设施?你们看!这里的一切都是大费周章设置的。这是为了格局更大的任务呀!我们是为了这样而接受训练的。”
  “就算不是私家侦探,难道侦探也有格局大小之分吗?”
  “与其说是侦探,我想应该算是情报工作人员之类的吧。”
  “工作人员是?”
  “间谍?”
  “没错。先不管正式的名称什么的,就是为国家的秘密机关效力的职业。”
  话说格局又未免太大了。我不禁提高警觉,但“中立”却一本正经。开玩笑也得有点节制。“可是霍华德啊,我不懂的是——”我决定先就理论提出反驳。“如果是为了如此远大的目的而设立的培育中心,这里又未免太小气了。当然建筑物本身是经过彻底的改装,漂亮是漂亮,但就设施来看,实在看不出有国家机关这种大格局的后盾存在。”
  “是啊。”“王妃殿下”也加入我的阵营。“而且这的学生才六个,怎么都嫌少。”
  “往后会慢慢增加的。现在不就有新生来了吗?”
  “不管怎么增加,宿舍区只有十个房间呀。”
  “职员宿舍区那边应该还有多余的房间。”
  “那边一共也只有十个。席华德他们就占了三个,两个房间被当成<电话亭>跟仓库。空房间只有5个。就算客满,顶多15个人。以国家机关参与的培育中心而言,这个太简陋了。”
  “学生不是越多越好。重点是,虽然人数少,但是一定要优秀。采用的是少数精锐主义。”
  优秀?站在不认为自己是其中一员的立场,我有很多事想提出反驳,但是“中立”又继续说到。
  “再说,你们仔细想想吧!这里学生都是十一二岁,但是你们不觉得在这里的学生都是一些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思考方式和说话方式的人吗?”
  “那倒也是。”“王妃殿下”看着我点点头“之前我就想过同样的事。你们看,阿卫刚到这里时完全不懂英文,可过了半年,他的英文就进步到这种地步,我甚至觉得他的英文比我们都好。”
  “太高估我了。”姑且不说史黛拉的夸赞了,被像“王妃殿下”这种类型的女孩称赞,我却怎么听都觉得不舒服。“我的英文只是让我在日常生活方面不会感到不方便而已。英文文法的测验只考个位数。”
  “但是你思路井然的说话方式连当地人都要臣服呢。阿卫是个知性极高的孩子,这绝对错不了。”
  “没错。”“中立”一副深得我心的样子,激动地说,“不只是阿卫。只有IQ极高的孩子才会被选来这里,这绝对不是一种偶然,一定有什么相对的理由。”
  我也不得不承认,大家的说话方式的确都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但是“中立”竟然厚颜无耻地自以为是,我就觉得有点那个了。连“王妃殿下”也一样,即使被说是高材生也没有一丝羞涩。她只是顶着认真的表情点着头。
  “我的说法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即便有人以过度的反应斩钉截铁地说很有可能,我却没办法相信这种连续剧般的戏剧正发生在我身上。
  “再说,有国家级的巨大后盾的说法不是我胡说的,我有确实的证据。”
  即昨天之后,今天又有证据来?我不知他怎么找出的,不过他倒是个勤快的家伙。我真的深刻地感觉,也许他真的有侦探的素质。“哦?什么样的证据?让我看看。”
  “嗯,这个嘛——”出乎我意料地,“中立”竟然支支吾吾地。“这次要给看证据有点困难。因为那个房间上了锁。”
  “哪个房间?”
  “120号房。”
  那是职员宿舍区域最靠近中央大厅一侧的房间。一般称<电话亭>,据说是这个“学校”的唯一一具电话。所谓“据说”是因为我没有亲眼看过电话,但是不只是我没看过。学生们向来就被严格禁止使用电话,也不能进出120号房。
  “等一下!”“王妃殿下”很惊讶“霍华德,难不成你进去过<电话亭>?”
  “中立”笑吟吟地摆着架子说:“只有一次。”
  “骗人!你怎么进去的?”
  “只是偶然。以前我看过巴金斯先生从那个房间里出来,要是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那次他好像很着急,忘了锁门。加上他又没注意到我,所以我突然就产生了好奇心。”
  “那是当然吧。”
  “我等巴金斯先生走了之后,就——”
  “中立”以动作做出他进入<电话亭>的样子,结果“王妃殿下”竟然以她个人的风格而言非常难得一见的充满孩子气的动作又叫又跳。“霍华德,你好厉害!真是大功一件。然后呢?然后呢?”
  “有机会进去固然是好事,但我也不知道巴金斯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也许听众的反应太好了吧?“中立”得意起来,“而且柯顿太太能四处巡视,我没办法仔细看清楚,不过也够了,实在太惊人了!”
  “什么太惊人?”
  “我是说室内的设备。”“中立”的眼神就像做梦一样。“到处都是只有在间谍片或诸如此类的虚构影片当中才能看到的电子仪器。”
  听着听着,我不自觉也开始兴奋起来。
  “不对,应该说比电影里的还要惊人。跟那种低价建造的廉价品不同,是夏普制作的顶尖的设计呢。”
  “哦?”“王妃殿下”打心底感到羡慕似的催促道,“我问你,那么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做什么用的机器?”
  “不知道。总之就是很高科技感的机器,摆满了整个房间。当然我这种人不懂它们的用途和使用方法啦。”
  “这么说来,说是电话亭 ,事实上也不是普通的电话吧?”
  “不,也有像是电话的东西。不过,设计得更帅气。我很想好好操作看看,但又怕有人来,所以匆匆瞥了一眼就跑走了。我好想再进去看一次。但应该很难有机会了。”
  “也许现在就是机会。”
  “王妃殿下”淡然道,我不禁吓了一跳,“中立”也瞪大了眼睛。
  “因为现在席华德博士他们正在为新生进行入学教育,而柯顿太太开始准备午餐了。现在不是最好的机会吗?”
  “那得打开锁才行。”也许是被“王妃殿下”的气势所压吧,“中立”表现出畏惧的模样,“可是,我不认为那么容易就有那么幸运的偶然。”
  “窗户那边呢?也许他们也会忘了上锁。”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好的事?”
  “你们,没注意到吗?巴金斯先生好像是个非常粗心大意的人,他经常把东西忘在教室里啊。”
  “啊……经你这么一说……”
  “有一次他甚至把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忘在桌上——”不知为什么,说完她就咳了一声,连让我问“莫名其妙的东西”是什么的时间都没有,继续说“总之,刚刚霍华德说120房没锁是因为巴金斯先生太匆忙,但我认为他就常常处在心不在焉的状态下。我想对他来说室内禁烟很难熬,导致他心浮气躁,注意力难免就会变得散漫。”
  “中立”看向我,“阿卫怎么说,想试试看吗?”
  “那还用说?”“王妃殿下”以不管我们做何决定都不会改变初衷的气势,朝着门口走去。“听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就收兵呢?”
  “好吧,我知道了。啊,凯特跟阿卫先待在这里,我先去看看。如果太多人同时在走廊上活动反而容易让人起疑。”
  说的有道理,我跟“王妃殿下”看着“中立”蹑手蹑脚地走出接待室。只剩我们两个人后,她对我盈盈一笑。这是我头一次看到言行这么孩子气的“王妃殿下”。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即将要一起破坏规则的同志连带意识吧?我也难以控制自己的兴奋情绪。我们默不作声地跟着彼此,偷笑了好意阵子。
  过了一会,“中立”回来了,却不断摇头,看来<电话亭>锁上了。
  “那么我们去看看窗户吧.”
  “王妃殿下”走在前头,我们悄悄地从接待室溜出来。还好玄关就在前面不远处。
  为了避免被柯顿太太撞见,我们弯着身体穿过餐厅的窗户下方,来到120房的窗口。不只是这个房间,职员宿舍区域的窗户都是拉上窗帘的。“王妃殿下”伸出手去,企图打开窗玻璃,但是窗户一动也不动。
  “真的不行。偶尔忘了上锁的幸运事情并不总那么容易——”
  “阿卫。”“王妃殿下”的眼睛盯在窗户上,对我招招手,“你来看看。”
  “啊?”
  仔细一瞧,窗帘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一小部分,而造成的冲击非常之大。隐约可以窥见的室内的景象着实就如同“中立”所说,不对,或者应该所和科幻电影的世界一样。室内整齐地排列着许多设计款式前所未见,可能是先进电子仪器之类的设备。
  “好、好惊人啊。”
  “那到底是什么机器啊?”
  “不知道呀,也许是电脑之类的吧?”
  大家小声地兴奋地交谈了一会,但是如果在外头待太久,事情恐怕就不妙了。我们一如来时一样,快速回到接待室。
  “——怎么样?”“中立”脸颊泛着红晕,得意地说。“两位都看到了吧?这样就很清楚可以证明我所言不差吧?那样顶级的设备,没有顶级的后盾是弄不来的。喂,凯特?你有在听吗?”
  “咦?”仍在兴奋地思索的“王妃殿下”回过神来,“啊,我当然在听啦。太惊人了。霍华德,你想正经做事的时候不也有两把刷子吗?”
  也许是对她的称赞相当满意吧,“中立”连连点头。却突然打个哈欠“啊,觉得好累哦。都是因为一大早就想那么多事情,又说了那么多话。那,我说两位,怎么样?距离吃中饭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继续实习?”
  “不了,我不想再来了。”
  “我也一样。不只是上午这段时间,就一整天的成果而已,我觉得已经够了。”
  “说的也是。那么我就先告退,我要去睡个觉。”
  有道理,真是不错的点子。我也回去小憩一下吧?我心里这么想着,正想跟离开接待室的“中立”后头走人之际,突然被“王妃殿下”抓住手臂。我一头雾水,她对我使了使眼色,充满了某种意味的眼色。
  “干嘛?”我问她,但是她也只是把食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等着“中立”完全消失于宿舍区域那边。
  “怎么了,凯特?”
  “那,坐下来,阿卫。”刚刚的喧闹好像不曾发生过似的,“王妃殿下”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悠然态度。“我有话跟你说。”


