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栖川有栖-波斯猫之谜

2013-06-30
  《波斯猫之谜》

  作者: 有栖川有栖
  译者: 林敏生
  出版社: 小知堂
  出版年: 2005-4
  页数: 252
  装帧: 平装
  ISBN: 97895745038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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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档:四条眉毛

  OCR、校对:lingsig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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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得主?新本格推理先锋──“有栖川有栖”系列名作
  ◎作者现任“日本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会长。
  ◎有栖川有栖“国名系列”五部曲
  ◎收录风格多元、创新尝试的趣味推理短篇
  ◎推理评论家 傅博,文字工作者 卢郁佳 专文导读《波斯猫之谜》,国名系列第五部,有栖川有栖又一本精彩短篇杰作。收录同名作〈波斯猫之谜〉、〈等待开膛手杰克〉、〈悲剧性〉……等,各篇内容风格迥异,还有为犯罪学家火村与推理作家有栖川侧写的番外短篇。
  爱恨交织的舞台上,似远古石碑的圣诞树顶端垂吊着一具被恣意切割的尸体,开膛手杰克从百年的漫长梦境中苏醒,挥动手中利刃,为舞台洒上一片鲜红,被错觉为死神的犯罪学家火村英生一反平时的冷静洒脱……


  作者简介

  有栖川有栖
  1959年生于日本大阪市,推理作家,现任“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会长。作品风格奇谲且逻辑缜密,以江神二郎与犯罪学者火村英生副教授为侦探的推理小说最为著名。目前活跃于推理文坛,着作颇丰,拥有广大读者群,2003年以《马来铁道之谜》荣获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代表作品有《魔镜》、《第46号密室》、《俄罗斯红茶之谜》、《瑞典馆之谜》、《巴西蝴蝶之谜》、《英国庭园之谜》、《幻想运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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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读】
  有栖川有栖的国名系列作品    ◎傅博(推理评论家)

  ◆概说有栖川有栖的国名系列
  从有栖川有栖自称是“九〇年代的昆恩”这句话,不难看出他对推理小说的抱负与创作路线。十多年来,有栖川就一面坚守解谜推理小说的传统创作形式,一面继承艾勒里·昆恩之那种精致的解谜过程之写作架构。
  艾勒里·昆恩是何等作家?实际上不必多言,其重要作品在台湾已经翻译出版,是推理小说迷应该知悉的美国推理文学大师,不过,在此还是为年轻读者做些说明,让读者与有栖川有栖的作品比较一下,也许更可以了解推理小说的香火是如何延续下来的有趣问题。
  艾勒里,昆恩是欧美推理小说史上、黄金时期(一九一八~一九三〇年)的三大师之一。另外两位是阿嘉莎·克莉丝蒂和狄克森·卡尔。从此历史定位,即可知道他们是多产作家,其杰作与产量成比例之多,其作品架构各具独自风格。如克莉丝蒂之作品,容易让读者移入感情,以欣赏多样化之解谜世界。又,卡尔的作品世界虽然充满怪奇气氛,却有超难度之不可能犯罪型的解谜推理。而昆恩的作品特征是作品架构的致密性和喜欢向读者挑战的游戏性。
  推理小说有很多种分类法,其目的是:欲以短短几字的单语说明一部作品的内涵。以“解谜推理小说”而言,是“推理小说”之一领域,以解谜为主题的推理小说之总称呼。同样是解谜为主题却有很多不同类型,从某种角度去分类,就有其角度的分类法。
  笔者曾经在有栖川有栖的《魔镜》和《第46号密室》二书(小知堂文化出版)<导读>言及“短篇”与“长篇”的架构问题,以及“不可能犯罪型”与“不在犯罪现场型”的写作形式问题,这些就是从不同角度所作的分类法。
  解谜推理小说的另一种分类法是“挑战型解谜推理小说”与“非挑战型解谜推理小说”。
  所谓“挑战型”是作者必须在侦探作解谜行动之前,将犯罪现场的状况、事件关系者的言行、侦探的搜查过程等与解谜有关的诸要件公开给读者,让读者与侦探站在同一地点去推理、解谜的作品。“非挑战型”的作品,大部分是特殊架构的作品,以及作者自我陶醉的失败作。
  解谜推理小说原来的主旨就是让读者参与推理、解谜的游戏文字,没有挑战书,读者仍能参与推理,才是正常的解谜推理小说,所以解谜推理小说大部分是属于“挑战型”的。作者具体提出挑战书是欲表达其公平性。
  艾勒里·昆恩是两位同年龄(一九二五年出生)的表兄弟Frederie Dannay和Mantred B.hee之合作笔名,一九二九年发表的处女作《罗马帽子的秘密》,就是其“国名系列”之第一部作品。
  之后,七年内(至一九三五年)一共发表了冠以国名的长篇九篇,按其发表顺序列举:《法兰西白粉的秘密》、《荷兰鞋子的秘密》、《希腊棺材的秘密》、《埃及十字架的秘密》、《美国枪的秘密》、《暹罗连体人的秘密》、《中国橘子的秘密》、《西班牙岬角的秘密》。本系列的最大特征是作者借记述者名义,插入<向读者挑战>一短文(只《暹罗连体人的秘密》,没有挑战书,但是一样可以参与推理)。
  本系列的另一特征是,名探的造型,他与作者艾勒里·昆恩同姓同名(这种游戏精神就是作者的推理文学观),父亲是纽约市警察局的高级警官,所以一名非职业侦探,才有机会参与办案,这是作者将非职业侦探,却能够连续参与办案的合理化。国名系列完结之后,名探艾勒里·昆恩仍然在艾勒里·昆恩作品里破案。
  而有栖川有栖所创造的名探火村英生的名衔是犯罪社会学家,是属于自己直接参与勘查犯罪现场型的侦探,也是属于天才型侦探,勘查现场、向关系者质问几句后立即破案,作品中的记述者有栖川有栖(与作者同姓同名,可视为作者的分身)称他为临床犯罪学家,象征其速战速决的侦探法,这点是有栖川作品的最大特征。
  有栖川于一九九二年三月,创作了火村英生系列第一长篇《第46号密室》后,翌年二月即发表了火村英生的国名系列第一短篇<俄罗斯红茶之谜>,之后陆续发表了<巴西蝴蝶之谜>、<英国庭园之谜>、<波斯猫之谜>、<瑞士手表之谜>、<摩洛哥水晶之谜>等短篇作品与《瑞典馆之谜》、《马来铁道之谜》等长篇着作,而《马来铁道之谜》于二〇〇三年获得第五十六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长篇部门奖。据作者表示,今后还有国名系列的出版计划。上述有五短篇名分别冠在五本短篇集出版,可见有栖川对自己之国名系列的自负。

  ◆闲谈《波斯猫之谜》
  《波斯猫之谜》是有栖川有栖的第六短篇集。名探火村英生系列第九集。一九九九年五月由“讲谈社小说丛书”系列出版,二〇〇二年六月改为“讲谈社文库”版出版。本书是文库版的翻译本。
  本书一共收录一九九七年二月至一九九九年五月所发表的推理短篇七篇。但是与以往出版之三本国名系列短篇集,所收录的作品风格有异。
  在日本比短篇更短的,大约四千字以下的超短篇,视其内容,有其不同的名称。第一类称为“コント”,语源是法语的conte,其原义是“说故事”,内涵是指富有机智与幽默的小故事,如莫泊桑的超短篇。但在日本,即指大众文学上之轻松、幽默的小故事。而纯文学的超短篇即称为“掌篇”,大部分是人生片段的小故事,如川端康成的超短篇。以上是二次大战前的区分法。一九五〇年代后半期,即引进美国观念的short short story,称为“ショ—ト·ショ—ト”。这类短篇的特征是,在短短的故事尾声,作者须为读者准备“意外收场”的场面。这类创作形式,适合用于推理小说和科幻小说,如星新一的超短篇即是。
  <猫、雨、副教授>和<悲剧性>两篇,即属于掌篇小说。前者是作者借火村英生寄宿的房东所饲养之三只猫的小故事,欲凸显火村日常生活的一面。后者是记述者向编辑者说故事方式,记述火村对其学生所写的一篇“文不对题”之期中报告书的反应。这两掌篇都非推理小说,可称为火村系列的“课外读物”,对“火村迷”来说是一种礼物。
  <等待开膛手杰克>的“开膛手杰克”是固有名词,英国犯罪史上有名的凶恶嫌犯,讨论、研究这名百年来未曾被捕的连续杀人凶手之书,至今仍有新作出版。本篇是一名女演员摩利被绑架,绑架者寄来录影带,向她所属之小剧团要求一千万圆(约新台币三百三十万元)赎金,限期支付,不然要杀她。剧团不报警,请来有栖川有栖商量。支付赎金期限前,摩利已被杀,于是火村英生登场。是一篇不在犯罪现场证明型解谜推理小说的佳作。
  <散布暗号的男人>,诚如作者在<后记>所说的,是一篇“怪怪”的小说。作品主旨不在解开死者之谜,而是犯罪现场到处散布着与房间不相配的东西之谜的追求。从这短篇就可看出作者对暗号之喜爱。
  <波斯猫之谜>是国名系列第五作品,但其作品风格是与以往四篇之端正的传统解谜推理小说完全不同的异色作品。故事是记述爱猫如命的主角喜多岛一充,因过度宠爱一只波斯猫,而招来灾祸的经过,火村英生对这灾祸的解释是超自然的。唯一没有杀人事件发生的国名系列作品。火村的推理,“怪?不怪?”,还是怪怪的吧!
  <笑月>中,有栖川有栖不登场。由女主角(大学生)以告白形式说故事。她从五岁至十岁这段幼小时期,对月亮抱有恐怖感说起,然后把话题转移到半年前,因杀人事件,刑警和火村英生来找她,她为了证明朋友的清白,提出一张背景有月亮的照片,证明他之不在犯罪现场。火村从一张照片如何解决事件?
  <红帽>,本书唯一,火村与有栖川不登场作品。解谜主角是火村系列的配角森下刑警。其理由请参阅作者的<后记>。故事是写下大雨的早上,在桥下发现一具无名浮尸,刑警如何搜查,森下刑警如何推理破案的经过,具警察小说的味道。
  由此可知,不但<波斯猫之谜>与以往四篇国名系列不同风格,所收录的其他六篇作品中,除了<等待开膛手杰克>是正统的解谜推理小说之外,其他作品风格,也与火村系列的短篇有异,这种现象,是否说明作家有栖川有栖的作品风格之转变?请读者继续观察后续作品吧!


    【推荐文】
  来到镜中之国的有栖川有栖    ◎卢郁佳(作家)

  有栖川有栖先生光临台北的时候,台湾的许多书迷,包括我在内,就像遇到了从阔别已久的遥远故土来的同乡一样,毫不保留地表示倾慕爱戴。据说座谈会上,众人甚至完全用日文对谈。与其说是常见的读者对异国作家流露的拥抱接纳之情,不如说更像是一场认亲,要在短短一两小时内,介绍出本地推理界的水平之高,阅读之广,“就像有栖川先生您一样。”仿佛失散多年的亲人乍然重逢,作家却还不知道你是他的亲兄弟,只得强抑胸中激情,礼貌握手,试着从作朋友开始,让他熟悉你。这可不是一趟例行的巡回签书行程而已,简直发挥了宣慰侨胞的情感动员效果。大家为何这么热爱有栖川有栖?
  人们所热切诉说的、读者和作家彼此的共通语言,不仅是日语,更是推理。后者对台湾和日本来说,都是外来语。推理移植到日本也不过百年,和过去的说部传统截然不同。而这两个国家正处于推理历经漫长归化的不同阶段,在未经动乱的日本,推理已沃土生根,发展出自己特有的工艺巧局;而台湾则有一群舶来品的爱好者,就如同所有带头接受外来新事物的先驱者,忍耐着置身主流环境的孤立与语言不通,他们内心属于欧美、日本大师的故乡,双脚却踩在一个不识货的国土上,眼看这两年推理小说大量翻译出版,本土纯文学逐渐销声匿迹,彼消此长之际,两者在媒体的声势地位却完全不成比例。他们憎恶出版社利用文坛作家的名声来介绍宣传,外行人插手班门弄斧,严重冒犯了他们的专业素养。划清界线有助内部团结,这当中就诞生了一种身份,执着专情于推理、考究阅读资历与藏书规模的正统专业推理迷。就如同妇运初期不欢迎男性作家来诠释女性主义,非同志作家在同志议题当中也最好不要乱抢同志锋头;这些菁英读者人数不多,但在译介论述等运动中,由网路到出版,不断燃烧散发能量。当出版社寻思“读者在哪里”时,他们永远在那里热情呼应。
  有栖川有栖与美国犯罪小说家卜洛克今年同时访台,两人定位的反差更衬托出这重身份的存在感。主流作家推荐卜洛克,理由是他更近于纯文学。有异于卜洛克之面向文学大众,有栖川有栖不仅创作本格推理,自己更是这行小众读者的人口抽样。与作者同名的小说主角,也是写推理小说的推理社团大学生,血统纯正的名门赛马,在小说中亦不断浏览推理文学史,是打正字号的专业推理迷。有位日本学者曾以体育竞赛仪式来比喻日本与美国的性格差异,相扑选手的晋级需要通过权威大老团体认定,颁赠称号;而拳击赛只要挑战拳王,赤手空拳一路打上去,位衔就是你的,所以他表示,日本仍受权威与传统所统治。这观察可能太笼统,但似乎可以说明本格写作的特殊依赖,新人新作是本格创作史大树上萌发的根苗,但从没离开过这棵神木,每一分钟都继续从中吸取养分。或说现实的灵感养分,都必须通过大树脉管过滤才成立。本格原是与传统的密切对话,不断折叠翻新,把前人的诡计谜底当成自己误导读者的谜面,在旧暗号上再度歧出意义;但新花样也要把它刻意做旧,继续在滑雪别墅、风雪断桥、壁炉间,挽留住那个本格盛年的永恒绝对时间。它是读者的写作,作家必须先成为刁钻的资深读者,有栖川有栖,也因而成为一种网路、学院封闭社团的身份认同象征。
  本格,形式就是内容。《波斯猫之谜》便精彩演绎了许多历史性主题,与其说是互涉,倒不如说是谐拟。<红帽>就如同作者过去的<雨天决行>,从希区考克极短篇<好天气谋杀案>出发,由目击者在旁听到的字音,寻找谐音的本体为破案关键,声韵训诂就是核心。<笑月>引用令人怀念的风土推理,凶手拿出特定时间才能拍到的照片举证案发时不在现场,譬如在“大文字烧”(山坡篝火连成“大”字图形供游人远眺)前比出快乐V字,或隅田川烟火之类。而这次,侦探与嫌犯在照片细节上展开了更尖刻的缠斗,叹为观止。然而回头一想,数位处理影像行之有年,还有什么片子做不出来呢?他等于清楚告诉读者,这并不是写实,而是怀旧风,当年照片还可以当证据。
  评价本格推理,并非采取“有多少破绽、扣多少分”的体操评分办法。本格的任务是,盛大展开魔幻谜面的奇观,当然,惯例要试图解释原因动机,把尸体升空不可解的恐怖嘉年华,还原到日常逻辑地面上来。但解释没那么重要,它只是表演的一部分,通常以叠床架屋来掩饰首尾的不合情理。为了架构惊人谜局,快闪跳过常识的骚扰,是值得的。比起谜面的华丽精致,作家架构解释时显得漫不经心。读者会以为很多伏笔没有完成,过去小说凶手按照字母序列、俳句或鹅妈妈童谣内容杀人,混淆视听,伪装成随机杀人;在有栖川有栖的某部小说中,凶手在每人房里布置了人偶、白酒等许多白色物件,却没怎么交代凶手希望大家怎么解释白色本身,结果有人随口推说:“不过是白色圣诞节吧。”不明所以,其实就是意义的辐散,就像波赫士那套诡异的分类学,过度解释反而解消了神秘。而神秘,也许是本格最深刻的文学性。
  文学的任务为何,每本书都像重新问我一次这问题。就像经过某个城镇时,你看到沿途家家户户都在搬家,房门大敞,有些人家使你啧啧称奇;“喔,原来这玩意儿可以拿来这样子收纳啊?”有人在陶瓷马桶里整整齐齐储放了三排的蕃茄罐头,有人牙刷的刷毛缝里不能少了火柴。每个人整理自己人生的章法都不同。阅读本格的乐趣在此,它永远向你展示一种异乎寻常的组织方式,线索初看是以这种方式联系起来,但最后必然以你打开这本书时没想过的那种方式联系起来。有栖川有栖尤其强调了对于密码、死前留言、双关语、同音字的热爱,令我们想起阿波罗神庙的祭司,谋生之道是用说神谕预言的腔调说谜语,为了把听者误导到死胡同,让预言不受听者的预防措施阻拦、顺利实现,谜语便是不合常理的世界。
  还记得圣经士师记里,参孙和人打赌猜谜,他那谜语怎么说的:“吃的从吃者出来,甜的从强者出来。”谜底是,他来的途中,曾从死狮子头骨里取蜂蜜。这样的谜题,又有哪一点公平?可是迷人极了。推理也永远只有凶手/死者个人独特的意义组织方式说了算,有栖川有栖选择了如此孤僻执拗、以我为准的规则体系,呈现出狂野的逻辑奇观,那是令我们感激的,经验匮乏者只要有想像力就可活跃奋战的架空世界。
  书中最奇特的压轴之作<波斯猫之谜>,谜底并不合乎一般认知,但就是在本格的解释传统中才产生新的意义。他面不改色,若无其事把神秘之事引进这车水马龙的现实。违规行驶,但却飘得如此优美。在这个远离欧美、日本推理家系,僻处台湾、耽读翻译的孤独小宇宙,文本历史错置、时空被拼贴散放,有栖川有栖在书中最末一笔的灵光,简直就像对我们的同头一瞥。