  第三章

  “关于霍华德刚才说的事情——”走向窗边的“王妃殿下”拉上窗帘,似乎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们独处。“那段胡说八道的话,你有什么看法,阿卫?”
  “你是说这里可能是秘密侦探培育中心的事?”对了,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接待室的窗帘被拉上。“老实说,第一次听他提出时,我觉得莫名其妙。可是让我们看到120房的设施时,我又觉得好戏那个不能全然否定他。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吧?”
  “那些高科技的机器确实非比寻常,让我嗅到了某种秘密的味道。但是那并不能成为我们正在接受侦探训练的证据。”
  “说的也是。”
  “我说吧?巴金斯先生平常再怎么武装,那件事跟这件事——”
  “咦?武装?”突如其来的字眼让我大吃一惊。“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卫,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王妃殿下”眨了眨眼,将食指拿去抵在自己的嘴唇上,“巴金斯先生总是随身带着手枪哦,放在白色衣服的口袋里。”
  “真、真的吗?”
  “我只是偶然看到的,当时你在别组实习,我利用休息时间去外头散步。然后不经意地从那边——”她指着拉上窗帘的接待室的窗户,“往空无一人的这个房间一看,只见桌上有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我基于好奇,仔细一看,原来是大小可以藏在手掌中的小型手枪。”
  “怎么可能?”“学校”的职员带着手枪 也太可怕了,这是身为日本人单纯的想像。“不是玩具吗?”
  “一开始我也这么认为。可是,我看到巴金斯先生进来把手枪塞进了自己口袋。从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还有刻意避开人的样子,我想一定是真枪。”
  这么说来,刚刚“王妃殿下”所说的“舍监”忘了拿的“莫名其妙”的东西就是指这个枪。
  “可是巴金斯先生为什么带这种东西到处走?”
  “是防身用的吧?这一带虽然杳无人烟,但是也许会有心术不正的强盗闯进来。再说也没有人敢保证后面那些鳄鱼不会侵入。目的应该是用来警戒的吧?”
  “无论如何,这都是骇人的事情。”
  “也许霍华德也知道,所以和自己临时凑在一起吧?但是如果因为手枪就跟秘密侦探联想到一起,我觉得有点太草率了。”
  “也是啦。而且我现在才想到,以秘密训练中心的设施来说的话,这边在运动方面的教育也未免太不充实了吧?”
  “有道理。想成为侦探或情报人员,在格斗技或体力方面应该也得多加训练才对。而我们在这边的运动,说穿了只是游戏而已。”
  “大家都没有那么认真的打球,游戏的规则或取胜的评定方法也很草率。怎么看,在体力方面的训练都太寒酸了。霍华德可能认为只要学习推理能力就够了,但是我怀疑在这样的环境当中真的能够培育出秘密侦探或情报人员吗?不过,我们也不能肯定今后的培育课程内容全然不会有慢慢地改善的可能性。”
  “当然可以肯定,那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因为我并没有预计要长时间待在这里。阿卫不也一样吗?”
  “是啊。可是,如果要问我,既然不是侦探的话,那么是要培育什么,我还真答不出来啊。我也觉得短时间的实习训练出来的顶多只有纸上谈兵的推理能力。”
  “王妃殿下”以赶苍蝇似的动作,口中发出嘘嘘的声音,“看来被迷惑的不只是霍华德。阿卫,你对实习也太过度评价了。”
  “怎么说?”
  “虽然每天都出有著名各种复杂设定的课题,但是说穿了都跟变化的谜题或拼图没什么两样,其实根本不用想那么复杂。因为这一切都跟我们在自由时间玩的篮球一样,终究都不出游戏的领域。”
  “经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同感。只是,凯特,就算我们在这里的一切只是游戏好了,我到觉得我们是因为具有某种特殊能力而被集合到这里来却是不争的事实。”
  原以为她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否定我的说法,没想她点了点头:“能不能让我听听你为什么这样想?”
  “在这之前,我有事想问你——”说到这里,我才惊觉到,这是我第一次向其他的学生确认关于“学校”的事情,我自己也不禁感到惊讶,“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你这考倒我了。”
  “我们现在所在的国家,嗯,我想应该不是日本。”
  “日本?那是不可能的吧?我也想知道这里是哪里,可是至少不是日本。可能是美国的哪个地方吧?而且从气候看,应该是南部一带。”
  “这么说你也不知道了?”
  “很明显呀。我之所以怀疑是美国,我不能否认那是因为我是美国籍,这个推测中至少带有我个人的期望,但是,我想应该错不了。我们的零用钱也是用美金计算的啊。”
  “说的也是。”
  “席华德博士他们说得也是标准的美式英语,但是我不能断言这当中全然没有为了扰乱我们的判断而伪装的可能性。”
  “有道理。至少这里不是日本,姑且不论是不是美国,对我而言,肯定是一个遥远的异国。我想在日本应该没有狰狞的鳄鱼居住的沼泽吧?”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对你而言,这里是不是日本是很重要的问题吧?阿卫?”
  “没错。我本来和父母住在故乡。上普通的小学,是一个平凡的孩子。而他们竟然刻意把这样平凡的我带到遥远的异国,每天照顾我,还教我念书。席华德博士他们投资在我身上的金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呢,当然也包括到这里的旅费了。对吧?”
  “那是当然啊。不只是你,大家都一样。我们加上新生,有七个人。如果把这栋建筑物的修理费算进去的话,花在学生们的费用应该是相当大的。”
  “尽管在饮食方面小气过了头,这是让我不喜欢的地方。”
  我其实只是想利用这个机会说出最贴切的问题,没想到“王妃殿下”却笑了出来。她发出天真而可笑的笑声。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一面。
  “姑且不说这个了,那么多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是从这里的学生们的家长那边要来的?不是,至少我敢断言,我父母出不起。因为我父亲目前正在失业当中,家计非常拮据。”
  “有道理,”“王妃殿下”收起笑容,顶着平常那张常有的严肃的表情认真地思索着,“有道理。就是这样。”
  “照正常的情况看,我能在异国过着这么舒适的生活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我家的经济没有这种余裕。然而我却在这里。因为席华德博士他们代付了。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应该不止是自愿,如果只是想支援家庭有困难的孩子,作为社会服务活动的一环,我也想不出理由他们非得刻意选择,大老远把人接过来。那么,对他们来说,一定是有什么价值值得这么做。也就是说,我唯一的想法是,博士希望我们有所回馈。是吧?如果说他们要的不是金钱的话,应该不全是夸大的妄想。”
  “没错!”“王妃殿下”她一副“深得我心”似的眼中闪着金光。“就是这样。就是这么一回事。就是因为我们有一般孩子所没有的某种特殊能力,所以才被集合到这。这是事实。关于这一点,霍华德的见解是正确的。虽然他后半段的推理有点问题。说什么秘密侦探或情报工作人员,那纯粹只是他个人的愿望,太过科幻了。”
  “我也这么想。但是现在就断言未免太快了?如果以霍华德博士他们所花费用和工夫看,就算背后隐藏有这方面的目的,也许说起来也不为过。”
  “以前我一直有一种想法,阿卫,你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也许你觉得我是老调重谈,说起这里是秘密侦探培育中心的话,学生人数毕竟太少了。”
  “这就是症结所在。”
  “再说,就算是秘密侦探的培育中心好了,有必要刻意把我们隔离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吗?”
  “这要看席华德博士他们怎么想的。先不说这个了,那么,凯特,针对我们被集合这里一事,你有其他看法吗?”
  “当然有。对了,在这之前,我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怎么突然这么正经?”
  “你说你是从日本来的,对吧?”
  “是啊,来自日本的神户。”
  “那么,你有从日本来到美国——这些话当然以这是美国为前提来说的——当时的记忆吗?”
  “啊?”
  忽然被问到这么奇怪的问题着实让我感到疑惑。我试着去搜索半年前左右的记忆。那一天,忽然没法忍受父亲的暴力的母亲要我投靠祖父母,然后被其他醉客打得落花流水回家的父亲哭着跟母亲和我道歉。我现在才想到,我脑海当中没有那天之后的记忆了。可是,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我好急。怎么会这样?究竟怎么回事?
  我试着再去回想,结果只记得第二天早上我一如往常去上学,行前还看到父亲和母亲,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们,接下来我所记得的是年纪跟父母差不多,但是看上去很开朗的陌生中年男女。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跟他们两个人一起在一个陌生的家里面。我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但确定不是神户的家,我在那个家待了几个月的时间,受到那对中年男女的照顾,然后有一天——对了,有一天。
  “校长”和“舍监”出现了。来接我,出示了我父母委托的信。于是我就被带到“学校”了。然而事实上并不是这样。我是搭着“舍监”开的休旅车来到这里的。咦?等等。这么说来——假如如“王妃殿下”所说这里是美国,那就代表那对谜样的中年男女的家是在同一个国内的某个地方。搭休旅车来“学校”的这段路程漫长得快死人了,但是并没有越过海洋。这点可以肯定。要是越过海洋的话我应该会注意到。也就是说,我最后一次看到父母的下一瞬间,人就已经不在日本了……
  “没有……”为什么之前没有想过这么重要的事情呢?“我完全没有从日本到这里的记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飞机还是坐船来的。”
  “我说吧!”让我感到惊讶的是,“王妃殿下”宛如早料到似的,一副满意的样子“就是这样吧?我想的果然没错。”
  “什么意思?你好像认为我是去记忆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样,到底——”
  “因为,事实上我也没有任何记忆。”
  “你说什么?”
  “我的家在亚利桑州。我父母离婚,我跟妈妈和两个哥哥生活在一起。最大的哥哥已经在工作,帮助妈妈扶持家计,但是家计仍然没有好转。”看起来,“王妃殿下”家的境遇似乎和我差不多,“当然生活归苦,但是倒也过得很正常。我每天都到学校上课。然后突然有一天,真的很突然,我必须离开家人。而且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完全不记得前后的过程了。回过神来,我就在一对从来没见过的中年男女家里。突然从那边到这里来——”
  “啊?等一下。你说中年男女,不会那两个人是东方人吧?”
  “不是。”“王妃殿下”感觉到事有蹊跷,猛然一惊,“是不认识的人。两个人都是白人,大约三十或四十岁左右。”
  也就是说,暂时照顾“王妃殿下”的那些人和带走我的是不一样的。但是包括她失去那段经过的前后记忆一事在内,我们有着某些共同点。
  “我不知道原因何在,总之,我接受他们两个人短暂的照顾。我不是记得很清楚,也不知道在那里待了几个月。然后,某天——”
  “席华德博士他们来接你。”我再也忍不住了,“开着那辆休旅车。”
  “就是这样。”
  “真是让人惊讶。我们被带到这里的经过竟然如此相似。”
  “不只是我们。”
  “啊?”
  “我也跟比尔谈过这件事。事实上,他的情况跟我们差不多。连失去和家人分离,被带到这里来的前后经过的记忆的情节都一样。”
  “真的吗……?”
  “对。不过比尔是在一个独居的妇人家里度过的,这一点有点不同。”
  “比尔认识那个妇人吗?”
  “不。他说之前从没见过她。但是他说妇人一直表现得和他很亲密,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会不会其他学生有同样的经历?”
  “到目前为止,我只和比尔,还有阿卫你讨论过。我不认为这是一种偶然。应该有种合理的必然性吧?也就是说其他人也有同样的经历的可能性很高。”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解地骚着头“如果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话,席华德博士他们直接去我们家接不就好了,难道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而且如果只是住几天还好,可是我跟你都住在那里好几个月之久。”
  “依我猜测,可能跟我们从家里移到作为中继的陌生人家之间的记忆消失有某种重大的关系。”
  “等等。你是说,比尔从家里带到妇人家之间的记忆也不见了?”
  “是啊。哪天要找其他人再确认下。不过,既然所有人都经历过同样的事,那么,大前提是他们也有段时间失忆了,事情才能往下推。”
  “不,我认为是相反的。”
  “啊?”
  “因为,那正是我们被带到这里的理由。”
  “什、什么意思?”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推测?我们啊,阿卫——”“王妃殿下”看着我的脸,低声说“我们在失去记忆的时间里,变成了另一种人格。”
  “啊?”这不是和“中立”类似的理论吗?“你、你说什么?”
  “唉,你先镇定点。我问你,知道轮回转世这种说法吗?”
  “你是说投胎转世?”
  “没错。即使我们肉体灭绝了,灵魂却不灭,会超越时代,栖息在另一个身体上。人的肉体不过是容器而已。每个人不只有现在的人生,还拥有前世。譬如我现在是凯特,但是也可能在几个世代之前,我是某个国家的公主。”
  被我私下称作“王妃殿下”的女孩子说自己前世可能是个公主,要是在平常我会觉得很好笑,但是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阿卫不也是吗?你现在是阿卫,可是在前世,你也许是江户时代的将军。”
  “江户时代将军——”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博学,我不禁十分佩服。“没想到你知道这么多。”
  “我哥哥对东方很有兴趣,教过我很多事。”
  “可是关于前世的想法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假如有前世,一般来说,任何人都不记得前世的人生对吧?”
  “应该是吧。如果有记忆,那么轮回的说法应该被证实了。不过经你这么一说,我曾看到这样的报道。之前完全没接受过语文教育的人在某种机缘之下竟然流利地说出之前从没看过或听过的古代语言,而且会流畅地写文章。”
  “这我也知道。就是所谓的前世的记忆突然被唤醒的例子。我在想,被集合到这里的学生是不是就是这样?”
  “什么意思?”
  “我们六个人拥有一般人所没有的特殊能力。简单来说,就是我们能使前世的记忆频繁重现。”
  “重现前世的记忆……?”
  “或者说,我们具有与自己的意志无关,被前世的人格所复审的体质。这样说也许比较容易理解些。”
  “前世的人格附身?”
  “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格一样。以阿卫为例,就是某一天,你突然变成了江户时代的将军。”
  “怎么可能?因为我从来没有这样的记忆。”
  “那当然。因为当时的你不是你自己啊。只是被前世的人格占用。你没有阿卫的记忆很正常。你有没有仔细听人家讲啦?”
  “你是说我从日本来到这里之前发生了这个现象?”
  “没错。我们之所以缺少某段时间的记忆,一定是因为我们被前世的另一个人格俯身了。”
  我不禁哑然失声,“王妃殿下”的说法我没办法这么容易就接受。但是,我们所处的环境又太过特殊,对这样的论调似乎也不能一笑置之。
  “我想当时我们的家人应该会惊讶吧?儿子或女儿突然摆出以前的将军或公主的姿态说些奇怪的事,难怪家人以为我们疯了。去看医生,可是看遍了许多医生,医生都只说这是非常特别的案例,他们只有投降的份。正当他们头疼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
  “席华德博士他们吗?”
  对哦,大家都理所当然的叫“博士”,却从来没有想到“校长”是专攻哪一个领域的博士。
  “中继点的谜题也因此可以解开了。总之,他们是席华德博士他们的经纪人,在世界各地寻找拥有前世记忆的人。当他们找到人时,就把博士介绍给这个人的家人。我们之所以在那些经纪人的家里度过一段时间,就是为了让我们有一段冷却时期,避免突然被带到专门设施的我们陷入恐慌当中。”
  “等一下,凯特。你的说法确实很有趣。我们失去记忆是因为那段时间,我们被不同的人格所附身,这种说法以一个实际上体验过记忆却是经验的人而言确实是具有不能全然否定的说服力。但是——”
  “但是什么?”
  “问题是,那个人格不见得是前世吧?也许我们只是拥有多重人格而已。是吧?”
  “我也想过,但是并非如此。”
  “怎么说?”
  “因为如果要治疗或研究多重人格的话,就没有必要把我们隔离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只要去一般的医院或治疗中心咨询就可以了。不是吗?至少以阿卫的情况来说,我很难想像有那种必要刻意把你从日本带来美国?”
  我觉得不能如此断言,但是我姑且退了一步,“说的也是。”
  “而且我会做梦。我住在绝对在美国看不到的,有着异国外观的宫殿的梦。我在宫殿里被一群穿着设计款式前所未见的衣服的可爱男孩和女孩服侍着,不用念书,也不用工作,每天过得很悠闲的梦。”
  “也就是说——”只是一场梦吧?但是现场的气氛让我很难开口这样说,“你怀疑那是你的前世?”
  “不知道是不是公主,但在宫殿中,我的身份好像是最高的。啊,我要先声明,这绝对不是单纯的梦。我很确定那是我本身的记忆。”
  “原来如此。”我只有点头的份。
  “所以这不是多重人格,而是更特殊的问题。我们具有使前世人格重现的潜在能力。往这方面想,也就知道实习是有别的意义和目的所在的。”
  “别的意义和目的?”
  “博士他们想弄清借由提供各种不同设定的故事,我们会在什么机缘下为另一个人格附身。”
  “机缘啊。原来如此。”
  “要说是开关一样的东西也可以。霍华德刚刚不是说过吗?他说巴金斯先生所出的题好像都有共同点。”
  “你是说一定会出现的有点痴呆的老人?”
  “这个着眼点倒不错,但是视野太窄了。关键是他让课题中出场的人物们的世代有种各种不同的因素存在。”
  “目的呢?”
  “激发我们的潜意识。查清楚我们重现的前世人格是只有一种或一种以上。”
  “查出来又怎样?”
  “如果理解了这种细部之谜,对人类历史的研究将有重大帮助。或者可以利用到政治上。”
  “如何利用?”
  “那是他们要想的事情吧?关于国家级的后盾存在,这一点我跟霍华德有同样的看法,<电话亭>里的高科技及其一定是为了能经常观察我们的状况,记录所有的过程而存在的。”
  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便敷衍过去。于是“王妃殿下”指着房间的一角说“还有另外一件事,这里的设施没有电视,对吧?”
  严格说,房间里有着以机器而言确实是不折不扣的电视机,她现在所指的东西,任何一个频道都没有正常的节目播放,纯粹只用来作为放映机。电影之类对学生而言是非常宝贵的娱乐。
  “因为接收不到电波吧?”
  “哪有这种事?就算收不到,也可以看有线电视啊。我相信他们对机器动了手脚。”
  “为什么他们要做这种事?”
  “席华德博士他们并不希望我们看电视节目吧?仔细想想。举例来说,如果我们每天看新闻的话,就会自然知道时间的经过。有些节目会用字幕机在画面上打出日期,不是吗?”
  “那又怎样?”
  “如果过正常生活到没什么不好。可是,我们并不是正常人。被另一种人格附身期间的记忆一定会出现断层,那段时间究竟持续多久没人知道。无论如何,在我们恢复原来人格时,意识会形成一段空白,如果那样,我们也许会陷入混乱当中。”
  “当然会混乱。”
  “这一切就是为了避免那种混乱。不只是电视,我们在这里也完全看不到报纸或各种杂志。”
  “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手续太麻烦了吗?”
  “有这种事?零食和加油站都可以定期配送哦。只要有心,他们把东西送了是很简单的。”
  “也许,但是——”
  “确认时间的经过的机能在这边完全被排除了。”
  “不是有手表吗?”
  “任何一个房间都没有放置时钟或闹钟不是吗?连录影机的时间显示也没有调整。极端说来,告诉我们时间的只有博士他们发给我们的公仔手表。公共场所没有告知时间的东西。那是因为当我们的意识产生空白,产生时间的矛盾时,也可以用个人的手表坏了的理由加以掩饰。这个事实也是可以佐证我的假设正确的证据。”
  我想指正,这不是事实,纯粹只是推测而已,没想到“王妃殿下”看看自己的手表,整个人倏地跳了起来,“糟糕,都这么晚了。”
  啊,午餐时间可不是快到了吗?我们两个人跑向旁边的餐厅。其他四个人都已经到了。柯顿太太也在。但是看不到“校长”和“舍监”,看来对新生教育还没有结束。
  史黛拉已经跟“诗人”和“中立”坐在一起了。我只好坐到“王妃殿下”和“家臣”的餐桌上。仔细一想,并没有特别规定要3人一桌,我大可以和史黛拉他们四人一桌的。突然,眼神不经意和“家臣”对上了。我心里一惊。朝着我点头寒暄的“家臣”的表情莫名其妙得显得很开朗。那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对我表现出一种亲切感。咦?这是怎么回事?爱慕“王妃殿下”的他对跟着她后面一起跑来的人,也就是我抱着同仇敌忾的心情,表现出亲切的态度,这未免太奇怪了吧?唔,也许根本没有什么深层的意义吧?
  吃过一如以往的难吃的午餐,轮椅靠了过来,“诗人”从我身旁经过,悄悄低声说“待会到后面车库见”。事实上,下午仍然要上实习,但我们都好像腻了。“校长”和“舍监”既然没有现身,柯顿太太也没有啰嗦下午的计划,于是所有人一致通过下午是自由时间。
  我看准时机,从玄关来到外头。车库的门开着,我看到里面停着休旅车、轿车还有行李车三辆车。我转到车库后面一看,“诗人”已经来了。
  “呦!”他挥着放在蓝色毛毯上的手靠过来。
  “让你等久了。看来新生教育还没结束。”
  “嗯。”“诗人”的表情很阴郁“过来这么久,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事情,我好担心。”
  “有那么严重吗?”
  “阿卫,你到这里来的时候,接受了什么样的入学教育?”
  “那个就叫入学教育吗?只是跟席华德博士谈了一个多小时而已。”
  “谈什么样的事情?”
  “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说,今后你将在这里生活一阵子,不用担心之类。感觉就是这样。然后又给我看了父母的信,叫委任书什么的吧?”
  “你父母的信上——”也许是自己也有过这样的记忆吧?“诗人”很怀念地点点头。“写了什么?”
  “乖乖听话之类的。信是日文写的,席华德博士大概看不懂,不过她好像大概知道里面是什么内容。”
  “只是这样?”
  “嗯。”
  “是吗?是吗?”“诗人”莫名其妙地点着头,“那是因为啊,阿卫,席华德博士看出你有很强的适应力才会这样,所以入学教育很快就结束了,可是这一次……”
  “嗯?”
  “我想这次新生是个麻烦的孩子。他有着为这里带来前所未有的变化的危险性。”
  “昨天你也说了,栖息在这栋建筑物里的东西——不喜欢变化的那、个、东、西可能会清醒过来。”
  “没错。它已经察觉到新生的气息了。到时候你会明白的。你也即将感受到我,不,感受到我们迎接新生时一定会感受到的身不见底的恐惧。”
  “有那么严重?”
  “如果这个叫路·贝尼特的孩子跟你一样很快就适应了,那、个、东、西就会放下一颗心,再度回到深层的睡眠当中,也就不会威胁到我们的安全了。但是,如果路·贝尼特像丹尼斯一样麻烦的话……”
  “在我来这之前的那个孩子,那个丹尼斯无法适应吗?”
  “是啊。”“诗人”的语气想到不以为然。似乎含有“憎恨”的感情一样。“他彻底地抗拒适应这边的环境。现在想来,应该说他打一开始就有点精神官能症。”
  “所以,席华德博士他们也无可奈何,只好放弃丹尼斯让他回家了?”
  “这个嘛,谁晓得?”
  “肯尼斯,你昨天也总是话中有话。如果那个叫丹尼斯的孩子没有被送回自己家,又会到哪里呢?”
  “诗人”不做声了。他慢慢转动轮椅,朝着宿舍移动,我也没说什么,跟在他后头走着。
  我们来到宿舍区的一边。这里有建筑物的后面。从后门进去就是我的房间106,然后是“中立”的105,“诗人”走过后门之后,来到沼泽边的铁丝网前面。
  “那个叫丹尼斯的孩子——”“诗人”再度开口,“确实没有适应这里。大概本来就不是可以到这边来的类型吧。可是,他没有想过自己有没办法适应的原因。”
  “什么意思?”
  “我曾跟丹尼斯私下谈过,据他的说法,他没办法习惯这里不是适应性问题等等。他说,总之,这个世界都是谎言。他坚持这个想法——”
  “等、等一下!”我有预感,继上午的“王妃殿下”之后,我跟“诗人”又将展开一场出乎我意料的谈话了,“这个世界都是谎言……什么意思?”
  “这栋建筑物,还有在这里的人们都是。他说这一切是不真实的东西。丹尼斯是这样说的。他说,一切都只不过是幻觉。”
  “可是——”我回头看着“学校”,然后又看着铁丝网对面,“可是,不都真的存在吗?这一切都是现实啊。”
  “我也跟他这样说。可是,丹尼斯始终不能认同。他说,那只是我们的错觉而已,我们只是在做梦,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真的,他自始至终都这样坚持。”
  “做梦……——”
  “你听了一定觉得很困扰吧?我也一样,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梦话啊?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头脑不好。当初被带到这里时,他的行动就很奇怪,所以我心里就想,丹尼斯这孩子一定是有精神官能症,好可怜。我做了这样的断言后,便跟他保持距离。结果有一天——”
  “有一天?”
  “他就不见了。”
  “咦?”
  “再怎么努力也没法适应这里,只好让丹尼斯回家里——席华德博士他们是这样对我们说的。一开始,我对他们这一番解释一点怀疑也没有,可是,我突然发现事情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就是时间啊。他们用了一整天去接人,所以看到丹尼斯是隔天早上。可是——”
  “诗人”只是在嘴里嘟囔着,好像希望我催促他继续似的,所以我决定配合他的期望。“可是?”
  “丹尼斯从这里消失的时候,前一天晚上他确实还在,可是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就已经看不到他人了?”
  “席华德博士他们针对这件事怎么说?”
  “他们说,很遗憾的,丹尼斯始终没办法适应这里,所以昨天晚上就回家去了——”
  “这么说来——”我实在搞不懂“哪里奇怪了?”
  “阿卫,你仔细想想。丹尼斯来时至少用了十六、七个小时,可是,可是回去只花了从晚餐到第二天早晨的短短的十二个小时就把丹尼斯送回去又回来了。”
  “这也可能呀。他们带来丹尼斯时可能和他家人谈了很长时间呀。”
  “难道把人送回去就不打声招呼了吗?席华德博士他们针对没办法按照约定好的照顾丹尼斯的事情,对他的家人道歉,或者做过度的说明才行。再说,也得考虑博士他们的睡眠时间呀。怎么都觉得太不自然了。”
  “不见得就是席华德博士他们送丹尼斯回家的呀。也可能是丹尼斯的家人来接他的。”
  “当时我们确实睡着了。但是,如果说丹尼斯的家人当天晚上到这边来访的话,我们居然没察觉到任何气息,这太奇怪了。而且,一直到他消失的前一天为止,都没有听说他要回家的讯息。如果席华德博士他们有打电话给他家人,指示他们来,前一天应该就做好这方面的准备了,当然我们也一定会察觉到的。”
  “经你这么一说,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如果真的这样,那么你认为丹尼斯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怀疑他会不会被杀了……”“诗人”无力地微笑,“你看,我甚至想过这么极端的事呢。”他抬起下巴指着铁丝网对面的沼泽,“要处理尸体也很容易。”
  “你是说他们杀了丹尼斯,然后喂进鳄鱼的肚子?”我吓了一跳。
  “冷静一点,阿卫。我只是告诉你我曾经这么妄想过。可是,我知道一定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回事?”
  “我想过很多,结果越想就越得到同样的结果。也许丹尼斯说的是对的。”
  “也许是对的?”
  “也许丹尼斯并没有送回自己家里,但是也没有被杀。”
  “那么他是?”
  “消失了。”
  “咦?”
  “只是消失了,就像一阵烟一样。”
  “唔……”我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精神官能的人是你吧?“能不能解释下?”
  “总之,就像丹尼斯说的。”“诗人”环顾四周,“一切都是假的,是虚幻的。我们大家都只是在做梦。”
  “喂,肯尼斯……”
  “我可没有患精神官能症哦。”“诗人”好像看透我的心思一样摇头,“阿卫,你知道自己在哪吗?”
  “关于场所的事情,我一点概念都没有,好像在某个国外——对身为日本人的我来说,这是我可以确定的。对了,凯特认为这里是美国南部的某个地方。”
  “哦,美国南部啊,以景色看,有几分可能性。可是事实上不是这样。”
  “那么,这里——”
  “阿卫,你有被人从日本带来这里的记忆吗?”
  “啊?”没想到今天谈过的话题又出现了。我忍不住把和凯特的对话做了说明,他满意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没想到凯特跟比尔也失去了被带到这里之前的记忆啊。真有趣。这么说来,我的想法就更加获得佐证了。”
  “肯尼斯,难道你也不记得被带到这里来之前的事情了?”
  “嗯。但是我的情况有点不同,成为中继点的是两个很年轻的女性的家。至于之前没见过她们跟你们一样。”
  “是吗?原来你也一样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你不懂吗?”
  “那还用说!”
  “阿卫,你听着。”“诗人”对我招招手,我顺从地把脸凑近他嘴边,他悄悄说道,“事实上,你现在在日本。”
  “啊?”
  “正确来说,你的身体在日本,你应该没有被带到外国。”
  “你到底——”一想到他会说出奇怪的话来,我就产生了一股又害怕又可笑的情绪,“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没有听过虚拟实境这种说法吗?”
  “听过,但是不太懂。”
  “单纯来说,就像电动玩具一样。举例来说,你试着去想想两个虚构的格斗家作战的战斗游戏。你操控A人物,我操控B。我跟你在画面前面一边操控,同时化身游戏里的A和B,而且彼此互相接触。这个——”“诗人”伸手过来。“原理是一样的。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只是一个像电动玩具一样的虚拟世界。”
  “你是说真的吗?”我笑了,不,也许是生气了。我有点粗暴地握住“诗人”的手,“你瞧,我们互相握住对方的手,这种感觉就是证据。跟影像或控制器是不一样的。”
  “我纯粹只是一种比喻,这里一定是更复杂而精巧的高科技机器——类似数据套装一样的东西。”
  听到高科技机器这些字眼,我无奈想到跟“中立”和“王妃殿下”一起偷窥到的120房的内部。“什么叫……数据套装?”
  “就是透过你穿在身上的衣服,将情报逐一传送到你大脑或全身的肌肉,然你体验假象世界。这种装备可以将实际上不存在的虚构的故事 真实地呈现出来,就像真的一样。”
  听起来好像比“王妃殿下”的想法科学了点,但是“诗人”所说的比她的主张更破天荒,简直不亚于科幻电影。
  “也许不是套装类型,而是戴上帽子组件之类,但是形式并不那么重要。总之,真正的你不存在在这里。像这样——”“诗人”以从他的外表看来想都想不到的强大力量回握了我的手。“我们感觉到彼此的手只是人工制造的一个情报,只是电子信号。安装在真正的我们身上的数据套装把符合各种特定言行举止的状况的感触传给每个人。透过给我们五感的模拟情报的侧击,创造了这个虚假世界。”
  “可是——”很荒谬,但是我被这一连串难解的字眼还有话语的真实性给压倒了,“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是问,把我们送进假象世界当中的理由吗?这个嘛……这纯粹是我的想像,不过我想可能是开发中的数据套装的实验之类的吧?为什么我们六个被带来这里是个谜,但是至少这样想来,大家来这里前失去记忆就获得说明了。用失去形容是错误的,因为我们没有被带来这里,相关记忆也就不存在了。”
  我不由地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看“学校”的建筑物。这是虚假的吗?我觉得不可能。但是,记忆缺口的不争事实却与无稽之谈的假设产生一种难以抗拒的说服力。
  “说得极端一点。”“诗人”仍然对内心开始动摇的我穷追猛打,“也许我这个人本来就没有真实存在。包括其他学生的一切也许都是借由数据套装赋予你这个被实验者的虚拟真实,也就是所谓的假情报。”
  “怎么可能……那么——”我的大脑开始转动起来,“那么你……肯尼斯这个孩子事实上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你只是人工制造的人物……”
  “我有这种感觉。我确实有身为肯尼斯这个人格之前十二年来的人生记忆。我不想接受我不存在的说法,而且如果那种虚拟真实是可能的话,假象情报生命也许不是我,而是你。”“诗人”说,“啊,这是我过度想像了。我跟你都不只是数据,而是真实存在的人格。但是,这个世界却是虚假的。而且这个系统是可以让很多实验者同时参加的。”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只让你跟我看到的幻觉,而是大家一起体验的世界——”
  “因为不是三不五时会有新生来吗?”(校注:三不五时,闽南语的音译词,是经常、时不时的意思,表示很频繁。)
  “也就是说,来到这个虚构世界的参加者慢慢地增加?”
  “没错”也许以为我有点倾向这个说法吧,“诗人”以前所未有的热心态度继续说,“我认为利用数据套装而进行的虚拟世界实验通常都是由单一实验者独自进行的。至少之前的科技要做到这点已经很不容易了。可是,现在我们使用的这种机械的规格一定是可以同时让好几个人参加的。而且,不论在世界的哪个地方,只要穿上数据套装,大家就可以进入同样的虚拟世界当中。就像只要利用网络,什么地方的人都可以聊天一样。”
  被他的气势所压,我觉得自己快要不行了,“嗯。”
  “所以,阿卫,你的身体在日本,我的身体则在罗德岛。”听起来可能是“诗人”的老家的地方。“但是,那是尚在开发中的机械的一种悲哀,时而会出现BUG,一定是这样。”
  “BUG?什么是BUG?”
  “我想数据套装是受最新的电脑程序控制,可是就像任何机械一样,没办法永远周全的运作。有时候会出现故障。那个就是BUG了。”
  “在这个虚拟世界里也会出现所谓的BUG吗?”
  “我相信这个实验的目的是在测试最多可以让多少个被实验者参加,他们在观察,测试如果算准时机把新生送到这里,虚构的世界能顺利运作到什么程度。”
  “他们,是什么人?”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想应该是企图将透过虚拟真实进行的高科技做最大限度实用化的科学家集团吧?或许类似MIT之类的组织。总之,在他们的实验当中,目前已经知道,最多可以同时有六个人参加虚拟世界。”
  “咦?可是,席华德博士他们……”
  “他们只是假象。”“诗人”很干脆地回答,“那三个人实际上不存在,只是电脑虚构出来的。”
  “你、你怎么敢如此肯定?”我不由地开始觉得扫兴了,“可是肯尼斯,就算你的假设正确,但是我们都还不知道参加虚拟世界的被实验者是否真的是六个人啊。说的简单一点,除了你跟我之外的四个人也可能跟席华德博士他们一样,只是数据套装让我们看到的假象啊……”
  “不,没这回事,只有博士他们是假象,我们六个是真的。”
  “你为什么敢如此断言?”
  “BUG。就如我刚才说的,这个虚拟世界系统的机能尚不完全。每当有新的被实验者想参加时,世界就会产生扭曲,这就是证据。”
  “扭曲……?”
  “你很快就会亲身体验到了。”“诗人”宛如感到一股恶寒似的抖着肩。“和问题的症结所在路·贝尼特面对面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我可要言明在先,你可别误解,我可不是在危言耸听。除非你亲身体验那种感觉,否则是没办法用嘴巴说清楚的。”
  “扭曲……我不是很清楚,这与BUG有关?”
  “是的。丹尼斯来时也一样,比尔来时也是,还有你。比尔跟你算是最后克服了,但是,总之就是一定会发生BUG,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可是席华德博士、巴金斯先生和柯顿太太他们并没有感觉到那种扭曲。”
  “你连这个都知道?”
  “知道啊。有新生来时,他们没有感到任何精神上的伤害。可是我们就不同了,新生来时,我们得体验那种无法言语的试炼。那正是他们没有真实存在的假象。而这个世界是由我们六个人的想像所形成的幻影得最佳证据。”
  “这么说来,所谓新生入学教育就是程序调试或之类的事?”
  “没错。为什么我没有想到这点呢?”“诗人”大概喜欢我的见解吧,“新的参加者适应力越低,程序调试作业就越微妙,时间也越久。就像这次的路·贝尼特一样。即使是已经进入这个系统的人,如果被实验者完全抗拒,最后就被终止参加。像是丹尼斯。”
  “我记得你说过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嗯。”
  “不喜欢变化的那、个、东、西。没错有新生来时,就会从睡眠中清醒的那个——”
  “是的。你已经知道了吧?那、个、东、西就是BUG的真面目。由于程序不完全,每当有新生加入时,使这个虚构的世界成立的某种根本性的前提就会产生动摇。”
  “根本性的前提?”
  “如果没有某种技术性的,专门性的只是无法理解的。但是,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那个重要的前提一旦产生动摇,最坏的结果是可能发生这个世界整个毁灭的事态。”
  “所谓的不喜欢变化的那、个、东、西可能会将我们毁灭,是这个意思吗?”
  “看来你好像终于理解了。”
  “可是,等等。肯尼斯,如果你的假设正确,那根本不用担心,因为这根本不是现实,我们只是做梦。既然如此,就算我们在这里被毁灭了,在那边也只是清醒过来而已啊。不是吗?”
  “听你这么一说,我想到了,阿卫。”
  “难道不是吗?”
  “事情不是这么单纯的。”
  “怎么说?”
  “因为虚拟世界里的精神崩坏就意味着实际肉体毁灭的危险性。”
  “怎么会……”
  “至少不能肯定不会。”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我不是说过吗?传送假想情报的数据套装诉诸我们的五感。借由欺骗我们的视觉和触觉而显现这个世界。也就是说,要说我们暂时地被迫发狂也说不定。只要那个重要的数据套装正常的运作就没关系。但是,当刺激五感的数据一旦失控,我们的精神理所当然地就会受到损失。没人敢断言,损失会有多严重。”
  “你是说……我们,也就是我们的真正肉体那边会遭受某种严重的损害?”
  “没错。如果这次,那个叫路·贝尼特的参加者没能顺利过关的话。”
  “会怎样?”
  “没人知道。不过,最坏的结果就会这样死去吧?”
  “诗人”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从他的动作看,我觉得他好像希望我否定他离谱的想法。可是,我已经被他导出的结论给震住了,根本说不出话来。
  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中立”、“王妃殿下”还有“诗人”好像平常就在思索着“学校”有什么问题。从某方面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知道苦恼的人不只有自己一个人后,我不禁松了一口气,而且有点后悔自己没有早点讨论这些事情,不过也许之前彼此迟迟找不到适当的契机。这就是所谓的新生现象吧?
  大略上听起来,我觉得“中立”的假设是最具整合性的。老实说,我没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断言将具有前世的另一个人格附身的能力的人聚集起来进行研究,或者“学校”本来就不是真实的假设绝对是错误的,但是毋庸置疑的,这两个假设都比秘密侦探的培养中心之说更离谱。“诗人”害怕的“新生带来的试炼”会不会只是怕生,具有排他性格的孩子聚集在一起所造成的现象?我是这样想的,和“诗人”分手后,一直到晚餐时间我都在图书馆看书,结果史黛拉来了,于是我们一起去餐厅。因为时间距离7点还有十分钟的样子,所以我们一直以为我们一定是最早到的,没想到卷曲红发的年纪约在四十岁左右的微胖男子“舍监”巴金斯先生已经到了。“舍监”只是我私底下对他的称呼,事实上负责照顾我们是“校长”和柯顿太太。可是我却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外号,那纯粹只是一种嘲讽。
  卷曲红发男子总是穿着白色的衣服,交抱着又粗又短的手臂,唧唧地发出低级的声音咀嚼口香糖。事实上他很想抽烟,但是被“校长”禁止,所以他一直顶着一张欲求不满的死人脸,现在没有看到“校长”,但是搞不好,那个比“校长”更讨厌烟味的柯顿太太随时会将盘子送到餐桌上来。他不停把玩着手中金色的打火机。
  我实在搞不懂,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在“学校”工作?我们这些孩子都看的出他根本不喜欢这个工作。先不说柯顿太太那个让人难以忍受的料理,他看上去似乎憎恨这个建筑物。然而,他始终待在这里。他从不掩饰自己马虎的态度,我之所以给他取“舍监”的绰号主要是在挪揣他的无心。可是,为什么呢?如果他真的这么讨厌“学校”,为什么不干脆离开呢?因为他跟我们不一样,他是个大人,也可以自己开车。对了以前我问过“中立”这个问题,他的看法是这样的,“一定有什么原因让他想离开又离不开吧?原因不知道,但是可能是被席华德博士握住什么弱点这类的。譬如如果报警,他就会被送到监狱之类的重大证据。是的,也许以前他犯过什么事。所以,他不得不听命于博士。我是这样想的。”
  我跟史黛拉若无其事地坐到距离“舍监”远一点的桌子前面。他连瞄也没有瞄我们一眼,只是瞪着半空中,仍然不嫌腻地把玩着打火机。后来“诗人”“王妃殿下”“家臣”还有“中立”相继来到了餐厅。大家似乎都在无意识当中刻意远离了“舍监”一样,难得的六个人坐到了同一张桌子上。
  然后开始用餐,“校长”仍然没有现身。我心想,入学教育还没结束吗?这时柯顿太太扯着大嗓门大叫,“各位,吃过晚饭先别离开。等席华德博士前来。听到没?”
  所有人收拾好餐盘后,“校长”还是没有出现。一开始显得紧张的我们开始相继打着哈气,就在这时。
  突然,那个就发生了。一股伴随着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怪异感而来的偏头痛袭上我,事后想,这无疑就像“诗人”所说的,只能用世界扭曲了来形容的感觉。
  进入我眼帘的是“校长”。那是绝对错不了的。但是,样子似乎有点不一样。那是什么啊?我企图去思考着到底哪里不一样却感到一种不适应。眩晕伴随着恶心感,然后窜过一股感冒初期时代恶寒。好难受。怎么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样子变得奇怪的不只有我。“诗人”“王妃殿下”“家臣”“中立”还有史黛拉都一样。大家都铁青着脸。刚刚才喝进胃里的汤也好像要吐出来了一样。
  突然,我跟“诗人”目光相对。他带着充满恐惧色彩的表情对我点点头——阿卫,你懂了吧?他的眼神很明显地这样诉说着。这样你也可以理解了吧?理解我所说的我们要面对的试炼是什么了吧?
  这么说来……这么说来,这种让人不适的感觉是新手造成的?可是,走近我们的只有“校长”,没有见到任何孩子一样的身影——
  “各位同学。”“校长”盈盈地笑着环视着我们。“现在我要为大家介绍从今天开始会在这里跟我们一起生活的新朋友。”她做出把身体往后退的动作。“那,路,先跟大家打招呼。”
  她……她说什么啊?什么呀?“校长”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打招呼——
  什么招呼?根本没有人啊?她旁边没有人在啊。
  没有人在。
  是真的没有人。
  “他叫路·贝尼特。跟史黛拉和阿卫一样,十一岁。”
  我的视野扭曲了。有一种物体的轮廓整个崩毁的错觉。“校长”从刚刚在胡扯什么啊?哪有什么“他”?那边——
  不,等一下。
  好像有什么……
  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校长的旁边。一个黑黑的东西——黑黑的东西?
  “就如各位看到的,他是西班牙男孩子。大家不要因为人种不同就排斥他。希望各位就像当初阿卫来的时候一样,热烈欢迎他。听到没有?”
  随着眩晕感的平息下来,我终于看到站在“校长”旁边的少年了。那种感觉本来有杂讯的录影带终于有了清晰的画面一样。
  有着浅黑色的肌肤,浑身散发出拉丁气息的少年定定地看着我们六个人。又圆又大的眼珠子让人印象深刻。他的身材出乎意料的瘦小,身高大概跟我们差不多吧。
  “路,我来帮你介绍。那些就是今后你在这要一起生活的朋友。”“校长”依序介绍了“诗人”“王妃殿下”“家臣”“中立”还有史黛拉跟我。
  这个叫路·贝尼特的少年默不作声,我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校长”说的话。他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紧绷的线条随即柔和的松散开来。他好像在笑,但是很难说是一种表示友好的笑容。那是一种似乎把我们当白痴一样的,说清楚一点,就是带着悔蔑的眼神。
  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起一个字眼,真的是莫名的,突然的连我都搞不懂的字眼,那就是——(异教徒……)
  就是这个字眼。这个字眼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呀?我感到困惑,但是随即想起来了。记得那是母亲教过我的吧?指的是崇信和我们本身信仰不一样神的人们。可是……
  (异教徒……)
  为什么这个字眼会突然浮上我的脑海呢?怎么想都想不透。虽然想不通,但是看到路·贝尼特的嘲笑眼神的那一瞬间,我想到了。不,或许可以说我能确信
  他是异教徒——
  “路从今天起住在109房间,大家要多多关照他。要是他有什么困难要大力帮助。”
  109房——我茫然地想着,就是夹在“诗人”和“王妃殿下”之间的房间。