  目录

  【导读】/傅博
  【推荐文】来到镜中之国的有栖川有栖/卢郁佳

  第一篇  等待开膛手杰克
  第二篇  笑月
  第三篇  散布暗号的男人
  第四篇  红帽
  第五篇  悲剧性
  第六篇  波斯猫之谜
  第七篇  猫、雨、副教授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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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待开膛手杰克

  1

  仿佛沙尘暴般的沙沙声响。
  不久,画面的细密沙点消失,一位坐在椅子上的年轻女性出现。
  “她就是鸿野摩利?”我看着荧幕。
  “是的。”斜后方传来谷邑康平僵硬的声音。
  紊乱的波状长发遮住女人左半边脸孔,右眼眨也不眨地紧盯这边。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尖削的下颚一带有类似擦伤的痕迹。
  女子——鸿野摩利——并非悠闲地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被绳索牢牢地在椅背上绑了三圈,双手也被绑在背后,露出牛仔裤裤管的脚踝同样被绑在椅脚,完全无法动弹。
  我受到冲击,紧盯着画面:这是怎么回事?
  久久,她张开微厚的嘴唇:“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
  可能因为恐惧吧?声音非常低沉沙哑。
  “请在二十四日圣诞夜晚上七点前准备好一千万圆旧钞,取款方法届时会再联络。请依照该方法付款,否则我会被杀。”
  似乎是按照歹徒命令而说话的机械般声调,却让这卷录影带产生压倒性的震慑力。由于她是舞台剧演员,若是泪流满面地苦苦哀求,或许反而会被认为是在演戏,而不会受到震撼。
  突然,她的声调改变:“我知道对我们剧团而言,那是一大笔钱,但若不付钱,我一定会被杀,求求你们,赶快准备钱。”
  可能是压抑的情绪溃堤了吧?她还想倾诉什么似的张大了嘴,但却再也传达不到我们耳中。应该是拍摄者嫌她话太多而停止录影吧!荧幕画面再度回到细密沙点,简直就像鸿野摩利被录影带给吞噬掉。
  “后面什么都没有。”谷邑说。
  我将录影带快转。不是怀疑他的话,而是我必须亲眼确认至最后:“这是昨天一大早送达的?”
  这次,佐久间香苗以淡漠的声音接腔。她比摩利稍年长,大概三十二、三岁吧?举止相当优雅。
  “不是送达,正确来说应该是寄达。放在你刚才见到的褐色信封里,塞入练习场的信箱内。可能是歹徒在半夜里拿过来的吧?”
  我也记得信封上并没有贴邮票。
  三十分钟长度的录影带很快停在最后部分。正如谷邑所说,完全空白。我将录影带倒回。
  “有栖川先生,看了这个,你有什么想法?”谷邑焦躁地问。他是为了问这件事才找我来的。
  “这个嘛……”我尚未整理出头绪,回头望着皮肤白皙、有一张娃娃脸的他。乍看之下好像很纤弱,事实上,裹在深蓝色运动外套里的是饱经锻炼、有如弹簧般结实的肉体。他的眼睛挑衅似的看着我,但,也带着些许怯色。
  “如谷邑先生担心的,我也不认为是恶作剧或开玩笑,感觉上是相当急迫的重大事件。”
  “那是当然了!”原以为佐久间香苗要表示赞成,但却不是。“摩利是演员,不久将成为我们剧团的招牌女明星。我认为,以她的演技,要恶作剧根本是轻而易举!有栖川先生。”
  “又讲这种话……香苗小姐真的认为那是恶作剧?”谷邑用拳头敲打自己的膝盖。
  香苗一脸无关紧要:“没错,我和团长都这么认为,只有你一个人信以为真。为了一卷恶作剧录影带而找来熟识的推理作家做鉴定未免也太轻率了些,这会造成有栖川先生的困扰呀!真是太没常识了。”
  “团长不担心吗?不担心若真是如此的话该如何是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团长——“阁楼的散步间”剧团负责人、佐久间香苗的同居人——鸣海邦彦的表情被黑色墨镜遮住,无法看清。被这么一问,始终默默抽烟的他首度开口:“这并不令人惊讶。”
  他的声音低沉响亮。只戴墨镜还好,若再加上一颗理得像灯泡的头,胆小的人假如半夜跟他一起搭电梯搞不好会闹胃痛。
  他继续说:“我不认为这是勒赎绑票,不可能。”
  佐久间香苗立刻接道:“绝对是库利的恶作剧,企图让我们困扰。你看,影片的背景是我们的道具仓库!歹徒为什么会利用这种地方拍摄勒赎的影片?这是因为她住在单身公寓,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拍摄。”
  “摩利恶作剧?不可能!今天开始的戏剧是由她主演,她不可能会自己破坏。”
  “所以,她一定是对剧团有所怀恨,内心的各种不满一下子爆发出来。”
  “愚蠢!”
  “歹徒会在道具仓库拍摄才是愚蠢。”
  我观察三人的对话。很显然的,委托我鉴定录影带完全是谷邑康平的独断独行。
  “这并不是严重到需要报警的事。”鸣海邦彦宣示似的说,“这么做的话绝对会后悔。或许这件事并非恶作剧,而目的也不是勒赎。”
  他好像和香苗有不同的见解。
  “团长的看法又是怎样呢?”我忍不住问。
  鸣海摘下墨镜。好不容易才看出他的年纪应该是四十出头。
  他以惺忪的眼神望着我:“很简单!虽然不知道歹徒是什么人,可是,目的应该是企图破坏我们的公演吧?歹徒不希望我们今夜的戏剧上演。”
  他指着墙上的海报。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今天与二十五日两天上演的戏剧,其内容以一百多年前在伦敦出没的连续杀人魔为主题。海报是煤气灯照射下的石砖街角,并题上鲜红的标题——