  虚拟真实……吗?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到床上去,可是始终没有睡意,口中反复念着这个字眼,好一阵子。听“诗人”提到这个字眼时我只觉得是奇谈怪论,但是在经历过他所说的试炼之后,我没办法全然否定了。也许——我凝视着自己的手掌。这只手真的是我的吗?会不会只是电脑程序所设计出来的幻影呢?
  当我凝视着某一点——自己手掌的某条纹路的当儿,觉得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变得模糊,那种不停旋转,伴随着恶心感的眩晕再度袭来。
  如果想得太深入,也许会疯掉……?
  我心中涌起这种恐惧。如果企图去回想刚才在餐厅体验过的事情,好像真的就要发狂了。那种感觉到底什么啊?真让人觉得不舒服。照这么看来,“诗人”提到的,如果没能通过试炼,搞不好会死掉的警告,似乎也不能断言只是一种妄想了。讨厌。我讨厌这种地方。我想早点回家。回日本的神户。不管这是不是真实世界的美国南部,或者只是数据套装所制造的虚幻都无所谓。总而言之,我想回到我以前的生活。我要回到有父亲和母亲的世界。
  就在我不自觉的留下几滴泪水时,有人敲我的房门。柯顿太太有时候会四处巡视,监视我们有没有熬夜,所以我认定是她来了,赶紧打开门所。结果——
  “——阿卫。”
  从门缝中探头进来的是史黛拉。
  “咦?怎么了?”
  我有一种刚刚才不一样的惊慌失措感,赶紧把她请进房内。已经超过9点了,早就是该睡觉的时间了。我不自觉地把头探到门外,靠着长夜灯的光环视阴暗的走廊上,确认有没有人看到。走廊上没人。
  “史黛拉,怎么啦?”我发现自己一个不小心竟然用英语说话,赶紧用日语再说一次。“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那个……我觉得有点恐怖。”
  “恐怖?”
  “就今天的事情啊。那个新生。”
  “你是说路·贝尼特吗?他确实是表现出我不会积极主动的跟你们打成一片的态度,感觉是有点不舒服。但是,还不至于到恐怖——”
  “我不是指这个。问题不在路这个孩子怎么样。他今天的态度确实是有点阴险,但是总的来说。新生都是这样。”
  “是吗?”
  “阿卫,也许你忘了,当初你来时也是那种感觉呀。一副我不想和你们被视为同类的样子。”
  “啊?”真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但是我也没有自信可以否定这个说法。“是这样的吗?当初到这里时,我确实是感到很不安,不是处于正常状态。但是有那么严重吗?”
  “姑且不说这件事了。我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为席华德博士他们的想法。”
  “什么意思?”
  “为什么……为什么人数要增加?”
  “啊?”我一时之间搞不懂她的意思,整个人陷入混乱当中。“唔——非得增加啊?啊,你是说学生人数吗?”
  “是啊。维持现状不是很好吗?我们六个人刚好呀。你不觉得吗?现在大家有着最和谐的气氛。可是,为什么还要增加……?”
  昨天听到有新生要来时,看似最沉稳的史黛拉好像也对“诗人”所说的试炼感到忐忑不安。
  “啊,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吧?如果没有招收一定人数的学生,席华德博士他们可能很难经营下去吧。”
  等等。我对自己说的话感到奇怪。照这么说,我们家人要付的钱给“学校”了?应该没有吧?至少我的家庭出不起。
  “你不觉得目前是最佳状态吗?”也不知道史黛拉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她反常得执拗地锁定这一点。“目前的状况明明是最好的,对不对?六个人刚刚好啊。对不对,阿卫?你也这么想,对不对?”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睡过头了。
  结果前一天晚上,史黛拉在我房间里跟我谈到将近十二点。说是交谈,事实上只是她单方面陈述她对“学校”生活的不满,而我只扮演一个听众的角色。我已经好久没熬夜熬到这么晚了。当史黛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离开之后,也许是太过兴奋的关系,我想东想西,结果始终没能睡着。
  关掉电灯也睡不着。也许是神经变得过敏吧?突然间,我觉得窗外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活动的气息。我打算不予理会,用毛毯从头上将整个人包裹住,但是思绪一旦开始活动,一颗心就再也平静不下来,我便从床上下来。从窗帘的细缝窥探着屋外。也许是眼睛已经习惯黑暗了吧?或者是月亮的关系?我可以看到建筑物外头的铁丝网,而且清晰到让人觉得惊讶。有一个白色的东西以宛如缠上铁丝网上方的能势蠕动着。
  我定睛凝视了一会儿,终于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那是“舍监”的白衣。微胖的身体攀爬铁丝网上,紧紧地缠着。轻微的铁丝嘎嘎作响的声音乘着风传过来。那个人到底在干什么?我愕然地看着,于是那个蠕动的白影一口气滑落到下方,好像是从铁丝网上跳下去。本来背对着我的这边的“舍监”此时转过身来面都着建筑物。
  我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接着突然一个橘色的火球亮起,“舍监”那原本笼罩着阴影的圆脸浮了上来。他嘴里叼着烟。干嘛?只为了抽烟,就特地跑到外头来吗?我凝神注视了一下手表,过了凌晨四点。都这么晚了,他还无法忍住想抽根烟的瘾头。对瘾君子而言,被迫禁烟也许比我们想像中的还痛苦,我有史以来第一次对“舍监”产生同情。当我正要回到床上的时候——
  一个打火机无法比拟的声音响起。我晚了几秒才发现到,那是铁丝网的声音,下一瞬间,一道光宛如斜割过黑暗似的掠过,照出了从沼泽中爬上岸的鳄鱼的身影。看起来像是鳄鱼用身体去冲撞铁丝网。“舍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他将刚才没有点亮的手电筒的光束照向铁丝网的方向。也许是害怕鳄鱼眼看着就要冲破铁丝网袭击过来了吧?平常就浑圆的身体弯成了一个圆圆的剪影,不断往后退。
  当我发现到“舍监”没有握着手电筒的那只手上的东西时,我忍不住发出“啊”的叫声。要不是今天,不,正确来时是昨天听到“王妃殿下”提到的武装等等事情的话,也许我根本不会知道那是把小型手枪。像随身包大小的手枪在手电筒光线当中朦胧地浮现上来。那是真的吗?常识想告诉我那只是手枪形的打火机,可是,我想那应该是真正的手枪吧?因为这里不是日本,大概不是。一般市民拥有防身用的手枪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舍监”将手枪对准铁丝网的方向好一会儿,后来鳄鱼不见了踪影。也许是确定已经没有危险了吧?他很自然地将手枪塞进白衣口袋里。哇,好危险,万一走火怎么办?也许他锁上了安全装置?我这个旁观者看得心惊胆战,可是手电筒的光倏地消失了。
  白衣剪影捡起一个掉落在地上,看起来像万宝囊一样的东西,朝着我这个方向慢慢地往左边走去。“舍监”好像打算从职员宿舍区的后门回到自己房间。当他的身影完全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之后,我仍然茫然了好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怀着好像做了一场梦似的心情回到床上。
  哎呀呀!拜此之赐,我的精神可不是比刚才更好了吗——我这样想着,事实上,我好像已经熟睡了。当我倏地惊醒过来时,什么?距离早上七点只剩下三分钟?糟糕!我当然连换衣服洗脸的时间都没了。我赶紧跑出房间,也没时间确认反手带上的门是否上锁了。我在走廊上狂奔着,朝着餐厅的方向冲刺。如果被“校长”知道我又穿着衬衫当睡衣的话,也许又会遭到一顿骂,但是总比迟到被柯顿太太说些有的没的好。
  我终于在开始用餐的最后时刻落了座,呼呼地调整好呼吸,突然我感到可疑。咦?好像有点奇怪。可是一时之间又不知道哪里奇怪,我快速环视周围。嗯,史黛拉在,“诗人”“王妃殿下”“家臣”“中立”也都在。柯顿太太,还有“校长”和“舍监”今天也都到齐了。咦?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变化呀。和“学校”平常一样——
  想到这里,我终于意识到了。对了,今天餐厅里的景象不可能跟之前一样。“学校”里刚来了第七个学生。路·贝尼特。是的,这个少年昨天确实已经介绍过了。身为新生的他理所当然也必须早就出现了。可是,我却没看到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史黛拉等人大概也一直在意路·贝尼特吧?虽然用汤匙舀着汤,却又默默地彼此交换着带着惊讶的色彩的视线。
  “哎呀。第一天就让人伤脑筋。”“校长”终于叹了口气。“路这孩子是不是睡过头了?”
  “我去看看。”柯顿太太正要做出反应,“舍监”却阻止了她,站起来说。“我去吧。”
  回想起凌晨时在建筑物后头的那一幕,我不由地偷窥着他的白衣服,于是我发现口袋的部分略微地膨了起来。要不是我特别注意,根本就很难判断出来,看来“舍监”果然随身带着那把小型手枪。
  “舍监”离开之后,餐厅的沉默让人很不舒服。也许大家都认为,带回路·贝尼特就会到来,以至于心情有点沉重吧?至少我就是这样。昨天的第一印象不是太好,加上又要听柯顿太太等着数落他的迟到,连跟这事没有任何关联的我们都落得要跟着听柯顿太太发牢骚的下场。光是想像就够让人不耐烦了。
  但是,“舍监”回来时只有他一人。他顶着不悦的表情低声说,“博士。”
  “什么事?”
  “路一直坚持他觉得不舒服,下不了床。”
  “啊?有没有发烧?”
  “没有。”“舍监”语带嘲讽地说。“我摸过他的头,但是一点热度都没。”
  “唉。”“校长”露出不符合她一贯完美高雅淑女形象的表情,“真是一个让人伤脑筋的孩子。”
  “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会造成坏榜样。总之,请去把他带来,要跟大家打声招呼。然后听他的理由。”
  “是。”
  “舍监”一点都不掩饰他的不耐烦,再度离开餐厅。这一次他迟迟没有回来。就在“校长”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哒哒的跑步声从走廊那边传过来。紧接着,“舍监”进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吵?”
  “啊,博士。路,他——”企图重新戴好歪曲了的眼镜的“舍监”顿时清醒过来,他斜眼窥探着我们,在“校长”耳边悄悄说话。
  “你,你说什么?”她尖锐地说道,“到底是怎么了?”,她看也不看我们,只丢下一句,“大家留在这里。”,就催着“舍监”跑出餐厅。总是穿着长裙的“校长”难得地跑了起来。气势之猛让我们不得不为她担心会不会脚下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我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按照“校长”的吩咐,乖乖地坐在餐桌前耐心地等着。要说大家早就把早餐吃完了,此刻已经闲得发慌。好奇心旺盛的“中立”一副很想去看看的样子,但是柯顿太太眼中闪着金光盯在我们看,我们根本连站起来都不行。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超过九点了,应该是上课的时间了,但是“校长”他们没有回来的迹象。我们悄悄地看着彼此的脸。之后,“舍监”终于回来了。“啊,各位同学。今天停课,上实习。”
  “中立”好像算准了时间似的举手叫:“巴金斯先生”。
  “啊,什么事?”
  “我们组已经做好发表的准备了。怎么办?”
  咦?不会吧?难道“中立”打算把他昨天的假设当成最后的结论吗?正觉得要心浮气躁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了。原来如此,他是打算借着课题的发表,企图从“舍监”口中问出些什么。
  “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王妃殿下”也顺水推舟。“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立刻听听我们的发表内容。”
  “是吗?这个嘛——你们是第二组吗?等一下。”“舍监”说完转过身去看看史黛拉和“诗人”“家臣”。“那么第一组的进度呢?你们也准备好了吗?”
  “唔——”看史黛拉和“家臣”没有开口的打算,“诗人”好像莫可奈何似的举起手来。他好像偷偷地瞄了我一眼。“我们还没有结论,不过我想可以报告中间的过程。”
  “你们分别在哪个房间进行实习的?”
  “我们是在图书室。”
  “那么第一组到图书室去,继续讨论。我利用这段时间到接待室听第二组的发表,结束之后再到图书室去。今天课程就这样进行,可以吗?那么待会见了。”
  话还没有全部说完,“舍监”便急匆匆离开餐厅。
  我们三个人事先没有做过商量,但是无形中大家都有默契,由“中立”代表大家发表。他发表的假设就是他昨天整合的“女儿为了恢复新家人关系,企图让继父看看祖父在白宫的活动录影带”。本来始终不肯妥协的“王妃殿下”则因现在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因此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听着。
  “哦,是这样吗?”“舍监”一边把玩着他的打火机,“有道理,有道理。相当不错的着眼点。虽然和我准备的答案不一样,不过也无妨。反正正确的答案不一定只有一个。行,你们这一组过关了。”
  “啊?请问巴金斯先生。”很干脆地就让我们过关,一副不想再被此事打扰的“舍监”作势要离开接待室,“王妃殿下”赶紧叫住他。“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看到女孩子甜甜的笑容,“舍监”依然没有好脸色,“什么事?”
  “路·贝尼特怎么了?生了什么急病吗?”
  “你们——”他将金色的打火机抛到半空中又接住,“不用担心。”
  “巴金斯先生。”
  “嗯?”
  “抽个烟如何?我们不介意。”
  “唔——”效果很明显。“舍监”紧绷的表情顿时松了下来。他悄悄地环视左右,压低了声音。“那个啊——”说着从白衣内口袋里拿出烟盒,拿出一根烟叼住,“我想你们早晚会知道。可是席华德博士交代,除非她亲自说明,否则不能透露半个字,所以——”
  “我们知道。”“中立”一脸恳求的表情。“我们绝不会说是从您这里听来的。”
  “看起来——”“舍监”点了烟,“路好像从这里逃走了。”
  “啊?”
  “逃?”因为事情太突然,我们面面相觑,“逃走?”
  “我刚去他房间109号房的时候,路还躺在床上,他说身体不舒服,就把脸别开了。我想帮他量体温,结果他拒绝了。我拿手去摸他的额头,其实他只是装病。但是我又不能强行把他拉起来,于是我回餐厅问席华德博士。然后再回路的房间,结果——”
  “你是说他人不见了?”
  “对啊,床上空荡荡的。”
  “请等一下,门锁呢?”
  “没有上锁。”或许是觉得“中立”俨然把自己当侦探看的态度很好玩,“舍监”笑着吐着烟,“打一开始就没锁。路那小子好像昨天晚上睡觉就没有上锁。我敲了第一下门的时候他有反应,但是敲第二次时就没有回音了。我进去一看,窗户是开着的。”
  “也就是他是从窗户逃走的?”
  “可是一开始我觉得不大可能。我以为他只是去上洗手间的时候把窗户打开好让空气流通。房里没有能藏人的空间。所以我以为他跑到建筑物外头去了。可是——”“舍监”转了转香烟前端,耸耸肩。“可是,他会跑到哪里呢?从这里到小镇最快也要几个小时的时间。”
  “可是,路对这边情况还不是很清楚吧?”“王妃殿下”说的有道理,“也许他以为走一段路就会有民房。”
  “不会。你们以为那么长时间的入学教育是做什么的?”
  有道理,我想起自己第一天来这里时,他们就让我牢牢记住这里俨然是一座孤岛。
  “所以,我认为他并没有跑到外头,可能只是在其他某个房间。可是我们四处找也没找到。”
  “连我们的房间也找了?”
  “当然查了。正确说是想查但是因为上了锁。路应该不能进去。当然我们也想过,他会不会在附近徘徊,所以也在建筑物四周绕了又绕,但是完全没有发现人影。”
  “车库和加油站也没有吗?”
  “我们最先检查的就是这两个地方,但是没有人。”
  “也许他先到外面,看有没有窗户是开着的。然后很幸运的发现有没有上锁的,然后就从窗户溜进去藏起来了?”
  “这我们也查了,绕建筑物走了一圈,没有窗户是开着的。”
  “可是,如果那时候,路已经潜进某个房间的话,他当然会立刻从室内将窗户上锁啊。”
  “霍华德,没想到你的思绪这么敏锐。这也是实习的成果吗?”“舍监”发出低级的笑声,但是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事实上席华德博士也想过同样的事,现在她正检查每个房间呢。”
  “连我们的房间也是吗?”
  “当然。”
  “那不就侵犯我们的隐私吗?”
  “因为这是紧急事件,忍耐一下吧。再说,再怎么讲这都是席华德博士的城堡,包括主钥匙在内,她有所有的权限。”
  这个时候我才对“舍监”的说辞感到怀疑。太奇怪了。他在说谎。而且是针对很重要的事情。我忍不住问道:“……请问,只有席华德博士有主钥匙吗?”
  “是的。能自由出入这里的只有席华德博士。”“舍监”顿了一下,瞪着我,“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我含糊地带过,“我只是在想,贝尼特会不会悄悄地从席华德博士那边偷走主钥匙?”
  “不可能。因为我刚刚才亲眼目睹她用主钥匙打开房间。”
  “是吗?”
  “总而言之,如果席华德博士搜索过所有房间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话,就只能得到一个结论,路·贝尼特已经不在这个设施内了。”
  “那么,他到底是怎么了?”
  “那还用说,肯定逃了。”
  听起来不像是刚刚才发怒过“你们以为那么长时间的入学教育是做什么的?”的人该有的说法,不过他大概又觉得好像只有这个可能。
  “那么,我该走了。”“舍监”将烟碾灭,站了起来。“我现在要去上第一组的实习课,在席华德博士正式提出报告之前,这些话就请你们先保密起来了。”
  “舍监”一离开,“王妃殿下”就带着严肃的表情,“太可疑了。”
  “没错。”“中立”立刻用力附和。
  “咦?咦?”好像只有我搞不懂状况,“什么事情可疑?”
  “路·贝尼特逃走的事啊。这太奇怪了。”
  “为什么?”
  “你想想看。路·贝尼特前天晚上搭巴金斯先生开的车来这里。姑且不说他来自何处,从往返的时间来看,很明显的他是来自相当遥远的地方。路虽然只搭过单程车的路途,但是应该亲身体验过那段距离呀。可是为什么他会做出从这里步行出走,看似没有脑的行为?”
  “那我不懂。前天路抵达的时候是半夜。或许一路上他睡着了。果真如此,也许根本没搞清楚自己到处被带到多远的地方啊。”
  “就算中途睡着了,从到达这里的时间来推算,再怎么想也应该知道自己是被带到很远的地方啊。”
  “就算他知道好了,如果他在车上睡着了,他应该不会知道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是荒野吧?就算他没有睡着,当时是深夜,视野不清楚啊。所以他会误以为只要走一段路就可以达到最近的城镇也不为过吧?”
  “阿卫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中立”摇着头。“路·贝尼特昨天一整天接受了那个长的可疑的入学教育。也就是说,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路的适应力非常地低吧?既然如此,席华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应该把这栋建筑物是处于什么样的环境下都告诉他了。”
  “也许路认为博士他们说的夸张而没有加以理会啊。他认为博士加油添醋,说些有的没的,以阻止他离开这里。”
  “有道理。”“王妃殿下”虽然点了头,但是看起来并不接受我的说法,“但是,阿卫。至少博士他们是不这样想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博士他们认为路·贝尼特还在这栋建筑物里面。”
  “也许吧?站在他们的立场,当然不愿意承认学生逃走的事实。所以才会侵犯我们的隐私权而在建筑物里面四处搜寻——”
  “不是啦。博士他们并不是消极地不愿承认,而是他们确定路应该不可能逃得出去。”
  “你怎么知道?”
  “你仔细想想嘛。”“中立”接着“王妃殿下”的话,“如果博士他们真的相信路从这里逃走了的话,巴金斯先生现在应该开着车追出去了吧?”
  “啊!”
  “后面是有鳄鱼蠢蠢欲动的沼泽。如果要出去,从玄关离开是唯一的一条路。如果只能走这条路,怎么样都比不上车子快。”
  是吗?有道理。可是……
  “也就是说,在知道路·贝尼特没在这附近逗留了之后,巴金斯先生应该得立刻开车了。就算因为一时惊慌忽略了,席华德博士也会命令他追出去,对啊?”
  “可是,博士他们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不,他们当然会假装作了很多补救措施,可是,该率先做的事却没有做。只是跑来跑去,作势搜寻而已。”
  “作势——”“王妃殿下”的措辞很明显的话中有话,“你是说,这场骚动其实都只是做给我们看的?”
  “可能吧。他们知道路躲在哪里,可是基于某种理由,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
  “某种理由?是什么理由?”
  “如果知道就不会在这里猜测了,所以我才说很奇怪嘛。”
  是吗?被交抱着双臂来回踱步的“王妃殿下”所影响,我也跟着站了起来,跟在她后头似的走来走去。
  “路从这里逃走。事实上不是这样,但是他们有理由要制造出这样的假象,我的意思就是这样。”
  “没错。但是理由是——”
  “我说两位,如果这样推测,你们认为如何?”“中立”很得意地挡在我面前,同时也阻止“王妃殿下”继续踱步下去。“这栋建筑物的某个地方是不是秘密房间?姑且不说用房间来形容适不适合,我怀疑是不是有可以让一个人偷偷躲起来的空间?我想路一定在那里。”
  “可是,如果真有这种房间的话,席华德博士他们当然知道。既然如此,他们也不必这样大费周章四处找人,立刻将路带出来就好了啊。”
  “不行,他们尽可能不让我们知道那个房间的存在。”
  “啊?为什么?”
  “你想想看,当他们守在那个秘密房间前面,跟路进行交涉——你是个乖孩子,快出来——的时候,如果被我们撞击这个景象会怎样?也许我们就学会了一点,原来如此,当席华德博士或巴金斯先生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躲到这里就好了。到时候博士他们就伤脑筋了。”
  “原来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很佩服“王妃殿下”拍了拍“中立”的肩膀。“所以才不想让我们知道。”
  “博士他们现在装出寻找的样子,事实上却正绞尽脑汁,想知道该怎样才能说服他出来。据我猜测,他们会制造出今天实在找不到人的假象,等夜深人静我们睡觉之后,再跟他交涉。我想他们应该会想出这种对策。”
  对路逃走抱怀疑态度的“王妃殿下”似乎也没想到席华德博士他们会有这种想法,只见她眼中泛着光,一脸佩服。我想我当然也露出类似的表情。“中立”看着我们,不知为什么叹了口带着讽刺的气,同时摇头说到,“——我想这就是他们希望我们想出来的模范解答吧?”
  “啊?”
  “你不懂吗?也就是说,本来路就不是按自己意思躲起来的。”
  “……啊?”
  本来的理解又变得茫然,我看着“王妃殿下”,她也一脸惊讶看我。看来“王妃殿下”也抓不到“中立”的重点了。他得意地将我们搂向他,低声说:“事实上这只是一场骗局。”
  “霍华德,你到底在说什么?”
  “这是一项测验,测试我们是否能找出事情的真相。说穿了就是实习的应用篇。”
  “等等,你别趁着事情一团乱——”“王妃殿下”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拂开,“难不成就是你昨天说过的那个?你现在的说法是根据这里是秘密侦探的培育中心假设而来的?”
  “就是这么一回事。身为一个头脑清楚的民侦探必须要能一眼就识破这个闹剧。”
  “如果说逃跑是剧本,那么路就成了帮凶了。”
  “那当然。我想他们是趁昨天那段漫长的入学教育时商讨出来的吧?”
  “就算是要测试我们的推理能力,为什么要把新生卷进来?”
  “新生成为幕后的帮凶才让真相更具意外性呀。而且利用路刚到的时候进行这种诡计才有意义啊。一旦他融进我们圈子之后,就很难帮上忙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种测试。而正确的答案就是你刚才所做的说明?”
  “没错。我们必须先着眼的是他们没有开车去追路的态势。只要识破这点,其他的问题就很简单了。至于要问,为什么他们没追上去,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路就躲在这里某个地方。既然如此,他们又何必要掩饰?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是因为他们不想让其他学生知道秘密房间的存在——证明结束。这就是所谓的完美模范解答。”“中立”得意地又拍拍我和“王妃殿下”的肩膀。“就这样,最早找出解答的我现在立刻去找席华德博士做报告了,再见了。”
  目送离开招待室的“中立”离去之后,“王妃殿下”跟我相互愕然地看着对方的脸。老实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他所发表的路·贝尼特逃走剧=推理能力测试说。他的论述虽然比“王妃殿下”的前世人格重现能力者研究说或“诗人”的虚拟世界说要比较真实,但是从“学校”是秘密侦探培育中心前提来看,也不尽然可以全面让人信服。
  “证明结束——”我喃喃地说道,“是什么意思啊?”
  “啊,你不知道吗,阿卫?”“王妃殿下”做出把胸口往“中立”才刚刚离开的门的方向一顶的动作。“那是推理小说的固定环节,是名侦探一定要有的台词。”
  “推理能力的测试啊?这是真的吗?凯特有什么看法?”
  “当然是胡说八道。路·贝尼特逃走这事根本不是什么测试。不自然的地方太多了。”
  “但是有一点倒是说对了。这些都是博士他们演的戏。而至少巴金斯先生知道路·贝尼特的行踪。”
  “为什么敢这么断言?”
  “因为他说谎了。”
  “说谎?说什么谎?”
  “巴金斯先生说今天早上他再次去109房时,发现窗户是打开的,路·贝尼特失踪了。他是这样说的,对吧?”
  “是啊,那又怎样?”
  “知道路失踪的巴金斯先生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是到建筑物外头到处查看吧?连我们的房间都查过了,对吧?”
  “严格来说,当时我们的房间已经上锁了,所以他可能判断路并没有在宿舍区里面——”
  “就是这里。”
  “什么意思?”
  “他在这里说了谎。巴金斯先生说企图找路,他只是装模作样而已。”
  “为什么?”或许是太过兴奋吧?“王妃殿下”一把抓住我的胸口,“阿卫,你怎么知道?”
  “因为106房,也就是我的房间的门今天早上并没有上锁。”
  “你说什么?你一直都是这么粗心吗?”
  “不是的。只是今天早上我睡过头了,惊慌冲向餐厅时忘了上锁。”
  我终于想到了。想到刚才“舍监”说现在“校长”正用主钥匙检查宿舍区各个房间时,我突然对他们产生的怀疑的理由何在了。
  “巴金斯先生说,他们将宿舍区域的房间都检查过了,想找出路·贝尼特。但是,因为所有的房间都上了锁,所以他们放弃了。他很明确这样说。但是,事实上,我的房间没有上锁,如果他真的想查看的话,应该很容易就可以进去的。然而巴金斯先生却连提都没提到这件事。”
  “也就是说,你的意思是,至少他们并没有坚持宿舍区的各个房间,而且从一开始就没有意思要去检查?”
  “是的。如果深入推测,就会发现,他所谓的企图寻找路的主张这件事本身就有可能只是自我主张,就是谎话。果真如此的话,那就代表什么?”
  “关于路·贝尼特失踪一事,巴金斯可能知道些什么。”
  “或许打从一开始,巴金斯先生就跟路·贝尼特共谋。只是我们无法判断席华德博士和柯顿太太是否参与了这件事?或者她们并不知情?”
  “不可能不知道吧?因为这栋建筑物是博士设计的。刚刚巴金斯先生说的好,她握有这个设施里面的所有权限。如果发生了前天才刚来的学生逃走的骚动,当然得事先获得博士的认可才行。”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知会博士就引起骚动,事后知道只是一场闹剧的话,那事情就大条了。”
  “不到最后结局并不知道这是一场闹剧——也许剧本是这样安排的。”
  “哦?”
  “凯特是以路·贝尼特总有一天会出现在众人面前,而骚动也因此平息下来为前提才这样想的吧?所以才会得出博士知情的结论。但是,也许他们打一开始设定的大纲就是路永远都不会回到这里来了。”
  “这么说来……难不成——”“王妃殿下”做出以她而言,很难的会有的因为恐惧而往后退的动作来。“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巴金斯先生事实上帮助路逃走?不惜背叛席华德博士?”
  “我认为不无可能。从他平常对自己的工作厌恶态度来看。”
  “你是说——夹在两个讨厌烟味的妇人当中,使得他累积了不少压力?阿卫,没想到你有这么大胆的推测。看来我还真是有眼无珠啊。”“王妃殿下”恶作剧似的,戳了戳我的胸口,“我本来是想支持霍华德主张这是秘密侦探培育中心设计的一场骗局以作为推理测试的一环的说法呢。”
  “如果有人问我希望哪种论调是真相,我也想支持霍华德的说法啊。”
  “这一点倒是挺像你的作风的。怎么样?想不想去看看霍华德的推理报告的过程?”
  我们离开接待室,往中央大厅的方向一看,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诗人”的背影。看来第一组的实习课也结束了。现在距离吃午餐还有一段时间,他也许想回自己房间去休息吧?
  在中央大厅的自动贩卖机的旁边,我们看到“中立”正逮到“校长”,不断地陈述着什么事情。也许正得意地陈述他刚刚提到的观点吧?“诗人”的轮椅就经过他们两人旁边,直走往右转,消失于宿舍区。
  正当我们想要走向中央大厅的时候,图书室的门打开了,史黛拉出现了。啊!这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吗?我觉得那对看着我跟“王妃殿下”在一起的目光中好像隐含着前所未见的刺一样。
  史黛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校长”就大步走过来。“中立”伫立在中央大厅里,无所适从似的骚着头。从他有点沮丧的表情看,他那充满自信的假设可能被无情地驳回了吧?
  “你们——”喘着气的“校长”虽然呼叫着我们,视线却始终不跟“王妃殿下”或我以及史黛拉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对望,只是不停转着,“巴金斯先生在什么地方?”
  当我有点被她的气势所震压,正待做出回头看的动作的时候,图书室的门再度在背后打开来。穿着白衣服的“舍监”出现了。也许是看到来势汹汹的“校长”吧?他的脸上顿时露出愕然的表情,一方面感到惊恐,一方面又露出卑屈的笑容。他可能很担心刚才抽烟的事情被博士知道了。
  “你在磨蹭什么啊?”“校长”对着显得狼狈的“舍监”怒吼着。“赶快去把车子开出了!”
  “啊?”
  “说愚蠢我也真是够愚蠢的,可是你好歹也该早一点发现啊。”“校长”看起来好像很想揍“舍监”一拳。“我觉得不可能,但是,路真的是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人。真的、他真的是从这里跑出去了吗。步行逃走了。因为我检查过建筑物里的每个角落都找不到人,所以现在只能这样推测。”
  “啊……”“舍监”的反应和她成对比,以莫名的悠闲态度摸着上衣的每个地方,“打火机呢?唔,咦?奇怪了,我把打火机拿到哪里去了?”
  “现在还管打火机哪里去了?你想隐瞒什么?”也许是太过着急了吧?“校长”终于一脚踢上“舍监”的小腿,大叫,“艾莉”。餐厅那边传来柯顿太太连声回应“来了来了”,忙走来。原来她的名字叫艾莉啊?我现在才知道。
  “我跟他——”“校长”往还依依不舍似的四处搜索口袋的“舍监”背部一推说,“出去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接下来的工作交给你了。”说着,“校长”把整串钥匙给了柯顿太太。“听到了吗?千万要控制场面。”
  可以自由进出我们每个房间的主钥匙是不是也混在那串钥匙当中?
  “啊。还有这个——”“校长”将一个大纸袋交给柯顿太太,“按照以往的方式帮我处理掉。”她一边这样命令着,一边粗暴地戳着“舍监”,“那,你还在磨蹭什么?快一点!我说快一点。以路的脚程来说,应该还没走多远,一定还来得及。赶快开车追。快,赶快!”
  “是是,就按你说的做。”
  柯顿太太深深地对着快速走向中央大厅的两道背影鞠躬说:“请慢走。”然后拿着“校长”刚刚才交给她的钥匙串和纸袋回到餐厅去。
  当我看着眼前一连串的闹剧时,突如有如接到天启一样,一个想法闪过我的脑海。“舍监”为什么还要继续待在这个连香烟都不能随心所欲抽的“学校”呢?会不会是因为他喜欢“校长”,而不是因为有弱点被抓住?
  “啊,对了,我说阿卫。”打破我无聊梦想的是史黛拉,“前天约好的事情你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约定?唔,那个——”
  “我说要把糖果棒分你一半啊。”也许是在意凯特在场吧,史黛拉刻意用英文说,“你看吧?你果然是忘记了。”
  “啊,对哦。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你跟我去拿啦。”
  “如果凯特不嫌弃的话,跟我们一起走吧。”
  “糖果棒?那不是为阿卫准备的吗?我就不用了。”
  “我也有饮料哦,之前我买了存放了一些。还有多余的。”
  “啊,是吗?”“王妃殿下”的变化真是太快了,她立刻点点头。“既然你都这样盛情要求了,那我就不再推却了。”
  “什么事?你们在说什么?”刚刚好像没被“校长”放在眼里的“中立”似乎已经重新振作起精神了,急急靠了过来。“你们在商量什么?如果不嫌弃的话,让我也掺一脚吧?”
  “史黛拉说要分糖果棒和饮料给我们吃。走吧!走吧!”
  我们四个人一起朝着史黛拉的房间101号房走去。我不知道其他两个人怎样,但是这倒是我第一次造访史黛拉的房间,胸口不禁砰砰地直跳。走进室内就看到将窗帘整个拉开的史黛拉的房间洒满了阳光。我心里想着,难得这么好的天气,今天却连一步都没走出室外,真是太可惜了,这时远处传来车子的引擎声。看来“舍监”他们出发了。为了去把路追回来。
  “各位随便坐。唔,阿卫是糖果棒,凯特是饮料——”
  史黛拉弯着身体,打开简易厨房下方的收纳柜。不愧是她自己整理的,器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另外,有什么可以给霍华德呢——啊?”史黛拉本来充满喜悦的声音突然变成了尖叫,我们不由地从坐着的床上站起来。
  “怎么了?”
  “不见了……”史黛拉,茫然地说道,我们三个人一起看收纳柜里,但是因为我们是第一次看,并不知道什么不见了。
  “昨天晚上明明都还在的。”史黛拉战战兢兢地说,“我买来存着的零食……放在这里啊!”
  “什么?那些东西不见了?”刚刚才被“校长”整个粉碎的民侦探精神似乎又倏地复活的“中立”以兴奋的声音说道,把整个头都探进厨房底下的收纳柜里。“唔,没想到连史黛拉也遭到同样的损失。各位,我的想法好像并不过火哦。这里有某系可疑的事情正在发生当中。”
  “等等……这么说来——”听到“中立”的激动言论,我正想抱以苦笑,却突然想到一件奇怪的事,“喂,各位。刚刚席华德博士可能已经检查过整栋楼的每个地方了,对不对?为了寻找路·贝尼特。”
  “是啊。”“王妃殿下”回答,“可是她没有找到人。所以判断他逃走了,现在开车去追了啊。”
  “席华德博士当然查过我们每个人的房间了吧?用主钥匙。”
  “对,刚刚她把钥匙串交给了柯顿太太,其中一定有主钥匙。”
  “还有另一个东西。”
  “嗯?”
  “席华德博士交给柯顿太太的除了钥匙串外,还有一个东西,她叫柯顿太太按以往的方式处理掉。”
  “你是说那里面……”“王妃殿下”惊讶道。“装了史黛拉买来存放的零食和饮料?”
  “什么?你说什么?”兴奋插嘴进来的是“中立”“是吗?是这样吗?果然是席华德博士做的呀。她用主钥匙偷走我们存放的零食。”
  “偷走是一回事——”“王妃殿下”拿手指着自己的额头思索起来,“她所谓的按以往的方式处理——是什么意思?”
  “那还用说。当然就像我一样,把东西又放回自动贩卖机啊。”
  “然后我们又花钱去买?然后,博士又偷出来再放回自动贩卖机。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大家就重复地玩捏手背的游戏吗?”
  “也许吧?在重复进行这样的游戏之后,有些东西就会过了有效期,他们也许就按照顺序将东西丢掉了。趁我们还没有发现之前。”
  “什么话?这样做用意何在?”史黛拉已经不知如何是好了,“博士为什么要做这种像小偷一样的行为?”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既然他们在寻找路之余,还顺便做这种事,那就表示他们偷窃的频率是超乎我们想像之外的。好,我去去就回来。”
  “你去哪里?”
  “餐厅。”
  “喂!喂!霍华德!”看到“中立”现在又想要轻举妄动,我不禁感到不寒而栗。“你打算怎么做?”
  “以时间来看,柯顿太太目前应该正在准备午餐吧?她应该还没有把那个纸袋处理掉。如果说她只是直接把东西丢掉就算了,如果不是,她就得把东西放回自动贩卖机,那需要花费一番功夫的,而且还不能被我们发现。我想她应该会像博士那样半夜才做。所以我想趁现在去扣留那个纸袋当证据。”
  “可是——喂,等一下!”
  我大声地制止他,可是他还是飞奔离开了101房。
  “啊,我想起来了——”史黛拉露出有点畏缩的样子,“前天霍华德问我零食有没有被偷走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情好像——”我简短地将“中立”悄悄在标签上签名,掌握了席华德博士把薯片从他房间拿走又放回贩卖机的证据一事做了说明。“就是这样的。”
  “照霍华德的说法,那是博士为了测试我们的推理能力,也就是测试我们身为侦探的资格的做法——”
  “王妃殿下”带着苦笑说道,她的声音却像史黛拉突然其来的“啊”的尖叫声给掩盖了。
  “怎么了?”
  “刚刚……那、那边——”史黛拉指着窗户的方向颤抖地说,“好像有什么……黑黑的东西。”
  我跟“王妃殿下”头也不回地就冲到窗户旁边,但是却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东西。“没什么东西啊。”
  “有就是有。就是刚刚。有东西从那、那边,从窗户外面闪过去——”
  “到底是什么?”
  “看起来好像……人。”
  我打开窗户的锁,把窗户打开。我探出头去左看右看,还是看不到任何东西——唔,我发出呻吟声。前面左边,史黛拉的房间隔壁的隔壁的房间窗户底下躺着一个什么东西——
  是人。
  那个人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看起来很奇怪。如果说是被灿烂的阳光所吸引而躺在草坪上做日光浴,那个姿势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那是——”
  从我的旁边探出头来的“王妃殿下”发出尖叫声。
  “……比尔?”
  是的,躺在那里的人是比尔 “家臣” 威尔巴。


  第五章

  我作势想越过窗户,直接跳到外头去,“王妃殿下”却阻止了我。“不行啦,这样太危险了。”
  我觉得这个高度没问题,不过在惊慌的时候,最好还是小心为上。万一不小心受伤了,那可就不划算了。“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我去看看。”我留下这句话,便从101号房跑出去。当我在走廊直线飞奔,正要跑到门后的时候,左手边——轮椅慢慢地从108号房划出来。是肯尼斯,“诗人”。
  “肯尼斯,不得了了,刚刚外头——”正想说比尔躺在外头时,我赶忙住了嘴。“诗人”的样子很奇怪。他的嘴角像诵唱着诗歌般似的不停地动着,但是却完全没有发出声音来。他的双眼争得大大的,很明显他并没有看任何东西,宛如连近在眼前的我都不认识了一样。
  “肯尼斯,怎么啦?喂,你还好吧?”
  “……阿卫。”他终于嘟囔出了声。可是他焦躁地瞪着我看,企图触碰我的身体的动作却宛若失去了视力的人似的,看起来那么空虚、无助,尽管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是那、个、东、西”
  “你——”在这个时候,他的样子更让我感到惊讶。“说什么?”
  “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醒过来了。”
  “……你是说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邪恶的东西?”
  “我看到了!”“诗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只是不断点头,“我看、看到了!一道黑影突然出现,那、个、东、西……盖住了比尔·威巴尔全身——”
  “你、你说什么?”史黛拉刚才也说看到黑色的东西,想到其中的关联性,我不禁全身起了鸡皮疙瘩。“那、个、东、西到底对比尔做了什么?”
  “是比尔,是比尔那家伙。”“诗人”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只是焦躁地摇着头,“是比尔把那、个、东、西唤醒的。都是因为新生的关系,其实只要不管就没事了,偏偏比尔那个家伙却因为路·贝尼特的事情故意闹个不停。你看吧!那、个、东、西可不是生气了醒过来了?完了,我们要毁了。一切都结束了。”
  “等一下,肯尼斯。”我很担心看上去精神状态快错乱的“诗人”,但是现在的事态紧急。“比尔现在人躺在外面。”
  “啊?”听到这句话,“诗人”的眼睛焦点终于对准了,“你说比尔……怎么了?”
  “他人躺在外面。”
  “外面?”“诗人”的脸因为有别于刚才的另一种恐惧而扭曲了。“什、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得去看看才知道”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比尔为什么会……”
  “肯尼斯,你在说什么啊?”
  “比尔死了。”
  “你说什么?”
  “他死了,比尔被杀了。被刚刚醒来的那、个、东、西给杀了。就是刚刚。”
  “我就说现在就要去看——”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阿卫,你听我说,比尔刚刚确实——”
  “总之,我先去看看再说。你留在这里,不,等一下。”我又想到,如果他所说的黑影,也就是栖息在“学校”里的谜样的邪恶东西就是袭击“家臣”的犯人的话,“诗人”一个人落单也许也会有危险。“你去101,史黛拉跟凯特在那边,去跟她们呆在一起。听到了吗?”
  “诗人”口中还是念念有词,不过倒是乖乖地朝着史黛拉的房间走去。我确认他走了之后,从后门来到外面。
  我绕到103号房间的窗户外头。“家臣”倒在那边。我跑上前去摸他脉搏。他死了。仔细一看,他的太阳穴的地方出现了一颗像黑痣一样的东西。从耳朵里滴落的血黏在下巴一带,我当然不懂法医学,但是凭直觉知道,他是被人用某种东西打到头部致死的。我抬头一看,从101房号里探头出来的史黛拉和“王妃殿下”不安地看着我这边。我朝着她们大声叫。
  “去通知柯顿太太,快!”我摇摇头,暗指“家臣”死亡的实施。“还有,不要落单,大家要一起行动。”
  她们两人把头缩了回去。确认她们关上传呼,锁上窗锁之后,我再度俯视着“家臣”。尸体的脸朝着旁边,姿势是趴着的。看起来就像以自由式游泳游到一半就冻结了一样。左手的手肘和腰的部分形成ㄟ字形,微微地浮起于地面……
  等一下,我是不是被“诗人”的恐慌所误导,打一开始就认定“家臣”是被某人给杀死的?会不会是他自己探出头,一个失衡,头部撞击地面而死?我这样想着,站起来确认窗户的状况。可是,不对。103号房,也就是“家臣”的房间的窗户是紧闭的。我伸手试着去推了推,锁着的,也就是说,这个不是意外死亡。
  “嗯……?”
  我突然发现,呈ㄟ字形伏在地面上的“家臣”的手肘下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我伸手去摸了一下,啊!不禁大吃一惊。是又硬又冰的触感。我战战兢兢地将那个东西拉出来,这可不是一把小型手枪吗?是我前所未见的新型款式,但是确实是一把枪没错。是真的?还是模型?是“家臣”的东西吗?我苦恼着该不该把枪放回去,结果却把枪塞进了自己的长裤的皮带上,以上衣的内里把它盖住。对,我目睹过有人做过类似的事,而且是和这个同一款式的枪,但是此时不能因为“家臣”的死而让我失去冷静吧?我并没有想这么多。
  过了一会,柯顿太太轻轻抓着她的长裙下摆,小跑步地从主要区域跑过来。“中立”、“王妃殿下”还有史黛拉跟在她后面。
  蹲下来把着“家臣”的脉搏的柯顿太太紧抿着嘴唇,那严峻的表情乍看之下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很明显却泛青了。“……很遗憾,已经晚了一步,谁去拿条床单来,我要把他包起来带回房间。之后的事情等席华德博士他们回来之后——”
  “请等一下。”提出反驳的是“中立”,“不可以随便破坏现场呀。”
  “现场?”刚刚一直都保持沉默的柯顿太太一伸直背部站起来就恢复了平常的那种高傲的态度,“你说现场?霍华德,你在说什么啊?”
  “因为很明显比尔是被某人杀死的。”
  “你说杀死?”柯顿太太身体一抖,尖锐道,“不要胡说八道!你说被杀?比尔·威尔巴?你倒说说看,到底谁会杀死这个人畜无辜的孩子?嗯?究竟是谁?”
  “我还不知道。”
  “你总不会说是路过的可疑人物做了这种事吧?话是不能乱说的。哪会有人千里迢迢跑到这里做这种事?”
  “会不会——”我觉得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但是还是忍不住,“路·贝尼特做的好事?”
  “你、你说什么?”柯顿太太生气地转身看我,“阿卫,怎么连你也满嘴胡言乱语?”
  “刚才发现比尔尸体之前,史黛拉就看到窗外有人活动的人影。”我指着101号房的窗户前面。“刚好就在那边。对吧,史黛拉?”
  史黛拉点点头,柯顿太太张大了嘴巴看着她,“竟然……竟然说这种话?你们是说那道人影是路,而且还杀了比尔?你们都疯了。最重要的是,路现在——”
  “不只是史黛拉看到。”
  “你还想说什么?”
  “肯尼斯也看到了。他看见某个黑黑的影子盖在比尔身上……”此时我发现不见“诗人”的影子。“对了,肯尼斯呢?”
  “咦?”“王妃殿下”惊讶地和史黛拉对看着,“去叫柯顿太太时,他还是和我们一起的——对不对?”
  “嗯。”史黛拉点头,“我们去餐厅时,除了柯顿太太,霍华德也在那里。我们通报了比尔的事后,大家应该是一起跑过来的。”
  是因为坐着轮椅,所以慢了吗?或者他不想看到比尔的尸体。所以躲起来了?我狐疑着。
  “总之——”“中立”以不亚于柯顿太太的气势,两脚岔开瞪着她,“这是谋杀事件,要保持现场,立刻报警。”
  “报警?”不知道生气还是怎样,柯顿太太顶着一张强忍着要笑出来似的表情说,“我说你啊,怎么报警?”
  “为什么不能?你还不懂这是非常事态吗?”
  “霍华德,你现在看起来很激动,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你可不可以小声点说话?我不是说了吗?我个人是不能做出任何决定的。”
  柯顿太太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之前没有多想实在是件很迂腐的事,我们“学校”根本就是座即便接到像这样紧张的事的求救,巡逻车或救护车也没有办法过来的环境当中。就算不是谋杀这类极端事件,要是有人突然得了疾病怎么办?难不成“校长”和“舍监”对医疗方面有专长?会这样吗?
  “总而言之——”柯顿太太可能因为摆明了自己不打算负起责任吧?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就等席华德博士他们回来再说了。一切由席华德博士决定怎么处理。”
  “那就太迟了。”眼见似乎难以撼动的柯顿太太的态度,“中立”好像也无可奈何了。“巡逻车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来,反正迟早要报警,当然越早越好。”
  “什么叫迟早要报警?霍华德,你根本没有任何决定权,不要在这边信口开河。”
  “可是柯顿太太——”
  “博士他们应该不会跑太远,很快就回来了,听着,我们等她们回来再说,知道了,啊?”
  柯顿太太一转身,朝着后面的铁丝网围墙走去,“中立”对着她的背影求救似的说,“你去哪里?”
  “去比尔的房间拿床单啊。再怎么说,都不能放着死者这样不管啊。既然你说不能随便移动那么至少可以帮他盖个什么东西吧。”
  我们四个人无计可施,只好目送着柯顿太太的背影离去。“中立”喃喃道:
  “……我不喜欢。”
  “哦,又来了?”“王妃殿下”的声音充满了紧张的色彩,与她所说的笑话及不搭调,“霍华德,我已经很清楚你的说话方式了。我想,你大概又要说,比尔的事又是为了测试我们的推理能力吧?或者要说,别看事情的表面,其实比尔是活着的。事实上这不是一具尸体,只是人偶?”
  “喂,凯特。”“中立”试着反击,他的声音那么坚硬,好像想刻意装出往常的热血侦探的模样,却只落得功亏一篑。“再怎么样我也不会说这种话,比尔确实是死了。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的事情多了。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件?”
  “我是说柯顿太太。发生了这件事,她为什么不报警?就算席华德博士握有所有的决定权,可是现在发生的事情不找席华德博士也可以解决啊。”
  “不如说,她的意思是报警也没用。”
  “啊?”
  “我不知道距离最近的警局在哪,但是从席华德博士们每次去接新生出门一趟花的时间来看,很明显,距离远到不是说来就可以来的。”
  “再怎么远,总要报警吧?就算要花上几个小时、几天才能到达,既然是法制国家,警察应该就会赶来的。”
  “你说的很对,但是柯顿太太好像不这么想。她好像摆明了,管他是不是法制国家,在报了警之后,如果要她扛责任的话,她是敬谢不敏的。”
  “霍华德,你在干什么?”
  “如果警察暂时不会来,那么我们就得做一些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我想找找看有没有犯人留下来的东西?”
  “啊。”我呻吟了一声,无意识地拿出塞在皮带上的手枪。“既然你提到了,你们看这个——”
  “啊?喂!”“中立”跳起来,就从手中把手枪抢过去。“阿卫,这东西是干什么的?这个——”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接触的经验,只见他以熟练的手法查看着枪身,随即抬起僵硬的脸,“这、这个是真枪。”
  “……真的是真枪?”
  “虽然是很少见的新式设计,但绝对错不了,是把真枪。里头也填装了子弹。”
  “我说阿卫,你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危险的东西?”
  “不是啦,是那边——”在“中立”和“王妃殿下”的交相指责下,我觉得好焦急。“那东西掉在比尔的手臂下面。我本来以为一定是他带着这种武器四处走动的,完全没有想倒是犯人留下的——”
  咦?等等?犯人留下来的?那么……我终于想到了一个很理所当然会导出的结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么推敲下来,杀死“家臣”比尔的不就是“舍监”巴金斯先生吗?因为这把手枪跟他今天早上在后面的铁丝网前面把玩的那一把很相似。我想,八九不离十是同一把。这么说来,这枪——不,等等。在“学校”里拥有枪的不见得只有“舍监”一个人,我不能妄下断言。什么事情都还没搞清楚。我拼命地提醒即将要陷入恐慌的自己。
  “喂,霍华德,你确定这把枪一定是犯人的吗?”
  “我不能断定,但是可能性很高。至少我觉得不可能是比尔的东西。”
  “可是,比尔看起来不像是被枪杀的。”
  “也许吧。头部受到重击,看起来像是致命伤,但是也可能是用这把枪殴打的。”
  “既然如此,犯人为什么把枪留在这里?”
  有人小跑步过来了。“中立”赶紧把手枪藏到背后,把枪身插在自己的皮带里。定睛一看,来人是柯顿太太。她拿来了床单,然后轻轻覆盖在比尔遗体上。
  “喂,各位,走吧。”
  “唔,接下来要做什么?”
  “刚刚不是说过了吗?等席华德博士回来再说。在她回来之前,你们别四处闲晃,所有人都集合到餐厅去等着。听到了吗?”
  柯顿太太以深信学生会乖乖跟在她后面的态度,快速朝着主要区域的玄关大步走去。“中立”、“王妃殿下”史黛拉还有我四个人只好跟上去。大家时而回头看几眼。
  从玄关走进主要区域,来到餐厅的门口时,“中立”突然“喂”地发出让人悚然一惊的怒吼声。
  “又怎么了?霍华德?”“中立”不理会柯顿太太焦躁不已的斥责声,朝着中央大厅跑去。我们在不明究理地追了上去。于是——
  轮椅停在自动贩卖机旁边。一动也不动。已经很熟悉的绘着泰迪熊团的毛毯。那是“诗人”爱用的毯子。上头渗着黑色的——不,是红黑色的东西,从他的脚上滴落。
  坐在轮椅上的肯尼斯·“诗人”·达菲无力地垂着头,全身僵硬。他的喉头附近露出一个像菜刀之类的东西的柄,上衣跟毛毯一样,都染成了红黑色。
  没有气息。
  “诗人”死了。