  <阁楼的散步间>圣诞节公演
  隆冬之夜的推理
  等待开膛手杰克
  于.Q空间(千里中央)

  开演时间为晚上七点。与摩利在录影带中说的现钞准备截止时间相同。
  海报旁边的时钟指着下午两点。
  “如果现在报警,演出的准备和其他一切事宜将无法进行,演出也势必要停止,所以应该以今夜的演出为优先,不是吗?好不容易找到润子代演摩利的角色……若因没报警而发生什么事,我会负全责,这样可以了吧?”
  鸣海邦彦如同严父晓谕儿子般企图说服谷邑。但是,被劝说者并未轻易屈服。
  “如果摩利有什么万一,就算团长要负全责,事情也无法挽回。不能因为没有确切证据就乐观以对。”
  “谷邑,”鸣海的语气缓和下来,“我能了解你的担心,因为这样才是所谓的同伴。我也很关心摩利,这点你应该也明白吧?”
  谷邑默默颔首。
  “但是,太迟了!若是昨天或前天,可能还会考虑拨一一〇报警,不过,到了开演前五个小时,绝对已经太迟了。到了这步田地,等今夜演出结束后再报警也一样。”
  “团长讲这种话太不负责任了。直到昨夜福本来找我商量时,我才知道这卷录影带的存在,在那之前,团长和香苗小姐一直都保密着,所以请不要说什么太迟之类的话。事实上还不迟,因为歹徒要求的时间是‘今天晚上七点前把钱准备好’,因此现在必须采取行动……”
  “没办法。像我们这种穷剧团,歹徒应该也知道我们根本不可能筹到一千万圆这么一笔巨款,因此,这绝对不是以勒赎为目的的绑票。”
  “但是,摩利行踪不明也是事实,所以向警方报案……”
  “歹徒的目的既然不是为了钱,演出结束后再应付还不迟。”
  彼此一问一答,我很难插话。既然有绑票勒赎的嫌疑,向警方报案乃是正确之举。虽然鸣海说对方要求剧团无法筹措的巨款,很明显不是为钱,而是企图破坏公演,确实也有道理。尽管如此,执意进行公演也可能激怒歹徒而危及鸿野摩利的性命,不论如何,还是报警比较妥当。
  “火村教授会怎么说呢?”眼看就快被团长的气势压倒,谷邑岔开话题。“有栖川先生已经帮忙联络了,火村教授很快就会抵达。就是我刚刚说过的那位协助警方调查,曾帮忙解决过无数疑难事件的犯罪学教授,我们应该听听他的意见才是。他大概三点左右就会到了。”
  我点点头。火村在京都的大学上完下午的一堂课后就会赶来,最晚四点前会抵达。
  “谷邑,二点半开始要按预定进行彩排!”鸣海坚决地说,“大约四点左右结束。从那时起才能和那位火村教授面谈。”
  佐久间香苗从鼻孔喷出大量空气:“真是找麻烦!竟然找来大学教授。算了,反正那位姓火村的人应该已经启程了,总不能找人家来却说没事可干,就让他看录影带好了,然后请教他的意见。但是就算那位教授是有如赫丘勒,白罗的名探(译注:Hercule Poirot,阿嘉莎·克莉丝蒂笔下的名侦探),只看那卷录影带应该也无从得知歹徒的身份和目的,谷邑。”
  “或许可以也不一定。”虽然和火村素昧平生,但谷邑仍赌气似的说。