  第六章

  女性们相继投出尖叫声。根本就无力分辨是谁在喊叫。只听到几乎要震破耳膜的声音、声音。
  这些声音突然又回归寂静,沉默粘稠地朝绕着我们,让人觉得不舒服。大家好像忘了“诗人”的惨状似的,注视着柯顿太太和“中立”。
  “怎……怎么会——”柯顿太太张着嘴巴,缩着身体,好像整个人就要往后退一样。
  “你……你想干什么?霍华德?”
  “啊,千万不能动。”“中立”用枪顶着柯顿太太眉间,阻止她不断往后退。“这可是货真价实的手枪,里面可是装了子弹的。”
  “你是不是疯了?”柯顿太太看起来似乎很象发怒,但是只是发出沙哑的声音,还有随之喷飞的口水,“都什么时候了,你在想什么?你、你看看!”她指着旁边的轮椅。浑身是血的“诗人”一动也不动。“肯尼斯……总之比尔之后,还有肯尼斯都遇到……这种大事的时候,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仔细看着,柯顿太太。”“中立”的声音冷静地让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的我们都不禁感到恐怖。“血还没有干,可见肯尼斯是刚刚被杀。也就是说,犯人还在,就在我们身边。”
  “这?这事还用你说吗?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现在是起内讧的时候吗?”
  “肯尼斯被杀的时候,我们都在建筑物外面。”
  “啊?”
  “跟比尔的遗体在一起。我们四个人,也就是史黛拉还有凯特、阿卫跟我都在外面。我们是彼此的证人,对吧?”
  “中立”寻求着我们的复合,但是没有人点头。史黛拉、“王妃殿下”还有我都只是僵在原地。他到底在说什么?不是因为我们听不懂,而是事情太清楚了,让我们产生极度地恐惧感。
  “也就是说——”他不理会我们的反应,“我们四个人都不是犯人。”
  “那还用说?我没有怀疑你们任何一个人呀。”
  “可是,你又怎么说呢?”
  “你……”可能因为没办法顺利表达自己的意见而感到心浮气躁吧?柯顿太太急急地跺着脚。“你、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你刚才说要去拿床单而走进宿舍区。然后顺便——”他抬起下巴指着坐在轮椅上的“诗人”,“走到这边,将他杀死,这很有可能。”
  “岂有此理!”也不知道她是从身体的哪个部位发出那种声音的,她以几乎让我们不禁要跳起来的魄力大吼“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嗯?为什么?”
  “这我不知道”“中立”似乎有意要进一步威胁看起来就像要跳上来打人的柯顿太太似的,把枪又往她的头上一顶。“但是,你有杀死肯尼斯的机会,这是可以确定的事。而我们并没有。”
  “你想陷害我?”
  “如果失踪的路·贝尼特不是犯人的话,站在我们的立场,你是唯一的人选。”
  “怎么可能?”柯顿太太瞪大眼睛看着我们。“我不相信,总不会你们都这么想吧?你们是被这个愚蠢的家伙的梦话给迷惑了吧?”
  “柯顿太太,如果你不喜欢遭到质疑,就把事情说清楚!”
  “你说什么?”
  “立刻报警!席华德博士不是把钥匙交给你了吗?所以你可以打开<电话亭>。”
  “没错。原来是这么回事。”突然间,柯顿太太突然安静下来。她的脸上浮起可畏的笑容“原来是这么回事?既然如此——”她从长裙里拿出一样东西,往地上一丢,一个词儿的金属声响起。
  是串钥匙。“如果你想报警——”柯顿太太很明显地对着我们冷笑,“我不会阻止你们,你们自己去。”
  “——阿卫。”不知道为什么,“中立”突然露出很没自信的表情。“抱歉,请你帮我捡起来。”
  我没办法,只好照他的吩咐行事。
  “你去报警。”
  “唔……”我看着钥匙串。上头有好多钥匙。“柯顿太太,对不起,哪一只是<电话亭>的钥匙?”
  “最长的一支。”原以为她不愿意说的,“那是主钥匙,可以打开任何一个房间。”
  120房就在眼前。我选出最长的钥匙。
  “唔……”将门开了一半的时候,我回头一看,报警要打几号?在日本是110,在这里到底是——“我该拨几号?”
  “阿卫。”在“中立”还没回答之前,“王妃殿下”走过来,“我来。”
  我让“王妃殿下”先行,然后跟着进了120房,即<电话亭>。这当然是我第一次踏进这个房间。环视四周的当儿,我差点被股异样的气氛所吞噬。这简直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一样。之前从窗帘缝隙窥探就受到很大冲击,而实际置身其中,那冲击更大。里面满是电脑的CRT或电子仪器的仪表板等等之类的东西,都是些连用途操作都令人难以想像的高科技机器。
  “阿、阿卫……”刚刚还充满架势的“王妃殿下”也被这种气势给震住了,跟我一样茫然地呆立在那边。“到底……到底哪个才是电话?”
  “等等,这个——?”
  我终于反射地拿起一个东西。虽然形状看起来不像话机,但是上头却附有从1到0的按键。计算机之类的东西也有按键,但是我还看到像是小型麦克风一样的东西。我心想,也许这就是话机,便把它交给“王妃殿下”。也许她有同样的想法吧?只见她眼中闪着光,按下按键。可是,她好像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操作,把弄了一阵子之后,她终于放弃了似的摇着头。
  “……不行了啊。”从120房走出来的她将看起来像是无线电话机的东西交给“中立”。“我不知道该怎么弄才能变成通话状态,要报警就只能靠柯顿太太了。”
  “看样子是如此。”“中立”右手拿着那个话机一样的东西交给柯顿太太。“柯顿太太,请报警。”
  柯顿太太动也不动,默默地交抱着双臂看着“中立”。俨然嘲笑着他似的。
  “柯顿太太,你没听见吗?请打电话给警察,这不是请求。”“中立”重新拿好左手上的枪,“这是命令。”
  “命令?”柯顿太太以几乎要让我们看了为之落泪的轻蔑态度哼了一声,一个个盯着我们瞧。“命令?你?啊?你们?太、太可笑了。啊,笑死人了。我没听过这么可笑的事情。你真是笨。你还不知道自己现在露出什么表情了吗?哇哈哈!笑死人了!笑死人了!笑死人了!”
  “你少说废话!赶快报警。”
  “中立”又催促道,柯顿太太看着他,收起那低级的笑声之后,突然露出像鬼一样的表情。“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们,讨厌死了,可恶!”
  柯顿太太以几乎要让那个对准她的枪口陷进她额头似的猛烈态势,开始破口大骂。她说话的速度太快了,我没办法听清楚。我深刻地了解到,虽说我的日语英文会话已经说得很好了,但是那时拜周围的人们总是刻意地清楚发音,好让我容易听懂之赐。柯顿太太的咒骂内容在我听来是如此意义不明。
  “别……别这样。”史黛拉捂住自己的耳朵尖叫着,“不要这样,请不要这样!柯顿太太。求求你……求求你!柯顿太太,快停下来。”
  史黛拉再怎么用力大叫,都被柯顿太太的咒骂所笼罩。失去自制的不只是史黛拉,“王妃殿下”好像也开始叫着,她说话的速度快到我听不懂。这时,连“中立”也在这场互相怒吼的对战中参一脚,混杂着疯狂气息的大合唱化成了异形的噪声。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也张着嘴大叫,大家都变得好奇怪,只有静静的“诗人”看着我们大合唱。我差一点为这种落差笑起来,我对自己感到害怕。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疯掉。
  我突然想到了。这种异样的感觉似曾相识。这是——对了,当路·贝尼特这个新生被带进来时,他瞄了我们一眼,脸上露出冷笑。被那种轻蔑的气息所笼罩时的坐立难安的不安感。还有恐惧。
  (异教徒)
  突然我陷入了好像有人这样的咒骂的错觉当中。是柯顿太太,可是事实上她没有用这个字眼。可是我却感觉柯顿太太是这样咒骂的。错不了,她是这样骂的.
  (这些异教徒。你们这些异教徒。你们这些人,你们这些人。跟我不一样。跟我这样的人不一样。你们是被诅咒的异教徒——)
  大家一起发出惨叫声抗拒着。真的是每个人都在尖叫,也包括我在内。
  (不一样,)
  (我们是不一样的。)
  (我们、)
  (不是异教徒,)
  (我们不是异教徒——)
  (不是,)
  (我们、)(我们——)
  (不是异教徒,)
  (不是异教徒啊——)
  (你们才是,)
  (你们才是异教徒。)
  (异教徒!你这个异教徒女人!)
  喧嚣的噪音永无止境地在脑中变成谜一样的语言。视野扭曲,一个黑黑的东西出现——黑黑的东西……?
  头好痛。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呀?
  “住嘴……”我不知道在那么巨大的噪音当中,那个低沉的声为什么会传进我的耳朵里。
  “中立”一次又一次地嘟哝着“住嘴”、“住嘴”。然后他开始大叫。
  “住嘴——”
  同时嘭地响起一个像气球破灭的声音。
  瞬间四周被寂静所笼罩。
  柯顿太太的身体无力地一斜。她好像假人一样不自然地僵着,整个人往后仰到。她的额头上开了一个大洞,被子弹射穿的洞喷出血。
  死了。
  柯顿太太当场死亡。


  第七章

  也不知道究竟茫然了多久的时间,也许就这样站着昏过去了也不一定。一阵啜泣的声音将我的意识唤了回来。是史黛拉。不只是她。平常个性刚毅“王妃殿下”也不再在意自己的仪容,不停地擤着流出来的鼻水。
  哭泣的不只是女孩子们。回过神来时,发现我自己也呜呜呜地极力忍着呜咽声。泪水模糊了眼睛,堵住了鼻子。我只能用力地喘着气似地呼吸。我重新思索着,之前我们,不,至少我在面临“家臣”或“诗人”的突然死亡场面时,都表现得太过沉着了,几近轻浮的沉着。我当然不是真正的冷静。只是所有的事情都同时发生,我的理性和反应没办法追上脚步。
  而现在,当柯顿太太被射穿脑部立刻死亡的那一瞬间,死亡这个人类所没办法处理的巨大的不合理的事实终于压到了胸口上来。而且射杀她的是我们的朋友“中立”,我们在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目睹了当时的场面。用自己的眼睛目睹了那瞬间。不是来到现场之后看到有人死了,而是在第一时间,看到刚才还在呼吸的一个人变成了一具不能说话的尸体。这个打击大到、沉重到不是用打击这个概念可以形容的。
  之前还勉强压抑着声音啜泣的史黛拉突然大声地叫着。“我受够了!受够了!大家是怎么了?到底是怎么了?这些事情太奇怪了。乱了,一切都乱了。还是疯的是我?”
  “史黛拉。”我想去碰触她的手臂,却被她一把甩开,她踩着踉跄的步伐走向宿舍区。
  “头……好痛。”她往前走了一步,踉跄地走着,抬头看着天花板,重重地叹了口气“头好痛。好……恶心。我好想吐。我想吐。”
  “史黛拉。”
  “不要过来,谁都别过来。”她捂住嘴巴,发出吾的呜咽声,“任何人都不要过来。”史黛拉躲进自己的房间101号房。
  “阿卫,这段时间——”我从来就没有感觉过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跟我说话的“王妃殿下”的存在时如此地值得人信赖。“这段时间就让她一个人独处好了。休息一阵子之后,她自然就会冷静下来的。”
  “应该……是吧?”
  我环视着四周。就在几秒钟之前,发生了那么恐怖的事情,让我怕得难以自持。“诗人”的遗体现在几乎要从轮椅上滑落了,旁边仰躺着额头上留着血的柯顿太太。为什么她们都不起来呢?——正当我一种逃避现实的深刻想法所虏获时——
  “……好歹有个节制。”左手依然握着手枪的“中立”这样低声嘟哝着。“真的要节制一点,求求你。”
  我跟“王妃殿下”对望着。我们不知道“中立”到底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是针对什么人说的——不,我们其实是知道的。太清楚了。他定定俯视着柯顿太太的尸体。
  “这是个测试吧?”脸上露出微弱笑容的“中立”将两双手大大的张开,很做作地耸耸肩。
  “这也是推理能力的测验之一,对吧?”
  “霍华德。”
  “我知道,刚刚射出去的是空包弹,这老太婆只是装死而已。不,或者——”
  “或者这不是她们本人。只是制作精巧的人偶?柯顿太太还有肯尼斯’达菲,还有?——”
  “把枪放下来,霍华德。”“王妃殿下”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像母亲一样温柔的说服他。“慢慢地,知道吗?放到地板上。”
  “躺在外面的比尔·威尔巴现在一定从床单地下爬出来吐着舌头笑吧?对不对?他一定活蹦乱跳的吧?”
  “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来,别急,慢慢地,小心地。”
  “怎么……怎么回事?”“中立”的身体整个没了力气,膝盖瘫软在地上,抱着头哇哇地哭了起来。“到底是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告、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妃殿下”小心翼翼地从因为号哭而全身抖着的“中立”的手中拿走手枪。“乖孩子,霍华德。现在——”她一边温柔着抚摸着他的背,一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回自己的房间去,好吗?”
  “我该怎么办?”之前从某方面来说堪称狂妄自大、充满自信的“中立”却表现出让人无法想像的怯弱模样。“我该怎么办?告诉我,我以后该怎么办?”
  “先去休息一会。回到自己床上,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睡一觉。详细的情形以后再想就好了。知道吗?”
  “中立”的上半身无力地往“王妃殿下”方向倒过去。我无法看出那是对指引他该怎么做的她低头致谢,抑或只是差一点失去重心倒下来?
  “阿卫,你没事吧?如果可以的话,把霍华德带回房间——”
  “我没事。”站起来的“中立”似乎恢复往常的样子。“我没事,我不会有事的。可是,很抱歉,就听你的,我去休息下。”
  “中立”踉踉跄跄地往宿舍那边走去。照说那不是一段很长的距离,但是他的步伐却微微颤颤的,让人不禁要为他担心是否能平安抵达最后面的105号房。确定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我终于可以放松肩膀的力道了。
  “阿卫。”
  我一回头,“王妃殿下”便把刚才从“中立”那边拿过来的手枪递给我。
  “啊?”
  “这种麻烦的东西总不能随便乱丢吧?”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那还是交给你保管比较好。”
  “手枪是男孩子的玩具。”
  “这跟男生女生没有关系,它应该由最冷静的人保管。”
  “很抱歉,其实我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冷静。”
  “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也许是焦躁地环视四周的当儿,不经意地看到那两具尸体吧?“王妃殿下”赶紧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席华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回来。”
  “不,那不好。”
  “啊?”
  “那可能不是好办法。”
  “阿卫,你在说什么?”
  “在席华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才行。我有这种感觉。”
  “做些什么?到底要怎么做?不对,我们为什么得要做些什么才行?”
  “凯特,也许你会觉得我脑袋有问题,但是我一直有事情挂在心上。”
  “什么事?”
  “跟我来。”
  “去哪里?”
  “图书馆。”
  我不等她回答,便朝着主要区域走去。过了一会,我感觉到“王妃殿下”跟上来的气息,同时我走进图书室。里面有满满的书架。读书区以一张圆桌为中心,旁边摆着四张椅子。可能是史黛拉她们第一组发表课题时用的吧?
  “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八成是在这里。”
  “什么东西?”
  “证据。”
  “我就问你什么东西呀!”
  “总之,你愿不愿意帮我找找看?找找看是不是有奇怪的东西——”
  话一说完,我立刻弯下身体。最后面的椅子后面掉了一个闪着光的东西。仔细一看,是“舍监”的金色打火机。可能是他不小心掉落的。这么说来,当他被催着去追路·贝尼特的时候,他拍打着自己的白色上衣寻找打火机,并不是为了掩饰他企图转移“校长”的焦躁情绪?
  “我说你啊,你一直说奇怪的东西,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谁会懂啊,你好歹也具体——”“王妃殿下”原本不满的声音突然多了几分紧张的色彩。“喂……阿卫。”
  我将本来伸出去想捡起打火机的手缩了回来,挺起身子。
  “怎么了?”
  “难道你说的奇怪的东西就是这个?”
  “王妃殿下”指着圆桌的下方。有东西掉落在那里,是拉丁文的字典。因为是硬壳封面,看起来相当有重量。字典已经被打开,书页朝下的姿势丢在地上,而最值得注意的是附着在书角那坚硬部分的黑色晕染,以及像灰色棉絮之类的毛发。
  “没错,一定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东西?”
  “是凶器。”
  “凶器……怎么会?”
  “被用来杀死比尔·威尔巴的大概就是这本字典。也就是说,真正的杀人现场就是在这里。他是在图书馆遭到杀害的。”
  “可是,为什么他会在建筑物外头被发现呢?”
  “你回想看刚刚上完实习课,我们从接待室出来时的事情,当你跟我来到走廊上来时,刚好第一组也结束实习了,对吧?”
  “是啊,我记得是这样。他们刚好来到走廊上——”
  “他们以什么顺序从这里出去的?”
  “我们看到的时候——”“王妃殿下”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努力地思索着,“我记得肯尼斯已经走到中央大厅那一带了,霍德华在自动贩卖机前面逮到席华德博士,他应该是最先出来的。”
  “没错。然后史黛拉从图书馆里出来,接着是巴金斯先生。顺序就是这样。那么比尔·威尔巴到底是第几个离开图书馆的?”
  “在肯尼斯前面,或者是在巴金斯先生之后——”“王妃殿下”似乎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她瞪大了眼睛,随即又立即闭上,就好像祈祷着什么事情一样。“原来如此……阿卫,你是说问题就在那里,对吧?”
  “是的。我说说我的想法吧。上完实习课之后最先离开图书馆的,就如我们亲眼看到的,是肯尼斯·达菲。然后史黛拉也走出来。于是,留在图书馆里的就只剩巴金斯先生还有比尔·威尔巴两个人。”
  “难道你是说,巴金斯先生利用这个空挡杀害了比尔?用这本字典敲他的头?”
  “没错。将比尔杀害之后,巴金斯先生从那个地方把他的遗体——”我指着图书室的窗户。“搬到外头去。然后他自己也从窗口跳出去,将比尔的遗体沿着草坪拖到宿舍区那边去。”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只是我的想像,我猜巴金斯先生打算做个伪装,让大家以为比尔回到自己房间之后,基于某种理由,企图从窗户窥探外头,结果不小心失去了重心,头上脚下掉了下去,结果撞到要害就死了。”
  “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为了伪装成意外死亡,所以把比尔带到他的房间的窗户外头?”
  “我说只是我的猜测,但是事实上我有巴金斯先生搬走比尔遗体的决定性证据。”
  “证据?什么证据?”
  “现在就在你手中。”
  “这个?”她定定地凝视着一直拿在手上的手枪。为什么?”
  “那是巴金斯先生的东西。”
  “咦……啊,是吗?”
  “是的。其实一开始是你告诉我的,后来我在偶然的机会下也亲眼看到他拿着那把抢。这个我以后再详细说给你听,总之,巴金斯先生随时随地都将那把手枪藏在黑色上衣的口袋里,而当他将比尔的遗体从这里搬到外头去,拖向宿舍区那边,为了达成伪装的目的而在修正遗体的姿势时,一个不小心手枪就从口袋里掉落了。”
  “结果这把手枪就刚藏在比尔的遗体底下。”
  “专心做伪装工作的巴金斯先生并没有发现到这件事。也许是急着要把事情赶快摆平吧?因为他要做的事情还多的很。他在修正遗体的姿势之后,又从外头回到图书馆里,前往103号房,用从比尔身上拔出来的钥匙打开房门,进入房内,打开窗户,103号房的钥匙只要丢在遗体旁边就可以了,吃中饭前,他捏造出比尔从自己的房间窗口掉落意外死亡的状况之后,在顶着若无其事的表情前往餐厅。可是,巴金斯先生的想法却被迫中途放弃了。”
  “为什么?”
  “巴金斯把比尔搬到103房的窗外之后,又从外头到这里来——”我再度指着窗户,“然后装出刚上完实习课的模样,从图书馆来到走廊上,然后急着赶往103房,就在那时候——”
  “你是说发生突如其来的事情阻挠?”
  “是的,就是席华德博士。”
  “她要巴金斯先生开车去追逃走的路·贝尼特,巴金斯先生无法违抗她不容反驳的命令。”
  “结果,将比尔布置成比尔意外死亡的伪装工作就只做了一半。”
  “这我懂,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巴金斯先生非得杀比尔不可?”
  “我不知道。可是,至少目前还可以了解一件事,巴金斯先生杀害的不只是比尔一个人。”
  “你说什么?”
  “巴金斯还杀了另一个人。杀了这里的另外一个学生。”
  “王妃殿下”好像误解了我的话,回头看着“诗人”的遗体说。
  “你是说……”
  “不,不是的,凯特。我说的不是肯尼斯,而是路·贝尼特。”
  “啊?”她瞪大了眼睛,又转过头来看着我。“啊?啊?啊?”
  “路·贝尼特并没从这里逃走,他已经被杀了,也许昨天晚上就被杀了。在介绍给我们认识之后就遭遇不测。”
  “昨天晚上?我说阿卫啊,不可能的,路·贝尼特今天早上还睡懒觉呢。你为什么——”
  “谁确认过了?”
  “咦?”
  “路·贝尼特今天早上还活着,而且睡懒觉,有谁能确定这件事?除了巴金斯先生之外。”
  “那么……”“王妃殿下”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巴,好像压抑住尖叫出声的冲动一样。“那、那么,你是说,今天早上巴金斯先生前往109房,路·贝尼特说他身体很不舒服,于是他又再回去看他一次,结果发现路不见踪影,这一切……一切都是巴金斯先生自己演的戏?”
  “我刚才所指出的事实还具有更重要的意义。我不是说过了吗?巴金斯先生虽然宣称他们四处去找失踪的路·贝尼特,但是那是骗人的。”
  “他说本来想检查我们每个人的房间,但是因为都上了锁,所以没办法进去。其实阿卫的房间根本就没有上锁。”
  “是的,巴金斯先生很明显在说谎,如果说连四处寻找路·贝尼特都是骗人的话,那么,从他今天早上前往109房去叫醒他的行动开始,一切都是演戏的。巴金斯先生一定知道,路·贝尼特昨天晚上就消失了。”
  “那么,如果要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那是因为昨天晚上他自己杀了路·贝尼特的关系——?”
  “正是如此。”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把路·贝尼特的尸体怎么了?”
  “已经处理掉了,拿去当后面的鳄鱼们的食物去了。”我把昨天晚上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今天早上“舍监”在建筑物后面的铁丝网前面的可疑行为说给“王妃殿下”听。同时又附带说明,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亲眼看到他带着那把手枪。“——当时他已经杀害了路·贝尼特,把遗体给处理掉了。”
  我的脑海里浮起“舍监”离开那边时,从地上捡起一个像万宝囊一样的东西的画面。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万宝囊,或者像塑胶袋哪样的东西,然而总之,他一定是将路·贝尼特的遗体包在里面,搬到外头去的。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巴金斯先生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怎么会在杀害路·贝尼特之后,还对比尔下手?到底是什么理由?”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实在想不透,所以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等一下,如果真是这样——”
  “王妃殿下”压低了声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是谁杀了肯尼斯?应该不会是巴金斯先生。他现在载着席华德博士出去寻找路·贝尼特了。当他们出发时,肯尼斯还活着呀。”
  “关于这一点,我想霍华德的见解多半是正确多。”
  “也就是说——”
  “大概是柯顿太太的所作所为吧?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比较合理的相符了。”
  “可是,为什么?”重复问同样的问题着实让人感到疲累。然而“王妃殿下”已经不知所措到忍不住一再追问了。“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将花了那么多钱跟功夫特点从世界集合而来的学生们相继杀死,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想席华德大概不会做这种事吧?因为她对于经营这个设施似乎有着无与伦比的执着,而且她很重视我们这些学生。可是,巴金斯先生或柯顿太太不见得就和她一样热心呀。”
  或许是多少可以理解我想说什么吧,“王妃殿下”以宛如心脏病发作似的表情瞪着我。令人不快的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子。
  “倒不如是——”我清了清喉咙说,“倒不如说,他们两个人只是不情愿得配合席华德博士的癖好。巴金斯先生被迫不能抽他喜欢的香烟,被迫吃难吃的三餐,心里一定累计了很多压力,他每天都在想,有没有可以让他离开这里的借口。这样的推论应该不离谱。”
  “难道就因为这样?”她试图挤出一丝笑容来,然而表情却向强行把涌上来的酸苦胃液吞下去一样难看。“所以他认为,只要这里这里的学生死光殆尽,他就可以不用帮席华德博士——怎么可能?少来了。怎么可能只因为这样的动机就将所有人杀死……”
  “这我不知道。我当然没法子肯定。可是,假设有这种可能性的话,我们且不是要胆战心惊地等着巴金斯先生回来?
  “阿卫,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你说的,在席华德博士回来之前,我们得做些什么这句话的意思了。”
  “是的。我也认为不太可能性,不过凶恶的犯行也许还会持续发生。”
  “可是……可是——”“王妃殿下”焦躁似的扭动着身体。“我们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们该到底怎么办?”
  “我们得针对这一点好好想想。我们去找史黛拉和霍华德商量——”
  “等一下。”“王妃殿下”倏地挺直背部,回头看着图书室的门。“那……哪是什么声音?”