  2

  “真是不好意思。”走出练习室,谷邑低头致歉。
  “没什么好道歉的。”我回答。因为,是我主动接受他的委托前来。
  “想喝点什么吗?”
  不待我回答,他走向走廊角落的自动贩卖机,投下铜板,买了加量牛奶的咖啡,然后,我们坐在有如从公园搬回来的木制长椅上。
  “只和有栖川先生见过两次面就找你麻烦,实在很不好意思,不过,我真的很担心摩利。”
  “我非常了解你的心情,也不认为那像小孩子的恶作剧,如果我是团长,一定会在报警之后,努力设法让公演顺利进行。”
  甜咖啡很好喝。
  “那是有良知的判断,但,团长的想法不同,我也下不了决心擅自打一一〇报案,不过,我打算到时依火村教授的意见而决定是否采取行动。照理应该是能顺利演出才对,但若被迫停止也是没办法的事。”谷邑稍微压低声调。他很小心翼翼,毕竟声音会在走廊里回响,有可能传入犹在练习室内的鸣海他们耳中。
  “对了,你没要紧的工作吧?当然,现在讲这种话有点做作。”他搔着头皮说。
  “没事,只不过起早了,有些睡眠不足。”
  “啊,对不起。”
  平常正午前总是还在床上,今天却是上午十点就被电话吵醒。睡眼惺忪间听到对方告知剧团的女团员遭绑票,收到类似勒赎的录影带,由于无法确定是否属实,问我能否过去看看,不禁大吃一惊。
  其实,对于有一位像火村英生这种特异风格朋友的我而言,被这类电话吵醒或深夜驱车在街道上奔驰都不是很稀奇的事,意外的是,打电话的人是谷邑康平。如他刚刚所说,我们只见过两次面。
  彼此认识的契机也是由于电话。约莫半年前,我突然接到谷邑的电话,说他是我的书迷。当然,那只是借口,事实上却是“我目前正负责剧本改编,你的作品中有我非常喜欢的短篇,不知能否将它大幅改编成戏剧”。我苦笑,心想:如果是很喜欢的作品,还必须大幅改编吗?
  谷邑问我:“能否见一次面详细讨论。”我被他的热情感动,两人在天王寺的咖啡店聊了大约一小时。后来那篇作品虽未改编成戏剧,不过谷邑又主动来找我说明受挫的原委,那是第二次碰面。若是一般状况,这表示彼此“无缘”,一切就这样结束,不过,可能互相对彼此有些兴趣吧?两人仍维持着“下次一起边喝酒边聊”的关系,导致这回以意料不到的形式再度碰面。
  练习室的门开了,鸣海邦彦和佐久间香苗走出。团长把墨镜勾在休闲衫衣领。
  “如刚刚所说的,十五分钟后开始彩排。”
  谷邑回答:“我知道。”
  两人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我很在意谷邑不必去做准备吗?但是,彩排时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
  “所以没什么好慌张的。我就好像观众一样,坐在观众席看就行。不过,真想不到这么快就能见到有栖川先生所说的犯罪学教授,只是很抱歉,还让他从京都专程赶来。”
  的确,我曾对他略微提过火村的事。但却不是吹嘘这位副教授以其所谓的实地考察加入警方的犯罪调查现场,协助解开许多事件的真相。若说谷邑会对他留下印象,一定只是因为对推理作家和犯罪学家这样的搭档觉得有趣。
  和火村联络的人当然是我。谷邑虽然只是因为我创作有关犯罪的小说而向我求助,但我却不认为自己能达成此项任务,所以才找了专家来。通常都是火村问我“我正要赶往事件现场,要来吗”,但这回却正好相反。再过不到一个小时,火村应该就会到了,若不趁这段时间详记事件概况,将无法扼要对火村说明。因此,我准备利用彩排之前的十五分钟确认几项基本事实。
  “最后见到鸿野摩利是什么时候?”
  “二十一日傍晚。大家在练习结束后一起开会,只有摩利在六点左右说‘我今天很累,想先回家了’,然后就离开。我问过所有团员,大家都是同样的说法。”
  “当时没有什么奇怪的样子吗?”
  “没有。”
  “她没说晚上预定与谁碰面或是打算去哪里之类?”
  “我没问她。因为我认为,既然很累了,应该是想早点回家休息吧!”
  “第二天二十二日她就没来练习了?”
  “不、不,”谷邑似有些着慌,“这天并没有安排练习,演员都放假,只有像我这样的副导演和道具人员比较忙碌,所以我完全不清楚那天摩利人在哪里、做什么事?”
  “不知道人在哪里、做什么事,结果却被绑在道具仓库的椅子上,依对方要挟说‘准备妥一千万圆旧钞’?”
  我捏扁空了的纸杯,丢进垃圾筒,有点担心谷邑会再问“还要再来一杯吗”,但是,他只是瞥了一眼手表后,替自己买了一杯。
  “没错。不过,那卷录影带应该是在晚上拍摄的吧?因为,白天随时会有人进出仓库,不可能趁隙拍摄。”
  “道具仓库就在这剧场附近?”
  “不,在大阪市内的扇町。今晚我可以带你们过去看看。”
  应该是非去调查不可吧?或许,随着事件的发展,他必须先带警察过去也不一定。
  “团长虽然半认定歹徒的目的是为了破坏公演,但是,你不觉得这样也很奇怪吗?除非是非常憎恨这个剧团的人,否则应该不会大胆到绑架女主角吧?严重妨碍演出还好,可是若变成绑票监禁,那就是重罪了。你心里对于会这么做的个人或团体是否有什么眉目?”我问。
  “这……”谷邑的声音显得很没自信,“我自己是没有,但是,团长可能会知道,甚至,也有可能是对团长或摩利的私人怨恨。”
  后面的化妆间有人出来。我抬头一看,一位身穿黑色运动外套、黑色长裤的女性朝这边走来。长睫毛、乌溜溜的眼眸,五官轮廓相当可爱。
  “衣服找到了?”她走近时,谷邑问。
  她摇摇头,扎在脑后的马尾左右大幅晃动。“我请道具组的人帮忙找过,却到处都找不到,好像没送到这边呢!”
  “那就麻烦了,马上就要彩排了……不,这还没关系,如果赶不及正式演出可就糟糕。”
  担任副导演的谷邑表情凝重,似乎出现了什么新的困扰。
  “宫本说很可能留在扇町,他已经过去看了。只能先不穿戏服地进行彩排了。”说着,她摊开双手,同时瞄了我一眼,似乎很在意我是什么人。
  谷邑立刻介绍:“这位是有栖川先生,写推理小说。我一直希望明年我们剧团能推出阿嘉莎·克莉丝蒂的推理剧《捕鼠器》,届时为了请他帮我共同撰写剧本,所以邀他先来看一下我们的剧团。今天这出戏的主角是开膛手杰克,他应该会感兴趣。”
  这当然是谎言。鸿野摩利谜样失踪、收到勒赎录影带的事并未告诉团员们,知道的人只有鸣海、香苗、谷邑以及另外一位姓福本的男性。
  她好像对谷邑的话没多大兴趣,只是说:“哦,是吗?”
  感觉上她正在担心着某件事情,没心情理会这种事,或许是为了服装的事而焦虑吧!
  “这位是真锅润子小姐,被挑选出来替代突然行踪不明的摩利所扮演的角色。”
  我们彼此点头致意。
  可能是在意她的声音里缺乏活力,谷邑轻快地说:“我会打电话给宫本,万一搞错而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也会叫他想办法。”
  “嗯,谢谢。那我先去准备彩排。”
  我们目送她马尾晃摇、逐渐远去的背影。大概是在无意识中学会的吧?是那种随时意识着背后有人在看的步行方式。
  “她饰演被开膛手杰克杀害的玛莉吗?以妓女的角色而言,她的长相太稚嫩了,虽然可爱……”
  这是我的第一印象。我不了解戏剧内容,应该没有置喙余地,可是看过录影带中的摩利后,总觉得她给人强烈的存在感,是最恰当的人选,更何况真锅润子顶多才二十出头,实在是太年轻了。
  谷邑也承认这点:“我也认为由她来演这个角色有点勉强。润子自己也很清楚这点,曾表示没有自信,可是团长却决定‘由润子饰演玛莉的角色’。润子推辞过,其他团员也要求团长重新考虑,但是团长都不接纳。最可怜的是香苗小姐,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得到玛莉的角色,想不到被摩利小姐抢走;摩利小姐行踪不明后,以为自己绝对能替代她,团长却又指定润子,她内心一定非常不满。虽然她这回的角色是玛莉的妓女朋友,也有许多发挥的机会,但,毕竟不是主角……再说,她因为帮忙用文书处理机誊写剧本,早已背熟玛莉的台词了……啊!”
  谷邑敲了一下手表,站起来。是进行彩排的时间了。
  我跟着谷邑走向场内。心想:在观众席上应该也能低声交谈。
  这个时候,我们完全没想到几分钟后会目睹什么样的情景。

  3

  Q空间是座能因应从演唱会至戏剧等各种表演的多元化演艺厅。约有五百个观众席,是某报社两年多前兴建落成,外观看起来还相当新,内部设备也很完善,对演出团体而言,在使用上非常方便。
  今晚与明晚的预售票已全部售完。而且由于事前风评极佳,预估当天的门票应该也会销售一空。
  我很了解鸣海邦彦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如期演出的心情。“阁楼的散步间”由鸣海邦彦领导已经五年,在一股小剧场的风潮中逐渐受到瞩目,预期明年将能在东京公演。目前正处于关键时刻,所以这次的圣诞节公演非常重要。
  谷邑和我坐在无人的观众席正中央一带。缎幕犹未拉起。前方坐着团员们,鸣海手拿卷成筒状的剧本,站在舞台正对面。
  “《等待开膛手杰克》是鸣海团长写的剧本?”我望着鸣海的光头问。
  “是的。到目前为止,我们剧团的剧本都是团长写的。虽然他会要我也写写看,可是我一直无法完成令自己满意的作品。”
  “这次戏剧的戏名源自萨缪尔·贝克特的作品(译注:Samuel Beckett,1906~1989,英国剧作家,此作品为《等待果陀》),所以也是和原作同样无条理的剧情?”
  “不,稍具娱乐性,也较容易理解,不能算是心理惊悚剧。”
  坦白说,我没看过贝克特的《等待果陀》,也没读过其内容,只知道它是现代戏剧里首屈一指的名著。在剧中,主角们站立路旁,无止尽地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果陀,可是,直到最后,果陀还是没有出现,全剧在果陀的真面目未明之下结束,整出戏充满无条理与荒诞。
  “《等待开膛手杰克》是以一百多年前的伦敦为舞台背景,也出现连续杀害妓女的凶手开膛手杰克。故事内容虽与史实严重颠倒,却是一个哀怨的爱情故事。”
  开膛手杰克,全世界最有名的杀人魔。一八八八年八月三十一日清晨,雾都伦敦的白教堂区贫民窟发现第一具惨死的尸体,凶手划开宛如流浪者的可怜妓女的喉咙后,又残忍地将尸体开膛剖肚,弃置于石阶上。从这一天起的三个月内,同样的事件连续发生,被害者俱为年长而丑陋的妓女。行凶手法完全相同,凶手以如同外科医师般俐落的手法毁坏尸体。被害者据说多达五、六人。
  只是这样就已经非常恐怖了,然而,更让伦敦市民感到震惊的是,凶手竟寄信给报社发表杀人声明。在这封预告将继续行凶的信件最后,有个字迹歪扭的签名——开膛手杰克。
  继这封信之后,命案再度发生,凶手也寄挑战信给警方,并附上证明自己是具凶的被害者部分肉体。尽管反复遂行如此大胆行为,杰克仍未被逮捕!到了十一月十日,与之前不同,一位年轻貌美的妓女被精巧地肢解,之后,凶手忽然销声匿迹。
  “根据史实,被害者玛莉·珍·凯莉是在接客时惨遭分尸。团长改编这项事实,塑造成典型的爱情故事,亦即,杰克虽然深爱玛莉,却不得不将她杀害。当然,现在不太适合解说剧情,既然来了,就好好观赏吧!”
  “开膛手杰克和妓女玛莉的爱情故事吗?这么说,杰克就是男主角罗?饰演玛莉的鸿野摩利则是女主角?”
  “没错,这可说是专为她而写的剧本。还有,饰演杰克的福本大介也看过摩利的勒赎录影带。”
  之前就听说有一位姓福本的男性也看过录影带,原来他饰演杰克的角色?
  “福本怎么说?”
  “他也很担心摩利。虽然似乎不认为是以勒赎为目的的绑票,却表示摩利一定面临生命危险。”
  就在此时……
  “好,开始彩排。灯光转弱!”
  随着鸣海号令,观众席的灯光关掉了八成。现实世界霎时退去,转为戏剧的空间。
  “音响可以吗?”将墨镜搁在额上的鸣海转身,朝着最后面的房间大声问。
  “一切OK。”房里马上有了回应。
  谷邑取出自己的剧本,翻开演员进出场一览表,确认似的喃喃念着:“第一幕,妓女巴德莉西雅站在舞台中央”,然后,抬头轻呼出声,“啊!”
  我心想:怎么了?
  “糟糕,必须打电话给宫本。”
  大概是想起玛莉的戏服吧!他从外套口袋掏出行动电话,按下设定的快速拨号键。
  “巴德莉西雅,准备好了吗?”鸣海隔着缎幕向舞台呼叫。
  舞台右侧立刻传来香苗的声音:“等一下!”
  鸣海不耐烦似的用剧本拍着自己的大腿。“还不快点!”
  “有沙子跑进鞋里了!好了,OK。”
  似乎终于要开幕了。我注视着舞台。右边座位的谷邑低着头正小声讲电话。
  “喂、喂,我是谷邑。嗯,马上要开始彩排了。刚刚见到润子,她一脸沮丧。玛莉的戏服有在那边吗?”
  缎幕迅速往上拉起。
  昏暗的舞台上搭着一百多年前的伦敦街景,左后方矗立着高大的黑影。我心想,那是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是圣诞树。应该有五公尺高吧?没读过剧本的我并不清楚,到底是街上本来就有这种树的存在?抑或只是当作登场人物的象征?
  “没有?”
  我也很在意一旁谷邑的电话内容。
  “不可能吧!这边没有,那边也找不到,那事情就奇怪了。这可麻烦啦!”
  远处传来轻微的音乐声,是大家都很熟悉的圣歌,由合唱团以英语所合唱的“平安夜”。或许是因为知道接下来即将上演的是杀人故事,美妙的旋律反而带着强烈的不祥,应该称得上是完美的搭配吧!
  “到底记不记得有带过来这边?……不,衣物箱送到了,可是里面是空的,为何没事先确认有没有在里面呢?算了……现在讲这些也没用。”
  随着愈来愈响亮的歌声,妓女巴德莉西雅逐渐抬起脸来,眼神似在凝视远方的星星,然后,叫着玛莉的名字。
  “我忘不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你与……可怜的杰克的事,我永远也……”
  那是似在深深悼念死者的悲痛呐喊。
  “怎么办?我才想问呢!你想办法在两个小时内找到替代的服装带过来。像那样的衣服应该还能找得到。”
  “我……”巴德莉西雅的表情转为困惑,低头。
  “啊,就看你的了,最好可以赶得上。”
  本以为是演技,可是她的样子相当奇怪。巴德莉西雅——佐久间香苗——惊讶地凝视着地板,抬起脚跟看着鞋底。
  “香苗,怎么回事?你在干什么?”
  她回头,望向后方的圣诞树底下,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样子已经不是在演戏了。
  “什么?不对,一定要白色才行。”
  对于在舞台上抬头看着圣诞树、全身动也不动的香苗,我开始觉得事态不寻常了。
  “白色的洋装,白色的!”
  鸣海的声调转为不安,叫着:“香苗?”
  仿佛尖锐笛声般的惨叫拖着长长的尾音响彻整个演艺厅,是在这之前,即使在电影中也未曾听过的惨叫。
  香苗虽然又连续叫了两、三声,身体仍似被绑住般,抬头紧盯着圣诞树。
  “喂,开灯!圣诞树有问题。”鸣海大叫。
  灯光组的人虽然立即反应,却好像慌张过度,并未打开观众席的灯,而是让舞台上方的蓝色照明灯全部大亮,舞台呈现一片蓝,原本只是黑影的圣诞树立刻形同矗立海底的大树。
  观众席上随之响起几声尖叫,我也倒吸一口冷气。谷邑手上仍在通话中的手机则掉落地上。
  那是会令人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眼睛的景象。圣诞树上吊着一位天使——女人——双眼闭起,神情平静,但悬垂的四肢却呈现不自然的僵硬,看起来不像活着的人。她身上的衣服——在灯光照射下略呈蓝色,但本来应是纯白色——有多处破裂,从破裂处流出的某种液体将衣服多处染上黑色渍痕。
  很凄惨。
  但是非常唯美。
  这……
  “谷邑,这……不是剧中的场景吧?”我轻轻发抖地问。
  谷邑恍若被吸引过去,视线紧盯在树上,不住点头,微张的唇间逸出痛苦的声音:“玛莉……摩利她……”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挤不出声音。可能因冲击而麻痹了吧?整个演艺厅一时之间有如坟场般静寂,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后方传来开门声,打破静寂。