  第八章

  我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不过还是跟在离开图书室的“王妃殿下”后面走出去。我们朝着中央大厅的方向走去。一想到不得不去对面“诗人”和柯顿太太的遗体,心情就好沉重,但是,从经过餐厅前面的地方开始,我的心思就不在上头了。听到了。我听到了。一个像是某种电子声响的声音。
  也许是太过紧张吧,“王妃殿下”停下脚步,用力握住我的手。我也不由自主地回握她的手,两个人一起穿过中央大厅 。< 电话亭>,也就是120号房的门是洞开的,我们听到的声音就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我们再度踏进宛如科幻电影场景的高科技堆当中。电子声响每隔一定的间隔持续向着,仔细一看,绿色的灯配合着声音不停着闪烁着。那个声音虽然听起来不怎么熟悉,不过每隔一定间隔鸣响的方式却不陌生,这是——
  “难不成——”“王妃殿下”好像也想到了,“是电话?”
  “是的。”有绿色的灯光闪烁着是一个跟我们刚刚找到的机器不一样,不过一样附有按键的机器。没错,这就是电话。“一定是的,凯特。”
  “阿卫。”我宛如被灯光吸引过去似的,把手伸了出去,“王妃殿下”用力地把我抓了回来。“你想干什么?”
  “可能是电话——”
  “不能接,等一下。”
  “咦?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
  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照她说的,在一旁等着。电子声响在一直响着。大概有几十次吧。突然声音就停止了。现场顿时安静得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然而,类似的电话铃声的电子声响又开始随着绿色灯光的闪烁再度开始响着。响了几十次之后,声音就暂时中断了,然后又开始鸣响。这样的模式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说阿卫。”
  在电子声鸣响当中,“王妃殿下”低声说道,“如果这机器是话机的话,你想会是谁从哪里打来的?”
  “我哪里会知道。我想一定跟席华德博士有关的人。”
  “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有关的人,而是席华德博士本人?”
  “博士?为什么?”
  “你过来一下。”“王妃殿下”还是不等我回答,用力的拉着,一直被她握着的我的手,跑出120房。“我想确认一件事。”
  我们一边刻意不去看“诗人”和柯顿太太的遗体,一边穿过中央大厅,我以为我们要回到图书室,没想到她却直接穿过图书室前面,经过玄关来到外面。
  我们来到车库,往里面一窥,里面停了一辆白色的轿车和一辆灰色的行李车。看不到绿色休旅车。
  “席华德博士和巴金斯先生——”“王妃殿下”很满意似的点点头。“开着绿色的休旅车去找路·贝尼特。”
  “好像是。”
  “前天去接路·贝尼特时,不也开同一辆车?”
  “对哦——”我想起前天在做完柯顿太太的测验之后,我在偶然的情况下看到这里偶然的这里时的景象。“嗯,是的,的确没错。”
  “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去,从哪里把路·贝尼特带来,不过从往返的时间来看,距离应该相当远吧?”
  “那当然了。”
  “当然也要消耗掉不少加油站的油吧?”
  “应该是吧?”
  “当然或许他们在半路上加油了。或者前天晚上回来之后,就到后面的简易加油站去加油,可是,万一他们一个不小心忘了呢?”
  “嗯?”
  “因为太急着去赶路·贝尼特,一不小心选择了油量所剩不多的休旅车,结果半路上车子没油了。”
  “你说什么?那么现在席华德博士跟巴金斯先生——”
  “彷徨无助地站在荒野的中央。”
  “可是你为什么会想到车子没油的事?”
  “他们不是发出SOS求救信号了吗?”
  “SOS?”
  “那个电话。”
  “啊,是吗?我终于懂你的意思了。他们是想要柯顿太太开另一辆车去接他们?”
  “是的。休旅车上应该没有车上电话,所以他们可能是利用手机,或者半路找了电话亭吧?”
  “那么,我们不是应该要接电话才对嘛?”
  “阿卫,别说傻话了。自己说过的话转眼就给忘了,那很让人伤脑筋耶。如果我们接到电话,打来的若是席华德博士到还好,万一是巴金斯先生的话怎么办?”
  “啊……”
  “我说吧?按照你的说法,巴金斯先生不止杀了路·贝尼特,而且也已经杀了比尔吗?最坏的情况,也许他会继续犯下罪行,打算将我们所有人都杀了。你要怎么对这样的人说明目前的情况?”
  “倒是没错……可是,那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交互看着停在车库里的两个车“王妃殿下”静静地说。
  “钥匙串呢?”
  “啊?”
  “刚才不是打开了120房吗?就是附有主钥匙的席华德博士的钥匙串。”
  “哦,那个啊——”对哦,之后那串钥匙跑哪里去了?我还记得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一转,松开门锁,可是之后的记忆却不见了。这么说——“我想还插在120号房的门上。”
  “王妃殿下”默默地离开车库。我们的手还紧紧的握着,所以我也不得不跟着她走。凯特左手拿着手枪,右手握着我的手,两手都没空的她对我说:“拔出钥匙,带走。”
  “你想干什么?”我拿起钥匙串,两人又往回走向车库。“你有什么打算?”
  “开车的人通常都是巴金斯先生,看来席华德博士好像不会开车。”
  “是吗?”
  “所以,车子的钥匙应该都由巴金斯先生保管吧?可是,既然身为这里的负责人,席华德博士应该会有备份钥匙才对,对不对?”
  “那倒是。”
  “既然如此,那么钥匙——”“王妃殿下”终于放开了我的手,接过钥匙串。从里面选出一把钥匙,插进行李车的车门。但是门却转不动。“应该在这串钥匙当中。
  “是有道理,但是你打算怎么做?”
  “阿卫,你仔细想想。120房的电话大概还不停地响着,但是我们没有回应,一直不予理会。”
  “嗯。”
  “那么,你认为如果再这样下去,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变成什么样子……不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我是问你席华德博士他们接下来可能采取什么手段?”
  “他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接电话,但是起码知道不能指望柯顿太太的支援了吧?”
  “大概是。那么他们只有通过自己的力量回来这里。就算是走路也别无他法了,对不对?”
  “大概只有这样了。”
  “那么负责走回来的是席华德博士?还是巴金斯先生?你认为是哪一个?”
  “不是哪一个。他们会一起回来。”
  “是吗?我认为不会。”
  “为什么?”
  “我相信巴金斯先生会一个人走回来。”
  “所以又怎样?”
  “电话为什么没有人接,博士他们会察觉设施这边发生了紧急事件。那么,你站在巴金斯先生的立场想。你要知道,比尔伪装成意外的工作只做到一半哦。他不得不觉悟,现在比尔的尸体已经被大家发现了。我说对吧?再加上发现自己的枪不见了,他也会推断我们会根据这些线索来推理,看穿他的罪行。他应该会这么想吧?”
  “有道理。”我觉得这样的推理似乎有点过头了,不过还是姑且顺应她的说法。“说得也是”
  “我不知道,巴金斯会如何解释柯顿太太没有接电话的理由。但是,身为杀人犯的他当然得尽快逃到远方去。为了逃命,他需要有一双脚。”
  “没有油的休旅车,派不上用场,于是他打算回来开这辆行李车。”
  “没错。而且是独自一个人。”
  “席华德博士怎么办?”
  “我想巴金斯先生大概跟她说,我先步行回去,开车载汽油回来,你在这边等着。他可能用这种方式安抚她吧?反正只是得不停的走,走到让人不耐烦,所以没有必要两个人都搞得那么累,瘦弱的女性只要呆在休旅车里耐心等待着就好了——他只要这样说就没问题了。”
  “如果他只是为了确保有逃亡之路,那么跟席华德博士一起回来就好了。”
  “不能这样说。我说阿卫啊,你又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对一个正准备逃亡的人而言,需要封口的对象少一个不是更好吗?”
  “这么说来巴金斯他……”我第一次省略“先生”称呼直呼他的名字,不禁全身发起抖来。“你是说,如果他回到这里,就会率先处理我们所有人。”
  “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王妃殿下”坐轿车的驾驶座将手枪放到旁边的位子上,转动钥匙,转了三次引擎,引擎终于发动了。“所以,在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之前,我们要赶快逃命才行。”
  “等、等一下,凯特。”她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行动吓了我一跳。“你会……开车?”
  “我才十二岁,还没有驾驶执照,但是——”她对我说,“我会开车。简单呀。这是自排的车子,只要把排挡打到D档,踩下油门就可以往前行驶了。如果要我在市区开车的话,可能有点勉强,但是这里的路是笔直的一条,只要知道怎么前进后退就可以了。太容易了。那,快点去把他们两个人叫来。”
  “咦?”
  “史黛拉跟霍华德呀,我们总不能把他们丢在这里吧?”
  “可是,你告诉我,我们这样一起逃跑能干什么?”
  “总之,我们先跟席华德博士汇合再讨具体对策。我们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博士会相信我们的话吗?她会相信自己的伙伴巴金斯竟然会杀害学生——”
  “那还用说?”
  “你还真有信心。”
  “因为,我们都是重要的被试验者啊。”
  一时之间,我不懂她的意思,不过就好像“中立”相信“学校”等于秘密侦探培育中心说一样,“王妃殿下”似乎也相信这里是聚集了拥有前世人格重现能力的人的秘密研究所之说。
  “她花了很多心力从全世界找来了为数不多的人才。平常对我们虽然严格,但是在紧要关头,我们的立场还是比较重要的。没问题的。相信我。就抱着破釜沉舟的心理准备吧。”
  “我知道了。”她都这样打包票了,我也没有再反对的理由了。“我立刻叫他们来,你等我。”
  “快点,等一下,还有——”她将手枪塞到我手上。“这东西还是由你来拿吧,因为我要开车。”
  “好吧。”
  我当然不喜欢拿着枪到处晃,但是也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女孩子。我将手枪塞进口袋里。
  离开车库,正准备走进玄关时,我赶紧转换方向。如果经过中央大厅,就必须再面对尸体。反正“中立”的房间在宿舍区最后面,我就沿着草坪走,从后面进去吧。当然外头还有“家臣”的遗体,但是毕竟还有白色的床单罩着,比走里面好多了。
  走过教室的窗户,就是101房,也就是史黛拉的房间。我心里想,从窗口叫她应该会快点,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如果我突然从外头敲她的窗户,想必她会吓到吧。现在不是恶作剧的时候。我避开了罩着白色床单的“家臣”的遗体,绕到宿舍去的后方。
  “霍华德。”我从后门进去,敲105房间的门。“霍华德,是我,阿卫。”
  没有回应。我以比刚才更大的力量再敲敲门。
  “霍华德,听到没?事态很紧急,详细以后再告诉你,总之你先开门。”
  还是没有回应,我试着去旋转门把,但是门却锁了。这一次我更用力的敲门。结果还是一样,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有人的气息。
  他是跑到其他房间去了吗?我试着去旋转106的门。咦,上了锁。瞬间我有点慌了,我记得今天早上忘了锁门,难道是自己搞错了?可是我立刻想起来了。是不是之前搜索时用主钥匙上了锁?不对,等等。
  不见得如此吧?也可能“校长”并没有上锁就离开了,而现在有人溜进106房里,然后从里面上了锁,缩在里面。心里虽然有些怀疑,但是为了谨慎起见,不妨进去看看吧?我正拿出自己的钥匙。可是,没有。翻遍每一个口袋都找不到106的钥匙。我想到,今天早上惊慌失措的离开房间时之所以会忘了锁门就是因为忘记了拿平时都放在枕头边的钥匙。也就是说,我被关在自己房间外头了。真是糟糕!哎,算了。反正“王妃殿下”有主钥匙,真有必要再请她帮我开好了。
  为了更加确定,我在试着去敲105的门。“霍华德,你在里面吗?”没有回应。我竖起耳朵仔细听,还是感觉不到任何气息。我决定放弃了。
  我按照顺序查过无人的104号房,还有“家臣”的103号房,“诗人”的108号房还有无人的102号房,109号房,但是每一个房间都上了锁,敲门也没人回应。
  我终于来到101号房。“史黛拉”我叫了一声,敲敲门。“史黛拉,是我。开门。”
  没有回应。我叫了一声“史黛拉?”然后又敲了一次门,然后试着旋转门把。上了锁,动也不动。难道她心中的恐惧还没有消除,不想见任何人吗?或者是太过疲倦而睡死了呢?哪一种情况比较可能呢?我不认为她会跑到别的房间去,但是心想还是去找找看好吧——正当我这样想时,那个来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地震。随着轰的沉重鸣声声,建筑物的墙壁整个摇晃起来,尘埃从天花板上飞落。地鸣响的冲击不止有一次,连续发生了两三次。那种强烈的冲击形成一股风压,把我吹到在走廊上。远处某个地方响起玻璃碎裂四散的声音。这个声音又持续了两三次。
  我迟迟没办法从地上爬起来,甚至觉得好像昏过去了一阵子。来自四面八方,包住我全身,几乎麻痹我的听觉的像地鸣一样的轰隆声虽然没有刚才那么严重了,但是仍然持续着。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突然,我的脑海里浮起世界末日几个字。
  也许是过度的冲击吓坏了我吧?我只觉得两腿无力。刚才的冲击很明显是来自建筑物前方,我朝着中央大厅的方向匍匐前进。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在意“诗人”和柯顿太太的遗体的存在了。我被一股想尽快确认发生什么事情的焦躁情绪所牵引,奋力爬向玄关。
  尽管如此,在经过中央大厅的时候,我仍然出于反射动作似的瞄了一眼自动贩卖机。柯顿太太几乎保持原有的姿态,但是也许是刚才的巨大冲击使轮椅滑动了吧?“诗人”的遗体移向职员宿舍区域那边了。
  我好不容易才挣扎着起来,眼睛看在玄关的门上。玻璃门产生了一条条裂痕。门外的景色缓缓晃动着,景物的轮廓都是扭曲的。
  燃烧着火焰占据着我的整个视野。是火灾。巨大的火焰还有火焰的反射光。太惊人了。好严重的火灾。当我终于搞清楚事实的时候,我嗅到了一股汽油味。
  我觉得此时到外头去是无谋的行为,便试着先打开教室的门,可是我没办法进去。强烈的热气和臭味撞击在我脸上,我一边用两只手护住头部,一边企图看向教室的窗外。可是我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照说隔着窗户应该可以看到车库跟加油站的。然而,我却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教室的窗外被火焰笼罩着。像瘤一样的黑烟从红色火焰之间膨胀蹿升上来。直接受到暴风的冲击的窗玻璃全都碎了,窗框也扭曲了。
  庞大的火焰,蹿飞过来的烟。
  巨大的晃动。是眼睛的错觉吗?红色的火焰和黑色的烟雾瞬间看起来像怪物或什么似的奸笑着。“诗人”生前的声音宛如耳鸣似的撼动着我的头盖骨。
  是那、个、东、西……
  是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觉醒了,
  彻底的觉醒了,
  露出它的獠牙。
  那东西露出獠牙,
  露出獠牙袭杀过来。
  我们每个人,
  每个人都将被毁灭——


  第九章

  “阿卫……”一个微弱的呼叫声唤回了我的意识。接着便是不停的咳嗽声。“阿卫,回答我……你在哪里?你在什么地方?阿卫。”
  用的不是英语而是日语。那个让我联想起母亲的令人怀念的声音让我忍不住眼中泛起泪光。“史黛拉”我朝着声音出处的中央大厅跑过去。“史黛拉,我马上来。史黛拉、史黛拉!”
  101号房的门打开了。黑漆漆的烟囱里面喷射而出。她的房间的窗户好像也因为暴风的冲击而碎裂了。到走廊上避难的史黛拉靠在对面的110号房的门上咳着。可能刚才被烟雾正面扑上,她的脸和胸口一带都熏黑了。
  “史黛拉,你还好吗?”
  “阿卫,发生什么事了?”不停咳着的她那黝黑的脸上泛着泪光。也许是受到太大的冲击吧?她的表情显得很空虚,倒在我的怀里。“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不过好像是加油站爆——”
  啊,我惊叫起来。也许是抱着史黛拉的手臂出于反射地用了力,她痛得缩起了身体。
  “怎、怎么了?阿卫,怎么了?”
  “凯特……”
  “啊?”
  “凯特在那边,在车库里面……”
  “你说什么?”
  “坐在白色的行李车中……发动了引擎……为了载我们逃离这里……她坐在驾驶室上等我们。”
  “车库——难道——”或许是奋力地想挤出接受这个事实的力气吧?史黛拉还刻意地说出了想都不用多想的事实。“就在加油站旁边的?”
  “难道……难道凯特在刚才的爆炸当中——?”
  史黛拉定定地看着我。宛如恳求着我别继续往下说。
  “怎么会……怎么会?”
  握住行李车的方向盘,露出勇敢而可爱的微笑的“王妃殿下”的脸孔鲜明得几近残酷地浮上我脑海。不知道是不是从四处喷出来的烟雾的关系,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睛。
  像瀑布一样的冷水突然从头顶上喷洒而下,顿时让我清醒了过来。设施里的自动洒水系统感应到热气而启动了。我不禁有点生气,是感应器钝化了吗?反映也未免太慢了吧?
  “总、总之,我们得逃离这里才行。”我拉着史黛拉的手。“我们离开建筑物吧,火势可能会延烧到这边来。”
  我跟史黛拉互相扶持着急急地跑向宿舍区的后门。我知道从职员宿舍区那边可以更快到外头去,也比较安全,但是在无意识当中我还是极力去避免去看到“诗人”他们的遗体。自动洒水器打湿了我们的身体,我们终于来到了后门。一打开门,虽然多少闻到些许焦味,但是清爽的让人不敢相信就在不远处发生了大火灾的空气顿时包住我们全身。我很想一股脑就往前直冲,但是前头被围着沼泽的铁丝网给挡住了。
  我们到隔着建筑物和火灾现场形成正对面的篮球场去避难。黑漆漆的黑烟从“学校”的对面往天空蹿升。红色的魔物越过建筑物的屋顶,企图朝着我们袭过来。火焰宛如被捞上岸的鱼儿似地跳跃着。看起来火势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
  “我们会变成怎样?”史黛拉仿佛说着梦话似地嘟囔着,濡湿的黑发贴在她的脸颊上。“……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无法回答她。我对自己的无力感到遗憾,但是我真的无计可施。我记得在建筑物的某个地方看过灭火器,但是想独自与那股巨大的火焰对抗的做法实在是太无谋了。如果有人可以帮忙的话——想到这里,我猛然一惊。
  “史黛拉……霍华德在哪里?”
  “啊?”正想去拨开贴在眼睑上的头发的她倏地停下了手。也许是被不祥的预感所虏获吧?她的声音在发抖。“在哪里……我不知道呀。他不在自己房里吗?”
  “好像不在。刚才我敲了几次门叫他,嗯,可是都没有人回应。他没有到你房间去吗?”
  “霍华德为什么——”可能是咳着的当儿引发了胸口疼痛吧?她皱起了眉头。“如果是大伙一起来倒还说的过去,可是为什么他要一个人到我房里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么,他跑到哪里去了……”
  也许“中立”难以忍受射杀了柯顿太太的自责念头,在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之余,踉跄地走出建筑物了。也许他这个突如其来的行为刚好让他被免于被卷入爆炸当中。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不,一定是这样的。因为,发生这么大的骚动,他不可能还留在建筑物里面的。不管是105号房或是其他房间。就算他睡死了,也应该会被足以撼动大地的轰隆声给惊醒,从床上一跃而起。
  也就是说,在刚才的爆炸当中成了牺牲者的果然是……“史黛拉,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在这里等我一下?”
  “你去哪里?”
  “我去看看车库的状况。”
  “我也去。”
  我们经过建筑物的玄关前面试着往车库的方向走去。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当然跟火焰和黑烟保持足够的距离,绕得远远的。
  车库宛如纸张燃烧起来一样,冒着巨大的橘色火焰。时而从火焰的空隙中隐约可见像柱子一样的影子。轿车和行李车的轮廓整个消失了。不需要看散落在四周的残骸就可以明显地知道,车子被烧得了无痕迹了。
  “真的……”史黛拉一边挤着鼻子一边抓住我的手臂。“凯特真的在那边吗……?”
  我连头都没办法点,只能靠着史黛拉无助地啜泣着。

  今天吃不到午餐跟晚餐了……当四周开始暗下来的时候,我先想到的事情是这个问题。以前总觉得柯顿太太的料理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但是现在我的心情却是,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会抱着喜悦的心情享用。如果神可以让柯顿太太的死归零的话,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祈祷着。当然也包括“家臣”、“诗人”还有“王妃殿下”的死亡。如果今天发生的事情可以重新来过的话,那好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到了晚上,车库一带冒出来的烟仍然没有消散的迹象。看起来就好像用刷毛将灰色的尤其涂在阴暗的天空一样,不过已经鲜少有红色的火焰冒出来了。
  我从职员宿舍区域那边的后门回到建筑物里面。我去“舍监”的房间115号房查看了一下,没想到粗心大意的他竟然忘了锁门,于是我从他房间里拿了毛毯和垫子出来。顺便又找到了一些饮料和零食,于是我和史黛拉分着吃,润润喉,解解渴。我跟她两个人裹着毛毯,躺在草坪上等待天亮。火势似乎整个止住了,但是仍然熊熊地冒着烟。我觉得今天晚上还是别留在“学校”里面会比较聪明些。
  “绝对、绝对要在一起——”不知道是不是感冒了,史黛拉缩在毛毯里仍然紧依着我,以充满哀愁的鼻音说。“我们绝对要一起活着离开这里。”
  “那当然。”
  “我会回巴黎去,回爸爸妈妈等着我的公寓去。然后一如往常,跟家人一起和平地过生活。对不对?”
  “是啊,当然是这样。”
  “阿卫会回神户吧?”
  “我会回去,平安地回去。”
  “没什么好担心的,对不对?我们两个都不会有事的。”
  “是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喂。”
  “嗯。”
  “我们能平安回家是好事,可是今后就得分隔两地了。我在巴黎,阿卫在神户。”
  “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
  “说的也是。可是我不喜欢总有一天,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史黛拉。”
  “我想跟你在一起,阿卫。喂,等你长大了来接我,来巴黎接我,然后带我去神户。”
  “史黛拉。”
  “你愿意答应我吗?”
  “我答应你。”
  “真的哦。答应我哦,答应我哦。”
  “我答应。”
  “你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
  “我们会在一起的。等我们长大了,我们就结婚吧?”
  “我们会结婚的。喂,等我们长大了,就会成为夫妻,一直、一直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永远……永远。”
  我跟史黛拉不嫌烦地,一次又一次像说梦话似地反复说这些话。那是让我们撑过今天一天之内世界整个改变所造成的冲击的原动力。