  4

  我犹豫着不愿回头。虽非真的这么认为,但我总觉得此刻开门进来、正俯瞰舞台和整个观众席的人,很可能就是从一百多年的漫长梦境中苏醒的开膛手杰克。
  几位坐在观众席前方的团员纷纷回头。沐浴在他们视线中的人发出响亮的脚步声,从容地走下阶梯。是冷静的步伐!
  难道这家伙没看到舞台上发生了什么事吗?或者已经见到,却仍如死神般不以为意?
  脚步声到了我后方几公尺的时候,我终于回头,望着闯入者的脸。
  “火村……”
  是我以为应该还没赶到的男人。
  穿白色外套的他发现了我,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地盯着我:“有栖,那真的是尸体?”
  “不知道,刚刚才开灯。但是,戏里应该不会出现这样的东西。”
  谷邑更正我的说明:“不,剧中的情节是饰演玛莉的摩利被杰克杀死后才吊在那棵圣诞树上,身上穿着天使般的衣服。可是,那是全剧最高潮的场景,不该是刚开始就被吊在树上……”
  “也就是说,尸体出现的时间错误?”
  虽然剧本中不可能会出现真正的尸体,但是,火村却开了个黑色玩笑。
  “谁有带行动电话,快报警!”舞台左方有位身材颀长的男人冲出来,朝着观众席大叫。
  男人身穿皱巴巴的象牙色外套,同色系的绫织长裤,内搭法兰绒无领衬衫,看来就像上个世纪的英国劳工打扮。
  虽然是这种时候,我还是觉得那样的打扮和大阪腔实在非常不搭调!
  听到舞台上的男人的话,谷邑慌忙拾起行动电话,拨打一一〇。
  男人跑近萎顿在地的佐久间香苗,对着她说些什么。可能是要她振作一点吧!
  谷邑打完电话,站起来大叫:“福本,香苗不要紧吗?”
  福本,他就是福本大介?饰演开膛手杰克的……
  “很糟,吓昏了!谁上来帮我……团长!”
  被指名的鸣海爬上舞台。或许是太过惊愕,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地怔立当场。
  几位年轻团员紧跟着团长也爬上舞台。在众人搀扶之下,香苗被送入右边的幕后。只有福本大介留在原地,从正下方仰望树上的尸体。
  火村默默走至舞台前方,走上舞台侧边阶梯,面向福本站立。
  “你是谁?”
  “我姓火村,谷邑先生找我来帮忙调查录影带。”
  福本颔首,似意味着:原来如此。
  “我是福本。你的事我听团长说过,是研究犯罪的大学副教授吧?很遗憾,你好像来得太迟了,事情演变成最恶劣的结果,再也没什么可以让你帮忙的了。查明是谁干出这种事是警察的责任,坐视摩利被杀应该由团长负起全责。当然,目前是无法知道他该如何负责。”他恨恨地说道,怒视鸣海退入的右边缎幕。
  看他如此激动,应该是看过录影带后主张报警的人吧?气愤之下,连带着对火村也产生敌意。
  “我希望就近察看鸿野摩利的遗体。”火村走近圣诞树。
  福本非常不悦地说:“看了又如何?又不是让人参观的东西。”
  “我不知道已经看过几十桩犯罪的现场了,有能力在警方赶抵前找出是否有会消失的证据,当然也不会非必要地碰触现场,影响事件的侦查。”
  听了火村自信满满的话,福本沉默了,侧身让他过去。
  火村边走边从口袋取出黑色绢丝手套戴上——他在现场最爱用的东西。
  我从座位上站起,和谷邑并肩看着火村在舞台上的现场搜证。前面座位的团员们也同样注视着他的动作。
  火村并未走到树下,而是先在缎幕拉起前、香苗站立的位置附近停下来,弯腰蹲下,用没戴手套的右手食指摸索地板。
  笼罩着的雾气早已消失。
  “福本先生。”
  “什么事?”
  火村将竖起的右手食指伸向他。“这是演戏用的血浆吗?”
  福本将鼻子凑近火村手指,像狗一般用力闻嗅。“啊……虽然很淡,不过闻起来应该没错,没有血腥味。”
  终于知道香苗在发现尸体前为何不像在演戏,只是一直注意脚边的理由了。她一定对地板上溅着不该存在的红色液体感到奇怪,在搜寻它从何而来时,见到了吊在树上的东西。
  火村站起来,终于走到尸体下方,似在哀悼死者般地闭上双眼。他是无神论者,当然没有双手合十或在胸前划十字。
  打扮成妓女玛莉的鸿野摩利的赤裸苍白双脚位于火村眼睛的高度。从衣服破裂处流出的假血浆沿着脚趾滴落地板。副教授睁大双眼,触摸其脚踝,可能是在检查死后的僵硬度吧!接着,他抬头望着尸体,不久,放开脚踩,后退一步,望向树的上端。
  似乎受到他的视线引导,我也重新观察这棵树。这好像不是真正的冷杉,而且,我首度发现,它忠实地重现了十九世纪的圣诞树。上面没有俗气的金箔或一闪一灭的灯泡,只有苹果和胡桃之类的果实、胡椒叶、糖果、点亮的蜡烛等纸饰品,树顶也非金色的星星或彩球,而是站着天使。
  尸体似乎是被缠绕在树干尖端附近的绳索吊住。乍看之下,摩利的身材瘦削,不过应该也有四十公斤左右吧?能支撑这样的体重,可见树木的结构具有相当强度,也可窥知剧中确实打算将她吊起。
  火村绕了圣诞树周围一圈,似在寻找有无某种证物。
  这时,福本开口问他:“教授,知道摩利什么时候被杀害的吗?”
  “正确时间不知道。”火村一面调查装有滑轮、用来竖立圣诞树的台座,一面回答,“只知道已经死了相当久,可能有两、三天了吧!”
  “两、三天!这表示……”谷邑呻吟出声。
  鸿野摩利在录影带中说“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那是两天前的事。也就是说,歹徒在拍摄好录影带之后随即将她杀害。虽不知其目的是否为勒赎,反正歹徒绝不打算让摩利活下来。真是太残忍了!
  鸣海从舞台右端走出。真锅润子躲藏似的站在他后面。
  “是开膛手杰克吧!对不对?摩利一定是被开膛手杰克杀掉的。”润子像是一只饱受惊吓的小白兔。即使这样,她还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跟着团长从舞台角落走出。
  “绝对不是!”福本口沫飞溅。“怎么可能是开膛手杰克所为?绝对不是。这是杰克本人说的,你必须要相信!”
  “冷静点!”鸣海开口。
  “冷静什么?太可笑了!”福本冲向团长,以一副准备抓住对方衣领的姿态逼近他。“你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是你杀死摩利!你从我身边夺走她还不够,现在连她的性命也要夺走?说话呀!”
  “福本,快住手!”润子企图挡在两人之间,却被一把推开。
  “把摩利还给我,快还我!还我!”他数度用身体冲撞对方。
  鸣海低头,任对方为所欲为。
  “你说错了。”火村开口。
  福本停止动作。
  副教授对呆愣站着的润子沉稳地说:“她并非被杰克杀害!摩利小姐是遭人勒杀。”
  福本膝盖弯曲,颓然跪坐,低声叫着:“摩利……”
  后方传来开门声。
  继火村登场的第二幕之后,第三幕开演了。
  警方已经赶抵。