  倏地醒来,天色已亮,四周变得一片通亮。时间已经超过早上七点了。今天天气也好得让人受不了,四处都有像面条一样细长的烟朝着透明似的蓝空袅袅上升。像乐园一般的好天气也抹去不了前一天所发生的像地狱一般的事情绝对不是一场梦的事实。
  我往旁边一看,史黛拉裹着毛毯,拿垫子当枕头,还睡得很沉。我悄悄地起身,避免吵醒她。我走过“学校”的玄关前面,朝着车库本来所在的地方走去。
  现场没有留下任何一样似曾相识的物体。所有的东西都被烧得焦黑、溶化了。充满邪恶气息的煤灰覆盖在废墟上。我想那散乱一地的东西应该是轿车和行李车的残骸,但是实在无法想像其原有的形体。“王妃殿下”也像这样被整个吹飞了吗?我不想去想像,但是四周弥漫着一股类似蛋白质燃烧过的味道,毫不留情地刮搔着我的肺。
  我强忍着头痛和恶心感,看着“学校”。也许是拜自动洒水器之赐吧?建筑物没有完全被烧毁,但是四处都被烧得焦黑。损伤得特别严重的是距离加油站最近的教室,墙壁不见了,化成泡水的煤灰的室内整个裸露出来。图书室勉强保住了墙壁,但是也一样到处被烧焦,窗玻璃有大半都碎裂了。
  史黛拉的房间101号房的窗户是开着的。也许是一心想逃离 烟雾,根本没有余欲去关窗吧?玻璃当然都整个粉碎了。隔壁的102号房和“家臣”的103号房可能也因为遭受到暴风的袭击,窗玻璃到处都有裂痕或者碎裂了,不过墙壁并没有遭到多严重的损害。从104号房起对面的房间都因为和加油站有一段距离而勉强逃过了这一劫,窗玻璃也无恙。
  103号房的窗户底下有“家臣”的遗体。盖在上头的白色床单被吹飞开来,粘在建筑物的墙上。昨天他应该是趴着的,现在却变成了略微靠着建筑物,横向倒着的姿势。可能是被爆风吹的。那具遗体混浊的眼睛很凑巧地形成定定地看着我的方位的角度。我本来想去105号房的“中立”的房间看看的,但是因为跟“家臣”的眼睛对上了的关系,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我转身,回到加油站所在的地方。也许还残留有些许火种吧?到处都冒着细细的烟。原有的设备当然已经杳无形迹了。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漏出来的汽油着火而引起爆炸的,但是,我不懂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烟火呢?
  在这堆焦黑的废墟当中的某个地方有 “王妃殿下”的遗体。应该有。可是,不管我再怎么努力看,都没有找到看起来像人形的东西。光想到这件事所代表的意义,我就涌上一股几近让人疯狂的悲哀和绝望感,我不由地把视线移了开去。就在这个时候。
  我发现了他的身影。他走在左右方都是荒野的唯一一条路上,朝着“学校”缓缓前来。那道人影。不消多时,我可以清楚地看到红色的卷毛还有眼镜,下摆不停晃动的白衣服。是“舍监”巴金斯先生。踩着极度疲劳的踉跄脚步的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没看到“校长”。关于这一点,“王妃殿下”的推测是正确的。
  我慢慢地走向他。刚好在“学校”的玄关前面遇到“舍监”。看起来就像我上前迎接他一样。很不可思议的,我竟然没有恐惧感。也许这个时候,我对自己的生命已经失去了执著了。
  “舍监”越过我的肩头,定定地看着燃烧殆尽的车库和加油站,嘴角叼着没有点火的烟。那根烟可能已经叼在他的嘴上好长一段时间了,已经整根整根弯掉了。
  “如果你要找你的打火机的话——”我无意识地说出口的竟然是这句话。“就在图书室里。”
  “是吗?谢谢了。”
  他顶着一如往常一样冷漠的表情,打开玻璃上有裂痕的玄关的门。本来卡在门框上的 玻璃碎片顺着这个势掉落在地面,发出锵的声音裂了。我跟走在过半毁的“学校”里的“舍监”后头。
  “呜——”走过玻璃碎片散落的图书室,在圆桌四周徘徊了一阵子的“舍监”耸了耸肩。“打火机在哪里?”
  “那后面的——”
  我缩回了本来想伸出去的手。那张椅子下方并没有那个金色的打火机。我猜想可能是被暴风改变了位置,但是实在看不出有那种迹象。“真实奇怪,昨天我确实看到掉在那边的。”
  “哼!”
  “舍监”不再追究打火机的事,来到走廊上。也许是想用炉火来点烟吧?他作势要走进餐厅,却倏地停下脚步。他依然保持着不急不需的态度,但是却加快脚步往中央大厅的方向走去。那边当然有“诗人”和柯顿太太的遗体。
  “唉呀,干的可真是轰轰烈烈呀。”
  面对两具遭他杀的尸体,“舍监”却一点怯色都没有,也没有一丝丝惊讶的色彩。甚至好像是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样。
  “发生什么事情了?只要告诉我你知道得范围,按照顺序说明给我听。”
  他头也不回地问道,我开始对着他的白衣背部滔滔说起来。我从发现比尔倒在建筑物外头一事开始说起,还有在他的遗体下头发现一把小手枪;回到中央大厅之后,发现肯尼斯“诗人” 被人刺死;霍华德顺势射杀了拒绝报警的柯顿太太;计划去跟席华德博士会合的凯特坐在轿车上等人时,发生了那爆炸等等。但是我完全没有提到包括我自己在内,个人所发表的推理假设的,只是淡然地说着我目击遭遇的事实。
  “——原来如此啊。”
  两手插在白衣口袋里的“舍监”回过头来看着我。“原来如此。”
  “席华德博士怎么了?”
  “跟我一样走路回来。车子在半路上没有油了,我们彻夜走路回来,这一路上她休息得频率比较高,结果就拉开了一大段距离。”
  “真的吗?”
  “我干嘛说谎。等她回到这里,事情就整个明了了。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博士现在会不会遭到杀害,被丢弃在半路上?”
  “遭到杀害?被谁?”
  “你啊,巴金斯先生。”
  听到这句话,心生畏惧的反倒是我自己,“舍监”倒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喂喂,为什么我要杀她 ?”
  “我不知道动机。可是,至少你杀了比尔,对吧?”
  在嘴角晃动的香烟停顿了,“舍监”瞪着我。
  “我刚刚说过比尔的遗体下方有这把手枪。”我从屁股的口袋里拔出手枪,在他眼前晃着。想想,这样的做法实在他没有防备了,但是也许我实在太激动了,根本顾不了那么多。“这是巴金斯先生的东西吧? ”
  “你知道得到挺多的。”“舍监”仍然很干脆地承认了。“原来如此,比尔的遗体下方有这个东西。我知道了,但是,光凭这一点就可以断定我是犯人吗?”
  “比尔遭到杀害的真正现场是在图书室。”我没有多想,将手枪插回自己的口袋里,说出昨天“王妃殿下”推理内容。“凶器是拉丁语的字典。为了伪装成意外死亡,你将比尔德尸体从图书室的窗口丢到外头,搬到宿舍区那边去。你把他的尸体放在地上,企图调整他的姿势时,口袋里的手枪不小心滑落了,但你并没有发现。”
  “没错。”“舍监”吹了口气。再度开始玩起用嘴角晃动香烟的游戏。“后来我才发现到,也想到这个可能性。但是我没有回头去拿的时间。原来如此?果然是在那个地方啊?”
  “那么,巴金斯先生,你是承认了?承认你杀了比尔?而且也杀了路·贝尼特?”
  “你是说,杀路·贝尼特——”不知道为什么,“舍监”很稀奇地快乐地笑着。“也是我干的?”
  “前天一早我看到了,看到你在后面的铁丝网那边。大约是凌晨四点左右。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回想起来,我想你当时是把路·贝尼特的尸体拿去当沼泽里的鳄鱼的食物。”
  “你说的没错。”“舍监”非常愉快的承认了。“如果说地更正确一点的话,我是在我房间里的浴室将路·贝尼特的尸体切成了好几块,然后隔着铁丝网将肉块丢弃在沼泽里。说起来好像很简单,可是,那可是,超乎我想像的重度劳动的,我可不想在做第二次了。”
  “巴金斯先生,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嗯,怎么说?”
  “你在嘲笑我么?怎么会这么干脆就承认自己杀了比尔根路·贝尼特呢?或者,你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轻视——”
  “喂喂,我确实是将比尔的尸体从图书室里的搬到宿舍区的外头去的。这我承认,可是我可从没有说过我杀了比尔呀。”
  “咦……怎么会——”
  “同样的,我确实是在将路·贝尼特的尸体肢解之后,拿去喂鳄鱼。这也是事实。我承认,可是,我并没有杀路·贝尼特。”
  “怎么可能……可、可是——?”
  “这是事实。”
  “我不相信。如果你没有杀害他们,为什么还要刻意处理被害者们的尸体?”
  “因为总得要有人做啊。”他的脸上仍然带着微笑,然而眼中的色彩却莫名其妙地带着哀悲。“但是,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其它适合做这个工作的人。所以我做了。本来这种麻烦事就不是头一遭发生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今天的我脑袋好像清楚地有点异常。我想到了一件无法解释的事情。“难道连你们说的,没办法适应这里的环境而回到家人身边的丹尼斯路德洛也……?”
  “啊,你知道丹尼斯的事情吗?呜,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我们也没有刻意要其他人封口。是的,没错,丹尼斯并没有被送回家人身边,他死在这里了。处理他的尸体的也是我。但是——”“舍监”用从嘴里拿下来的香烟戳着我,打断我的问话。“杀他的不是我。”
  “这是怎么回事……”其实要一口咬定他在说谎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然而,我实在无法这样想,我的脑袋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刚也提到了呀,阿卫。”“舍监”竖起大拇指指着倒在他背后的柯顿太太的尸体。“你说她从头到尾都拒绝报警,你知道原因何在?”
  “不知道。”
  “很简单。我们不能把警察叫到这里来,因为这里是非法的设施,没有得到政府的任何认可。说穿了这里打一开始就是犯罪者的巢穴。”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情?”一股恶寒的似的不安感从腹部的底部涌上来。“不可能的,因为我们都是在家人的同意之下被送到这里来照顾的。”
  “就算获得家人同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舍监”那藏在眼镜地下的眼睛后好像带着怜悯的色彩。“那也是获得极欲摆脱你们这些麻烦的家人的同意。”
  “摆脱……麻烦?”
  “你们家人和席华德博士的厉害关系式一致的。所以,这个设施才会存在。博士为了利用你们达到研究的目的,所以才收留你们。另一方面,你们的家人为了请博士收留你们,提供了一些资金。之后的一切他们完全不加干涉。双方是这样协定的,就算你们在这里暴尸野外也一样。”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阿?难道他疯了吗?摆脱麻烦?为什么爸爸妈妈要这样做?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他们有什么好处?如果说把儿子交给别人就可以拿到一笔金钱的话倒另当别论,可是他们竟然还要提供资金给席华德博士?哪有这么愚蠢的事情?
  “这里到底——”我有好多话想问,但是我决定先这阵子以来一直存在心中的疑问。“把我们聚集在这里到底要做什么研究?”
  “研究啊?”“舍监”恢复了往常宛如连自己活着这件事本身都憎恨似的冷漠表情。“表面上是这样说的,所以我也采用这种说法,事实上没那么了不起。一切都只是脑袋不正常的博士大人的一种自我满足而已。”
  “脑袋不正常……你是指席华德博士吗?”
  “她并不是什么博士。”
  “你说什么?”
  “只是她要我们这样称呼她,让她获得满足而已。她连大学也没去上过,只是一个心理学狂热分子而已。”
  “狂热分子……?”
  “所以没有正规的学者愿意以她为伍。她觉得很遗憾,所以拼命地想办法想让学会认同她的研究,甚至不惜花费这么庞大的金钱。”
  “照顾我们的费用确实是不少吧?”
  “你们的生活费是有限度的,如果知道黛波拉为了这个专案花了多少钱,你们一定会昏倒。但是那也得你们要能够理解目前这个国家的货币价值。光是——”“舍监”将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着天花板四周。“要找到这个建筑物加以改装就不得了,再加上摆在里面的小道具,但是最花钱的还是接待室里的电视和车子。”
  电视和车子……?电视可能动了一点手脚,以达到无法接受音波的目的,但是我不认为这得花上多少钱。再加上车子,到底有什么东西要花那么多钱?三辆车不都是到处可见的休旅车、轿车还有行李车吗?但是目前我没有详细询问这些问题的余裕。相继曝光的“学校”的种种还有席华德博士的真面目已经够叫我惊叹和愕然了。
  “不幸的是,黛波拉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钱,她从父母那继承了一大笔钱,然后用于这个嗜好上,简直是花钱如流水。”
  我觉得要想起黛波拉就是席华德博士就要花掉很长时间。
  “公平来说,就只是这样。这一年来,黛波拉的研究——正确来说被她自称的研究——算是有了成果。我大致可以认同这一点。她的理论本身不值一提,可所有的研究却制造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副产物。”
  “副产物?”
  “谁都料想不到的怪物。”
  “怪物……”
  我不禁一震。“诗人生前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回旋。
  (有某种邪恶的东西。)
  (这里栖息着某种邪恶的东西。)
  “难道那就是……那就是连续杀人的犯人吗?”
  “是的。杀了丹尼斯,杀了比尔,把肯尼斯当初祭品之后,又将凯特炸死。我想霍华德大概也是同样的下场。”
  “你是说他也被杀了?”
  “我可以跟你打赌,105号房里一定有一具尸体。发生这么大的爆炸事件,霍华德却始终没有出现,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没有气息了。”
  “可是,也许他是无法承受自己射杀了柯顿太太的冲击,一时激动跑到外头去晃了——”
  “如果是这样,我回来这里的途中应该就会遇到他。我说的没错吧?因为要前往距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只有一条路。”
  “可是,霍华德的房子上了锁呀,犯人是怎样……”
  “那没什么犯人可以用最正当的理由进他房内,加以杀害之后,从他手上抢走钥匙,上锁之后逃逸就可以了。只需要这样就够了。”
  “这只是你的臆测吧?”
  “那么我们去确认看看吧?你说过门是上锁的,对不对?也许可以从窗户看到里面。”
  “万一窗帘拉上了呢?”
  “到时我们就打破玻璃进去看看吧?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采用非常手段,黛波拉应该也不能说什么。”
  结果,“舍监”并不需要打破105房的窗玻璃。房间的窗帘是拉开的,可以从窗外窥探到里面的状况。
  霍华德倒在床上,脖子上缠着什么东西。很明显得,他已经死了。
  “我说的没错吧?”
  从宿舍区的后门进入“学校”之后,“舍监”回到中央大厅。我只是机械似的跟在他后面。
  “到底……是谁做这种事?”
  “喂喂。”也许是想用瓦斯炉点烟吧?“舍监”本来作势想往餐厅,此时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不要说你还没有发现到。”
  “什么事?”
  “我是指比尔被杀的时候。他是在图书室里被杀的,现场也有凶器。提出这个主张的人不就是你吗?犯人犯下罪行时,在图书室里的只有发表课题的三个第一组人员,还有我。不是吗?我没有杀人,而剩下的肯尼斯和比尔都遭到杀害,剩下的就只有——”
  “骗人……”我想怒吼出来,但是却只发出像笛子一般微弱的声音。“这……这是骗人的。史黛拉怎么会?怎么会——”
  “比尔被杀的时候,我仍在图书室里,我可是亲眼看见的。我看得一清二楚。她用拉丁语字典敲打可怜的比尔的头。”
  “怎么会……不,等一下。如果这是真的,肯尼斯当时应该也在现场呀。他应该会知道,这到底是谁杀了的。”
  “没错,肯尼斯也看到了。”“舍监”一点都没有怯色。“所以他才会也遭到毒手,因为他是杀人事件的目击者。为了封口,他被杀了。”
  “可是……可是肯尼斯对这事只字未提呀,他从未说史黛拉是犯人——”
  “肯尼斯或许有他自己的考量吧?”
  “舍监”瞄了轮椅一眼,朝着宿舍区走过去。“跟我来。”
  “做什么?”
  “给你看看证据。”他来到101房前面。房间保持着当初差点被烟雾吞没的史黛拉逃出来的样子。所以门当然是开着的。
  “阿卫,你有没有进过这个房间?”
  “只有一次。”
  “你看过——”他大步地走进史黛拉的房间,打开简易厨房下方的收纳柜。“这里吗?”
  “也只看过一次——”
  “那不就很清楚了?”
  他退了一步,抬起下巴,有没有什么东西不见了。确实是不见了,调理用的东西——一把菜刀。
  “按照刚才的说法,你确认倒在外头的比尔死亡时,史黛拉跟凯特就在这个房间里?你只是叫她们去叫柯顿太太,她们和在餐厅里的霍华德汇合,把柯顿太太带到外头去。此时,大家一定认为肯尼斯应该也一起到外面去了吧?事实上不尽然。”
  我的身体没办法压抑发抖的自然反应。
  “我们无从得知他们前往玄关时的顺序,但是有一件事情却是可以确定的。坐在轮椅上的肯尼斯在最后面,而史黛拉是跟他一起的,尽管时间只有一小段,当然,你总应该知道为什么吧?”
  “怎么可能……”
  “于是她动手了。她让把柯顿太太从玄关带出去的霍华德和凯特先走,利用空挡用菜刀刺进了晚了大家一步,人还在中央大厅的肯尼斯的脖子。”
  “可是……,怎么会……?”
  “也许并没有举报史黛拉,但是对她来说肯尼斯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她绝对不能让他活着。”
  “我不相信,说穿了,要说她杀比尔,那不是很奇怪吗?整个都不合理,因为当时史黛拉正在图书室发表课题,你跟肯尼斯也在。不是吗?那为什么史黛拉非得在那时杀害比尔?她明知道会被你跟肯尼斯目击。就算她要杀,应该也会选时间跟场所的呀,为什么——”
  “那因为——”“舍监”头一次说不出话来,他将已经变形了的香烟丢掉。“很难说明,只是——”
  “只是?”
  “我只能这样说,那时因为史黛拉当时瞬间失去了理性,她无法再忍受不愿附和她的比尔了。”
  “幻想?”
  “以前,她杀害丹尼斯也是这样的原因。”
  “什么意思?”
  “丹尼斯始终不肯附和史黛拉的幻想,结果被杀了。另一方面,事实上,比尔在你来到这里之前,就始终没办法接受史黛拉的幻想,精神上显得很不稳定,不过因为和凯特走得比较近,所以总算还撑得过去。”
  “跟凯特走的近?”
  我想起一个奇妙的景象,是前天吧?发生在餐厅的事。当时我跟“王妃殿下”差一点赶不上午餐,一起跑过餐厅,当时“家臣”就对我路出莫名地几近不符当场气氛的亲密表情。我不知道原因何在,不过我想可能是他误以为本来应该是史黛拉派的我已经转为“王妃殿下”派的了。换言之,也许他认为自己多了个伙伴,所以感到欣慰。我的脑海里浮起这种想法。
  “当然,凯特在想跟大家共享自己的幻想这一方面也是一样的。不过她不像史黛拉那样强行要求别人接受自己的观点,所以跟她相处起来应该比较轻松吧?但是,比尔在精神方面可能已经忍耐到极限了,也或许他知道史黛拉对丹尼斯做了什么。所以,在知道路·贝尼特失踪时,他第一个就怀疑史黛拉而质问她。就当着我跟肯尼斯的面哦,激动不已的比尔很明确地宣告要跟她断绝关系,说他不愿意在附和她的幻想了。当时史黛拉的愤怒非同小可,所以比尔被杀了。”
  “当场吗?”
  “就在当场。自己最重要的幻想观点被完全否定的史黛拉失控的程度到了那种地步。”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没有在图书室动手,杀死目击者?”
  “因为肯尼斯一溜烟就逃出去了。当然史黛拉是虎视眈眈,打算日后在处理他。我想,她是在等机会吧?”
  “为什么,她杀了肯尼斯,却不想堵住同样是目击者的你?”
  “如果她这么做有损失的就是她本人。”
  “……你说什么?”
  “史黛拉非常清楚,为她善后的人是谁,我想她大概是从丹尼斯的事件学到了吧?所以,前天夜里,严格说来已经是昨天了,她杀害了在宿舍的走廊上遇见的路·贝尼特时,她也率先跑来跟我求援。”
  啊,我想到了。前天夜里——那不就是史黛拉来我房里拜访的事?她针对“学校”的生活的种种陈述她的不满,离开我的房间时我记得将近十二点了。她再回自己房间途中,在走廊上遇见了路·贝尼特吗?
  “夜里,路察觉到史黛拉走在走廊的气息,便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逮住史黛拉,然后他可能也宣称自己绝对不会附和史黛拉的幻想,绝对不做你们的伙伴。史黛拉一听,火冒三丈,便勒死了路·贝尼特。过程好像就是这样。”
  “你是说,后来她特地跑去找你处理善后?”
  “在史黛拉的认知里,那就是我的任务。感觉就像是,上次丹尼斯时你也帮我处理了,所以这次也拜托了,她看起来好轻松,活着——”“舍监”突然以几乎是前所未见的孩子气的举动歪着头,将一根烟叼进口中。“她是不是知道呢?”
  “知道什么?”
  “我的弱点。”
  “弱点?”
  “刚才我不是说过吗?这个设施并不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的地方,若果史黛拉的所作所为被知道的话,当然会遭到人权团体的批评,甚至肯能受到刑事方面的刑罚。史黛拉和你们的家人所签订的契约内容一定和这个国家的法律有所抵触,因为这算是一种人口买卖。”
  “人口……买卖?”
  “是的。这里是一个荒凉的地方,但是黛波拉好像不这么认为,她说为了自己的研究,她需要你们,还有你们家人的协助,她的认知是这样的。所以,万一她知道这里发生杀人事件的话——”
  “应该会报警吧?”
  “不,我怀疑她不会这样做,我想她反倒可能会觉得很困扰吧?也许会每天悲叹自己重要的研究受到阻挠。无论,我不想看到黛波拉这样伤脑筋,那就是我的弱点,史黛拉非常清楚。所以她才敢那样颐指气使吧?”
  “请等一下这么说来,席华德博士完全不知道之前发生的杀人事件?”
  “当然。到目前为止,她都相信丹尼斯和路·贝尼特时从这里逃走的。”
  “你为什么要为席华德博士做到这种地步——”
  我发现自己问了一个很没礼貌的问题,赶紧住嘴,因为只要把“舍监”和“校长”的关系拿来换成我跟史黛拉的互动就一目了然了。
  我突然领悟到了他为了索爱的女人而一再犯下罪行。可是,他在迫于无奈的情况下,这样做,一定几乎无法招架心中强烈的罪恶感。所以,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动了些小手脚,好把罪行指向自己。总有一天被曝光的方向。也就是说,姑且不说他自己有没有自觉,“舍监”心里是抱着毁灭的期望的。关于这一点也没有证据可以显示。那就是它在处理路·贝尼特尸体的时候。我目击到那个现场,当然是在偶然的情况下,但是要不是他刻意选择那个位置的话,我就不可能发生那种偶然了,不是吗?如果他只是单纯地想处理尸体的话,大可以到离“学校”建筑物比较远的地方去就好了。因为铁丝网是一直延伸到遥远的额彼方的。然而,他却刻意选择距离宿舍那么近的地方来遗弃尸体,为什么?一定是他在无意识当中希望某个人会目击到那个场面。也就是说,他迫切地希望借着自己的罪行曝光的契机,脱离目前的境遇。就算换来的是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
  “可是……我不懂。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杀死凯特和霍华德的人也是史黛拉了?”
  “当然是的。”
  “但是她的动机何在?”
  “她杀人的动机只有一个,因为自己的幻想的观点,遭到别人的抗拒。”
  “你一直说,幻想、幻想,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霍华德是怎样,但是凯特只是想开车载着大家逃出而已,为什么……”
  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背部不禁蹿过一股寒意。,如果说史黛拉对“王妃殿下”产生杀意的话动机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嫉妒。在得到必须开车离开的结论之前,我跟王妃殿下两个人几次在图书室和‘电话亭‘之间来回走动。如果说我们经过中央大厅时,在101房的史黛拉想偷看的话,那时很容易的——看到一直牵着彼此的手行动的“王妃殿下”跟我。
  “所以啊。”
  “啊?”迫切地希望这只是个人自恋的想法的我顿时回过神来“所以什么?”
  “最享受黛波拉的研究恩惠的人是史黛拉。这里是个乐园,至少对史黛拉而言是。”
  “我实在搞不懂你的意思。”
  “你只要仔细地回想柯顿太太被射杀的时候,就知道了。”
  “柯顿太太……?”
  “你认为是谁杀了她?”
  “是霍华德呀。因为是他拿着手枪的。我亲眼看到,他把枪口抵在她额头上,然后扣下扳机。我亲眼看到了。不止我,大家都看到了。”
  “也许。射杀柯顿太太的确实是霍华德,但是,让他扣下扳机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霍华德自己扣下扳机的啊,不是吗?”
  “柯顿太太当时企图破坏她的幻想。对史黛拉而言,那个女人是乐园的破坏者。”
  我猛然一惊。乐园的破坏者——我发现自己理所当然似的把这个字眼转换成“异教徒”来想。可为什么,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了。我陷入一种好像被某种东西附身一样的错觉,全身冒着令人不快的冷汗。
  “史黛拉大概是无法忍受,杀了吧!杀了这个女人——她心中一定这样诅咒着,而霍华德无法抗拒她这个念力。”
  “你所说的,太支离破碎了。”
  “不,是非常合理的。因为霍华德也同样拥有幻想被破坏的痛苦,虽然没有史黛拉那么极端。为了缓和自己的痛苦,他扣下了扳机。在背后驱使他这么做的是对史黛拉的,对她本身的幻想的妄想。”
  “又是幻想?够了吧?这个字眼我已经听腻了。姑且不说这个了,如果这个设施对史黛拉而言是这么重要的她又怎么会做出将车库连同坐在轿车里的凯特一起炸掉的粗暴行为——”
  这时,某样东西跃入我眼帘。“……难道——”
  我们现在是在101房里。毋庸置疑是史黛拉的房间。我的视线无法离开窗户。窗玻璃是开着的,而且也颇了。跟其他房间一样承受了暴风的摧残——
  “阿卫,怎么了?”
  我默默地慢慢地关上窗户。关上本来位于内测的窗玻璃,玻璃并没有破。虽然有些裂痕,但是并没有破损。另一方面,也就是窗户在关起来时位于外的玻璃就惨不忍睹了,两者形成极端地对比。
  “原来如此。”不用我说明,“舍监”好像就已经了解我想说什么了。他把头从窗户探出去,确认隔壁的102房的窗户是什么状况,然后点点头。“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当车库和加油站爆炸时这里的窗户一开始是打开的——”
  没错。之前我一直认为史黛拉是在听到爆炸声之后大吃一惊,为了确认发生了什么事情而打开窗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扇窗打一开始就是打开的,目的是好让她在加油站洒上汽油,点上火之后,还可以急急地赶回这个房间。
  我想,史黛拉发现我跟“王妃殿下”手牵手走过中央大厅之后,便一直监视我们吧?当我们前往车库时,她也一定躲在阴暗处偷听我们的对话。在避开留下坐在轿车里的“王妃殿下”,沿着草坪走向宿舍区的后门的我之后,史黛拉便前往图书室捡起“舍监”落在里面的打火机。然后她去洒了汽油,打开房间的窗户,做好万全的准备,她将汽油一路撒到最极限之处,以作为导火线,然后点了火。之后她急急地从窗户跳进自己的房间。整个过程就是这样。
  “可是,这也得是前提是史黛拉就是犯人。我们才能断定窗户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开的。也许她只是为了吸取新鲜的空气——”
  “舍监”住了嘴,吸了吸鼻子。“喂,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这是——焦臭味啊。”
  “是外面的味道随着风飘进来的,因为到处都还残留有火种。”
  “不,不是。这是从那边飘过来的。”
  “舍监”从101房走到走廊上,我也跟了上去。
  “确实是有味道,来自餐厅那边的味道——”
  正当“舍监”要穿过中央大厅时,响起一个尖叫声。不知道是谁的声音,也许是我发出来的。
  持续地尖叫声和怒吼声交错在一起,纠缠扭动的影子交错在一起,突然,“舍监”拖着长长的呻吟声,身体往旁比一倾,当他倒在走廊上时,刚刚一直含在他口中的,没有点火的香烟掉落了。
  她的手中握着可能是从餐厅里拿来的满是血迹的切肉菜刀。衣服和脸上都沾满了血水。看到史黛拉这个模样,在我脑海中盘旋的竟然是荒谬绝伦的愚蠢焦躁情绪——喂喂,为什么会有菜刀这种东西出现在这里?
  “学校”需要这种东西吗?
  柯顿太太根本没让我们吃过用肉做的料理呀!这不是很奇怪吗?


  第十章

  餐厅那边正冒着大量的烟雾,很明显地是发生火灾了。但是,要说是昨天的火灾的影响,我可不认为火种会残留在建筑物这里。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但是,很久才想到,前一天,“校长”暂时把“学校”的管理权限委托交给了柯顿太太,但是她却在准备午餐的途中死了。那时她可能正将那个难吃的烂蔬菜汤放在锅里熬煮吧?后来“中立”前来一口咬定那个纸袋是从史黛拉房间偷来的零食和饮料;“王妃殿下”和史黛拉也跑来通知柯顿太太发现“家臣”被杀的尸体,搞得柯顿太太焦头烂额,她一定是预估学生们的事情,很快就可以搞定,所以并没有熄掉火。也或许她事先将火势调整为小火了,但是厨房的火从昨天白天就一直点着,于是锅子里面的东西完全蒸发,从烧焦的地方开始起火,我试着去量倒在地上“舍监”的脉搏,可是他已经死了。史黛拉好像在一瞬间连刺着他好几刀。平常脸色鲜红的“舍监”的脸泛白,胸口和腹部形成了红色的横条纹相间的。
  “……史黛拉。”浑身是血的她看着将要消失于大量的烟雾当中,我慌了。“赶快逃离这里。”
  “我、我——”她甩开我的手,以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带着恨意的声音大叫,“我、我——”
  “我知道啦!”
  “我是史黛拉。今年十一岁,跟父母一起住在可以看见凯旋门的大型公寓里面。”
  “我知道,我知道啦。”我再度握住她的手,尽可能地表现得温柔。“而我是卫·御子神,今年十一岁。和父亲一起住在日本的神户。等我长大,就会去法国接你,史黛拉。”
  史黛拉张大了嘴巴,也许是想再大叫出来,可是却发不出声音。她不断地蠕动着她的嘴巴,眼中栖着明显的狂气和无处可逃的悲哀色彩。我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拿手去摸她的脸颊,将史黛拉的视线从“舍监”的尸体上转开,我的手指上残留着鲜血的触感。
  也许史黛拉偷听到了“舍监”跟我的对话吧?既然秘密被泄露了,对她而言,“舍监”就再也不是重要的为她守护幻想的门房了。所以,史黛拉立刻前往厨房,握好菜刀找上门来了,就和之前一样,为了惩罚、处决那些把她的幻想化为乌有的人们。
  “史黛拉,走吧。”
  我拉着她的手。建筑物内部笼罩着浓浓地热气,但是自动洒水器并不像昨天那样开始做动。是机械系统故障了?或者是水不够了,我不知道原因何在,但是再这样下去,从餐厅冒出来的火很快地就会扩及到整个建筑物了吧?史黛拉因为发不出声音来,而焦躁地扭动着身体,她的头发是散乱,我强拉着她,从玄关逃到“学校”外头。
  “我的名字叫史黛拉……”在我的催促下离开“学校”的同时,她终于发出声音来了,“史黛拉。今年十一岁。跟父母一起住在可以看到凯旋门的大型公寓里面。”
  “是的,史黛拉,而我是卫。今年十一岁。和父亲一起住在神户。等我长大,就回去法国接你回来当新娘。”
  我们就这样不断地反复这样的对话。往左右两边都是荒野的唯一一条路走去。过了一会,当火焰蹿升的学校变得像“舍监”的那个金色打火机一样大小的时候,史黛拉终于恢复了笑容。
  “是啊。”可是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不了正常的光彩了。“是啊。我是史黛拉,十一岁。你是阿卫,十一岁。等我们长大了就要到神户结婚。不,在巴黎结婚。”
  “是啊,史黛拉,就快了。很快我们就会结婚了。”
  我们虽然进行着对话,但是我已经没有和她一样的幻想了。现在回头想想,在“学校”里根本就没有人完全赞同史黛拉的妄想吧?拒绝她的故事而遭到杀害的丹尼斯是这样,路·贝尼特也是,就算比尔也一样。其他的人觉得史黛拉的幻想是很怪异,但也在坚持各自的故事的情况下,试着想办法去磨合,调整世界的扭曲。
  坚持“学校”是秘密侦探的培育中心的故事的霍华德。或者编造出“学校”是将具有将轮回转世的前世人格重现能力的人们集合在一起的研究所的故事的凯特。编派出“学校”不是现实世界,而是借由数据套装显现出来的虚拟真实世界的故事的肯尼斯——总之情况就是这样。强行要别人接受自己的幻想的人不止史黛拉一个,大家都一样。连我也不例外。只是在强迫他人的程度方面史黛拉的气势凌驾其他人之上。事情只是这样而已,只是这样……
  “我的名字是史黛拉,今年十一岁——”史黛拉像损毁的录音机一样不停地反复着话,我勉强对着她路出微笑,突然间,我发现到前方有一个人影走过来。
  平常总是整理得干净的茶色头发现在已经凌乱不堪了。来人就是“校长”,黛波拉·席华德博士。
  “——你们?”
  脚步踉跄到让人觉得她没有跌倒实在很不可思议地“校长”一认出我跟史黛拉,便以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跑了过来,但是也许是立刻就发现史黛拉的脸上和衣服都沾满了血迹吧?她忽然停下了脚步。“发、发生什么事了?发生……那是?”
  我随着校长的视线回头一看。“学校”那边窜起了巨大的火焰。现在火势已经大到从这里看过去也知道有多严重了。
  “难道……那是我的设施?”
  “很遗憾,席华德博士。”我慢慢地走近她。“你的设施被整个烧毁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有你们两个逃出来吗?其他人呢?隆呢?艾妮呢?”
  她口中的隆大概是指“舍监”——不,巴金斯。隆·巴金斯。原来全名是这样啊。现在知道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大家都死了。”
  “什……”她的眼神带着莫名地悲屈,好像在评价我的话有多少可信度。
  “什么意思?”
  “这是我想问你的问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卫,你在说什么?”
  “当然是说你的研究啥鬼的,你利用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提出这种让人意料的问题我也没有回答的义务——“校长”,不,黛波拉·席华德脸上带着含有这种色彩的笑容。
  “那么,我这样问你好了。我真正的年龄,到底是几岁?”

  是的,我已经不再是史黛拉支配的幻想当中了。再怎么主观,我也知道自己不只十一岁,看看自己的手跟身体就知道了。怎么看我都已经七十多岁了。搞不好已经八十多岁了。而当然,史黛拉也一样……诗人——不,肯尼斯也一样。“王妃殿下”——不,凯特也是。“家臣”——不,比尔也是。“中立”——不,霍华德也不例外。大家都不是十一、二岁的孩子,是老人,是七八十岁的老人。
  “你的设施本来之所以是医院是有其意义存在的,对吧?”我不理会沉默的黛波拉·席华德,喋喋不休地说着。“每个房间都各有提供看护专用的比一般大的空间的浴室。以前我曾经以为那对必须靠着轮椅生活的肯尼斯而言是一大助力,事实上,不只是他的问题。因为谁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像他那样没办法站起来了。”
  看到比尔·威尔巴的尸体时,我想从101房的窗户跳出去。但是,我的身体却没办法配合就主观而言我应该可以轻松完成的行动。我当时之所以重新考虑,与其说是凯特阻止我,不如说是因为我本身在无意识当中察觉到其中的危险性。
  “现在回想起来,柯顿太太提供的饮食也有其意义在。”
  黛波拉·席华德的眼神开始慢慢地产生了警戒,威吓的色彩。
  “能让我们这些牙齿不好,又得担心高血压的高龄者摄取的就只有那种没有什么味道的菜色。”
  是的。我曾经听肯尼斯说。他曾经听到巴金斯对黛波拉抱怨,要被迫陪着吃老人饮食是他敬谢不敏的事情。肯尼斯跟我都误以为他指的老人是柯顿太太,事实上他说的是我们。
  “另外,黛波拉,你不时会使用主钥匙潜入我们的房间,偷走我们买来存放的零食和饮料。”
  “为什么?”也许是知道一直保持沉默,不理会也于事无补了吧。黛波拉叹了口气。“为什么连这件事你都知道?”
  “是霍华德发现的。”我把价格标签背面的签名一事说给她听。“你这样做当然也有意义在。主观上正值发育时期的我们一旦拿到零用钱就会满足欲求而大肆购买零食和饮料。平常对饮食的不满更强化了我们这种欲求。但是事实上,我们买了那种东西也不能吃。虽然不至于完全不能吃但是我们的身体至少没办法像小孩子有那么强的承受力吃的速度远远不及购买的速度,因此,如果我们放着没吃的话零食和饮料就会累计到不自然的量。也许我们本身就会开始对这件事起疑,这种疑心可能会一个契机,使得覆盖在设施表明的幻想会崩溃,你小心翼翼地只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情,对吧,黛波拉?昨天你交代柯顿太太按照往常的方式处理的那个纸袋也装了从史黛拉房间偷出来的糖果棒和饮料。”
  现在我才知道,柯顿太太经常卷着舌说“各位男孩和女孩……”,她这样称呼我们其实是隐含着嘲讽的味道。实在太清楚了。我一直认为柯顿太太的年纪相当于我的祖母级的人,事实上并非如此。搞不好,我的年纪还比她大。
  “没想到你连这些小地方都注意到了……”黛波拉露出牙龈,以没什么品位似的态度很遗憾地说到。“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研究……好不容易才发展到这个地步,没想到,我的努力还有所有的一切都因为这样——”
  “你到底从事什么研究?我个人非常有兴趣。”
  “是吗?如果简单说来——”我本来只想煽动她一下而已,也许是个人的矜持受到了刺激吧?黛波拉急急地为自己辩解,态度之激动让我不禁感到愕然。“举例来说,这里有一块石头,一块黑色的石头。请你把他当成客观的事实来看待。当然啊,除了你以外的人们也应该有这种认知吧?但是,万一构成族群的大部分人都说那是白色的话,你想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子?尽管那块石头是黑的,但是在众口铄金之下却会变成白的。我的意思不是说石头本身变了色,而是这个石头是白色的认知对这个社会而言成了客观的事实。阿卫,你懂吗?当主观的错觉变成大多数人的意志的时候,就会转变成该社会的事实。我研究的目的就是在解开这个错误的系统。”
  我想起以前——不,事到如今,我只能说很久一前——妈妈说过的话,以物理学的观点来看,神根本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这是客观的事实,但是如果一百个人当中有99个说神是“存在”的话,那就会成为该社会的一种事实。就算一个人以科学的方式正确的证明神是“不存在”的,只要99个人不认同那是事实的话,那就会被解读为一种戏言。本来立场应该是正确的人反倒被视为疯子。
  “我想你可能已经了解了,你们六个人的真正年龄,都在七十或八十岁左右。但是你们的记忆都停留在十岁到十二岁之间,因为某种健忘症的关系,你们完全失去了那之后的人生的记忆。”
  为什么我们会没有被带到设施之前的从家人身边被移往所谓的中继点时的记忆呢?以上的说法就解开了我这个谜题。以我的情形而言,我没有离开日本的记忆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我本来就是在这个国家度过余生的。是我长大之后移民过来的?或者是我要求住在这里的孩子或孙子让我过来的?把我交给黛波拉的中继点的身份不明的中年男女应该是我的孩子,或者是孙子们。
  比尔提到的中继点是一个有些年纪的独居妇人。她说,他一直对她表现出亲昵的叫人讨厌的态度,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但是我想那个妇人大概就是比尔的女儿。她面对的是自己的父亲,表现出来的态度当然亲密。
  “前半生的记忆戛然而止的你们的脑袋,没办法构成一个七八十岁老人的人格。主观上你们还保持少年少女的心智,虽然客观上看来,你们是不折不扣的老爷爷、老奶奶。”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黛波拉吃吃地压抑着声音笑着。“当然,那纯粹是主观的。不即使是就主观而言,也有点奇怪。因为,说的简单一点,你在照镜子的时候,难道不觉得奇怪吗,阿卫?自己明明是十一岁的少年,但是映在镜子里的这个老爷爷又是什么人啊?”
  是的。我在早上洗过脸照镜子时,总会突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潜意识认识真正的我的脸。认识真正的我。认识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的脸。
  “可是,当四周的人们都一再对产生这种疑问的阿卫强调,你是十一岁,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时,你会怎样?他们可不是开玩笑得嘲笑你,而是很认真的。他们是衷心地相信这是个事实而这样说的,阿卫。他们说是十一岁的少年。就算你本身提出反驳,族群也不会认同你的。是的。本来应该是黑的石头却被大家说是白的,于是,黑色的石头就会变成白的。就一个客观的事实而言,懂吗?你不是老人,而是一个少年。这将会成为一个事实。不久之后,这个社会的认知也将会支配你的认知能力。只有五感都扭曲的情报被传送进你的自我当中,不管是嗅觉、味觉、触觉、视觉、甚至是听觉都一样。”
  “听觉也一样……”
  是的。现在的我看史黛拉是个老太婆。但是之前我一直相信她是一个十一岁的少女。虽然我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因为视觉将扭曲的情报传达给我的大脑。不知是史黛拉。凯特、肯尼斯、霍华德、比尔也都一样。
  “就算情报扭曲了,只要大家接受了,那就成为一个社会性的事实。这就是所谓的共同错误的现象。可是,这在理论上成立,现实的问题是,那种程度的小错误可以以社会的规模成立吗?支配视觉、听觉等所有五感扭曲认知能力的共同错误现象是不可能发生?那就是我的研究主题。”
  黛波拉以好像在某个课堂上演讲的夸张动作滔滔不绝的说道。好像根本没把我跟史黛拉放在眼里一样,只是沉溺于自己的世界当中。
  “想证明理论,只要进行实验就可以了。我认为,把人生的记忆停在少男少女时期的老人们聚集在被封闭的环境当中,一直灌输他们黑的是白的话,就会发生共同错误现象。我建造了只集合了一些老人的设施,使其变成一个有主观认知扭曲的少男少女形成的族群。可是,我的努力却被学会一笑置之。”本来得意洋洋地演说着的黛波拉突然化成了扮酷一般的相貌说到。“没有人愿意正视我的研究。他们的反驳根据让我无法接受。他们说,就算记忆承受伤害,深信自己是少男少女的人,看到别人的模样也会有正确的认知。也就是说,其他的成员只会以老人的身份来与当事人互动,所以那中特意的族群应该是不能成立的——”
  是的额。就是这样。刚被带到这里来的时候,其他人在我眼中就像异形的怪物一样。现在想起来,那是因为我以还没有被设施的特殊环境所影响的意识看他们的缘故。他们在我眼中是原来的样子,也就是他们该有的实际年龄的样子。包括史黛拉也一样。
  “无聊!无聊也该有个程度。好城府的理由。我真的忍不住想问,这样也算学者吗?这个研究的重点在于人类的认知能力能扭曲到什么程度,可是他们竟然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我说再多也没用。哼,那些人都是大笨蛋。我哪有时间跟这种家伙耗时间?所以我决定亲自进行实验,于是我准备了这个设施,而且一直都营运得很顺的,是不是?”
  我点头。我只有点头的份。
  “对吧?当然是对的。你应该最有深刻的感觉吧?你看吧,我是对的。我才是对的。你知道为了证明这件事,我花了多少资金?我把父母留给我的遗产都投了进去,那可是一大笔钱。真的阿卫,你要是知道数目的话一定会昏倒的。”黛波拉说了跟巴金斯一样的话。而且也加了同样的注解。“——不过,只在设施之内使用过以前的美金的你们大概完全不知道现在的货币的价值是多少吧?”
  “隆·巴金斯说最花钱的是电视跟车。”
  “是那个人跟你提到这种事的吗?不过也没错。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为了不让你们起疑,我必须在设施里准备你们熟悉的家电制品和汽车等。当中最让人头痛的是要准备六十年前的设计款式的电视和车子。很费事。真正的库存很少,就算有,开出的价格也贵的吓人。连复制品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做出来的,这可费了我好大的心力。”
  六十年前的设计款式……这句话让我本来好像已经发烧的脑袋倏地一阵茫然。我失去的记忆竟然是这么漫长的岁月。不,我失去的是人生。再也要不回来了。这种失落感我不知该怎么承受。
  难怪。有些事情终于找到理由了。120房,统称<电话亭>的设备。之前我们始终搞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机器,甚至连话机都不会使用。因为那都是距离现在——至少根据我们的主观意识来看——六十年之后的未来世界的高科技产品。连巴金斯的手枪也一样,对这方面没什么观念的我觉得那把抢的形状很陌生是理所当然的,而连本来精通手枪的霍华德也说那种款式是他从没见过的。那也难怪,因为那不是我们的时代该有的东西。
  我想起凯特说过的话。她说她偶尔会做梦。梦到自己住在有着美国绝对看不到的外观的宫殿。而且还有穿着前所未见的款式的可爱的男孩女孩服侍,优雅地过着生活。凯特相信那是她前世身为公主的记忆重现,事实并非如此。那是她自己这一世的记忆。凯特也年过七十了,她一定在梦中反复着自己在大房子里,为许多子孙所围绕,过着幸福的生活的模样。
  我们看不到电视,也看不到报纸杂志, 理所当然。如果我们接触新闻,就会发现这个时代并不是我们的“时代”。不,目前的时代甚至有可能已经没有报纸或杂志这些媒体了。
  “剩下来的重点就是要把构成族群的人员增加到多少人的问题。如果在小团体当中可以顺利运作,却因为增加成员,共同错误现象就出现破绽的话,就不能算是完美的成果。目前我姑且以十个人为目标。而现在……”黛波拉宛如大梦初醒似的压低了声音。“而现在竟然变成这样。火灾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发生这样的事情难免让她意志消沉,然而她那对一连串的连续杀人事件完全不在乎的口吻听在我耳里却觉得太过淡然了。“艾莉不可能忘了检查炉火,难道是隆抽烟不小心引起的?”
  构成族群的人数越是增加,共同错误现象就越发难以成立。应该是这样的吧?在这个族群里面,一直将黑的东西扭曲说成白的,所以些许的差池导致破绽的产生自是难免的。尤其是当有还不能接受我们的幻想的新生到来时,那是最大的危机。因为看在新生的眼里,在这设施里面的人根本不是少年少女,而是一群老人和老太婆,就如路·贝尼特看到的一样。而那正是肯尼斯所说的“试炼”。
  当然虽然同样是新生,但是类型也各不相同。具有适应力的性格,也就是像我这样的人,在接受校生们都是少年少女的谎言的同时,也跟大家共同拥有自己也是十一岁的少年的幻想。我循着这个模式慢慢地加入共同错误的圈圈当中。这个妄想的移植作业是否成功形同一种冒险。所以,当一开始我们被介绍给路·贝尼特认识时,我们的身体产生了抗拒的反应。因为我们身影从根本撼动了我们的幻想。那是某种“镜子”。我为了寻求自我的稳定,将视线从那面镜子移开,欺骗自己“那边没什么人”。直到黛波拉为那面镜子取了一个“十一岁的少年”的名称。
  我们靠着互相补强这种妄想构筑起了虚假的少年少女“学校”,但是,当然也会出现无法融入这种共同作业,强行企图掀开这种欺瞒行为真面目的人们。那就是丹尼斯,还有路· 贝尼特。比尔·威尔巴最后也变成这个样子了。所以他们都被排除了。以被比任何人都更执着于“这里是永远的少年少女国度”的共同错误的幻想的史黛拉给杀死的形式给排除了。
  ……原来如此啊?
  原来是这样啊?我觉得自己终于好像了解了一切。
  这是一种“宗教战争”——
  (异教徒,)
  (异教徒们——)
  (不是,)
  (我们、)(我们——)
  (不是异教徒,)
  (不是异教徒啊——)
  (你们才是,)
  (你们才是异教徒。)
  霍华德射杀柯顿太太之前,我们所有人都经历过的那种异样的气氛。那是我们跟柯顿太太之间持续反复进行的宗教战争。柯顿太太当然知道,事实上我们不是少年少女,而是年纪比她老很多的老人们。姑且不提黛波拉的指示了,柯顿太太一定无法忍受我们企图强迫她接受的幻想。说穿了,我们跟柯顿太太是皈依不同的神,我们之间有着信仰上的差异。
  扣下扳机的是霍华德,但是让他动手的是史黛拉——巴金斯这样说。但是他错了,那是异教徒之间的战争。是人类在漫长的历史当中不断重复的,绕着彼此的信仰的优势的主题打转的互相厮杀行为。对柯顿太太而言,我也是异教徒之一,既然如此,我也难辞其咎。史黛拉或许真的迫使霍德华扣下了扳机,但是共犯不止有她,现场还有凯特,而且我也在。包括霍华德在内,我们集体杀了柯顿太太。
  “就算火灾发生再急,其他人为什么没能逃出来?还有那自动洒水系统——”
  “黛波拉。”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似乎没有意思要停下来的质问。“我想问你一件事。”
  “啊?”
  “我们上的课程和实习有什么意义?课程方面好像跟一般的学校差不多,这我还可以理解,但是下午的实习课——”
  “那是隆的想法。我告诉他,不管他想怎么安排都无所谓,只要让你们拥有适度的娱乐,避免你们变得痴呆就好。只是这样而已。”
  原来如此。所以他出的课题的内容设定总是会有痴呆的老人出现?也许那是巴金斯对我们的一种委婉嘲讽,只为了使“不管设定什么样的事件或状况,都是痴呆老人无所事事所做出来的”的解释一定成立?那是巴金斯对我们这些疯狂的老人们些许的恶意吗?
  “你在我们心中构筑了永远少年少女的共同错误。”
  “是的。本来是进行得很顺利的,就如理论所说的一样。”
  “但是,同时你也创造了怪物。”
  “怪物?”
  “肯尼斯说过。他说设施里栖息着某种邪恶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回想起来,他表面上虽然附和史黛拉的幻想,事实上在无意识当中却识破了其中的欺瞒行为。”
  黛波拉定定地看着被我抱得紧紧的,一脸茫然的史黛拉。
  “也许你也隐约发现到史黛拉自始至终都拒绝她幻想,叱喝她,你不是一个少女,是个老太婆的丹尼斯。”
  “你……”黛波拉宛如闻到了什么恶臭似的,鼻子和眉间出现了几道丑类的皱纹。“你说什么?”
  “所以肯尼斯才警告过我。”黛波拉顶着很想一把勒死我似的表情逼过来,但是我不予理会,继续说道。“他说,那、个、东、西不喜欢变化。他说,这里是永远的少年少女乐园的幻想绝对不容破坏。万一不小心看破了事实,最后我们都会被那东西给毁灭。”
  “哇啊啊啊啊啊啊!”黛波拉的口中发出像野兽般的怒吼声,就在那一瞬间——
  砰!想起一个打破气球似的声音。

  来不及领悟那是枪声之际,黛波拉的身体就倒到地上去了。
  是史黛拉。不知什么时候,她手上握着那把本来应该插在我的长裤后面口袋里的手枪。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额头上冒出血水,已经失去生命的黛波拉。
  “史黛拉——”
  她——不……
  那、个、东、西看着我。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丝的迷惘。她将手枪的枪口抵在我的眉间,扣下扳机。
  咯——
  手枪发出干涩的金属声。
  子弹没有射出来。
  史黛拉仍然面无表情,定定地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而不是看着我,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扣着扳机。
  咯、咯、咯——
  咯、咯——
  咯——
  我本来以为这个声音将永远持续下去的。
  然而子弹还是没有射出来。是故障了?还是本来就只装了两颗子弹?
  史黛拉带着空虚的眼神突然将手枪往我丢过来。站在她正对面的我来不及闪避,枪身直接击在我脸上。
  瞬间视野整个暗了下来,倏地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跪在地上。
  我流着鼻血,不停地呻吟着,史黛拉走过我身边,开始朝着眼前的道路走去。
  朝着不知道通往何处的地平线走去。
  我来不及等眼中迸出的金星平息,赶紧追了上去。
  “史黛拉。”
  她头也不回。
  “史黛拉,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听到我的声音。
  “我的名字叫阿卫。今年十一岁,住在日本的神户。”
  我每发出一次声音,紧张的脸就引发一股麻痹的刺痛感。我的鼻骨也许骨折了。鼻血也一直流个不停。
  “而你的名字叫史黛拉。史黛拉·南子·德尔罗斯。今年十一岁,和父母一起住在可以看到凯旋门的巴黎公寓里。”
  她仍然没有回头。只是不停地走着。踩着我踉跄的步伐,背却是挺得直直的。
  我一边追着她,心中有所领悟。不管我再怎么努力,她都已经没办法回到十一岁了。我也一样。
  可是,史黛拉跟我都已经走到无法接受真实年龄的自己的境地了。这里是我们所不知道的六十年后的未来世界。而且就这样被就我们的主观而言,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孩子或孙子们所抛弃。我们该怎样去面对这样的现实呢?
  我十一岁,我企图这样告诉自己。
  史黛拉也一样。
  如果她是十一岁——
  我也就能变成十一岁。
  是的。
  “史黛拉,你的名字叫史黛拉。史黛拉·南子·德尔罗斯。今年十一岁,和父母一起住在可以看到凯旋门的巴黎公寓里。”
  不管我再怎么说,她始终不愿回头看我一眼。
  只是不断地往前走、往前走。
  踩着机械般的步伐。
  “史黛拉。”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
  皱纹、皱纹、皱纹,还有满是 皱纹的皮肤。
  “史黛拉,我爱你。”
  每次叫出声,鼻血就落入口中,连呼吸都带着腥味。
  那种味道煽动者破灭的预感。
  “史黛拉,我爱你。我爱你。”
  我的脑海里盘旋着以前——很久以前,久到已经想不起来,而且无法挽回的久远以前,不论遭到多么严重的暴力却始终不想抛弃父亲的母亲的身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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