  5

  “——但若不付钱,我一定会被杀,求求你们,赶快准备钱。”
  噪音画面。
  船曳警部用遥控器关掉开关,叹息出声,抚上光溜溜的头顶。与剃光头的鸣海不同,这是被部下取绰号为“海和尚”的警部与生俱来的发型。油亮光滑的头、大肚皮和吊带裤,这三样是他的注册商标。火村之前曾多次协助在大阪府警局调查一课担任警部的他侦办事件,所以彼此非常熟悉。对我们而言,这次的事件由船曳警部的班底负责诚属幸运。
  现场搜证过后,船曳一一传唤团员至练习室接受侦讯。因为练习室内有椅子和长桌,相当方便。
  火村和我也陪同在场。
  勒赎录影带的事情最初由团长先说明。边听他的叙述边播放录影带,等听完之后,我们又再播了两次。我之前已看过两次,所以加起来总共看了五次。不论看几遍,都是愈看愈令人不舒服的影像。
  “凶行或许就在拍完这些画面之后进行。”
  警部与我看法一致。
  验尸后,死亡时刻的推定与火村所推测的一样,是在二十一日至二十二日之间。
  “画面后方有一捆绳索,应该与将被害者绑在椅子上的绳索相同吧?也算是凶器之一。”
  我也很在意这点。不愧是剧团租用的道具仓库,里面像垃圾堆般放满了各种杂物。画面上到处可见脚架、单轮车、拼贴而成的岩石之类的道具,凶手一定知道里面有绳索,才会在计划中予以利用。
  “仓库似乎是在扇町公园附近。我已经派鲛山他们过去了,希望凶手有留下什么线索。”
  火村默默盯着没有映出任何东西的荧幕。
  我想问他,若他在发现尸体前看到这段影片,能知道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吗?
  “只有这么一点资料,应该很难吧!何况说话的人又是演员。”
  果然是这样。
  “就算现在看了也不知道。”
  “哦,这怎么说呢,火村教授?凭这个不是已能证明并非开玩笑或恶作剧吗?”船曳浮现诧异的表情。
  “目前尚无法断定鸿野摩利究竟抱着何种打算而说出这段话。她也许是打算拍摄恶作剧录影带,或是使用于其他戏剧中的录影带。而且,她也相信凶手绕至自己背后时,一定会替自己解开绳索。”
  这也是非常可能的事。但,假设是这样,那么凶手就是在她身边的剧团团员了。亦即,同一剧团里的人,不只是一手负责剧本的鸣海,其他团员也能利用适当借口操控摩利。
  “剧团里藏着凶手吗?可能性是很大,特别是刚才侦讯的那五人。”
  福本大介、佐久间香苗、真锅润子、鸣海邦彦和谷邑康平五人。以摩利为中心,他们彼此间似乎存在着紧张关系。
  根据福本冲向鸣海时所说的话,他似乎怨恨摩利被团长夺走。若男人因感情纠葛而丧失理智,将杀意转向背叛自己——当事人的感觉——的女性身上是很寻常的事。这么一来,福本就具有杀害摩利的动机。
  鸣海和摩利有了亲密关系,可以想见他的情妇香苗一定憎恨着摩利,因为,对于不忠的男人,女人攻击的对象通常是第三者。
  真锅润子又如何呢?依谷邑等周遭人们的证词,她从以前就迷恋福本,但福本与摩利的感情公开后,她只好怀恨在心。后来两人被拆散,她便积极地接近福本,却被仍一心眷恋摩利的福本拒绝而伤透了心。不仅这样,她还暗地里批评摩利“投入我不想要的男人怀抱,真是无耻”。这是有人——这个家伙同样不怀好意——主动告诉警方的话。
  这是常见的三角关系,但并未发展出剧烈竞争,敌意也可能会随时间的流逝而消失,若是平常,应该还不至于动手杀人,不过,我们还是必须抱持怀疑。
  香苗则透露,谷邑会憎恨摩利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由于并非很露骨地指出,我很怀疑其可信度。不过,香苗又说“他一向伪善,只看外表是无法知道的”。依她所言,谷邑憎恨摩利的理由是家嫉仇恨或巨额借款,但究竟是哪一种,她也无法确定。
  她还说:“摩利说过对他很反感,任何事情都摆明和他对立,练习时曾骂他是‘剧团不需要的人渣’,他拼命写出来的剧本,送到团长那里,却马上被她从旁批为‘垃圾’,完全没有获得采用的机会。由于摩利是剧团台柱,谷邑也只好忍耐。”
  这只能认为是彼此个性不合,不过,也可能因为积怨已久而杀人。
  “除了这四人以外,鸣海团长也处于麻烦的漩涡中。很可能因为两人关系破裂打算分手,但摩利拒绝,所以只好动手杀她。”我说出外行人的观点。
  我并没有明确的根据,但是收到那种录影带却完全不打算报警,总是不免令人怀疑。关于这点,香苗也一样。另外,一直说要报警的福本和谷邑,也有可能是在演猴戏。
  无论如何,我觉得事件背后存在着强烈的憎恶,否则不应在杀人之后还在尸体上恣意切割。
  “有栖川先生说得没错,团长也很可疑。但是,他好像有不在场证明吧?据说是待在高榇的公寓写剧本。他自信满满地表示,由于那是没有隐私可言的廉价公寓,管理员和邻居应该都能为他做证。而且,从傍晚开始,佐久间香苗就用文书处理机帮忙他誊稿,虽然尚未求证,但应该不是谎言吧!”
  这么说,有嫌疑的还是前述四人吗?不,除非确定不在场证明,否则不能将鸣海排除在外。
  “不论如何,这真是一桩奇妙的事件。”火村叼着骆驼牌香烟,面朝一无所有的墙壁开始说话,“绑架鸿野摩利、拍摄勒赎录影带的理由还不清楚。但若真是企图勒赎,至少该让对方认为,在今晚七点的期限之前,人质会平安无事。可是,凶手却将她的尸体吊在圣诞树上!如果是塞在厕所的清洁用具储藏室内被发现,对凶手来说,还算是个意料之外的发展,但是吊在树上,只能认为是凶手希望让众人目睹才这么做。以凶手的行动而言,这根本相互矛盾,这么做绝对无法拿到赎金。”
  没错,正是这样。
  “我也觉得奇怪。”
  “对吧?凶手总不可能是连这点都没考虑到的笨蛋。”
  “这么说,凶手的目的并非勒赎?”
  “那也不对。虽然让尸体在彩排时被发现,等于宣告绑架鸿野摩利的目的不是为了勒赎,可是,这样应该就没必要拍摄录影带,让人质一开始就要求‘准备现金’。究竟为什么要拍录影带呢?”
  “会不会是这样?既然送来那种录影带,表示凶手还是想要钱,而且也尽可能在拿到赎金之前不让尸体被发现,但是,因为发生某种意外……”船曳说。
  他没办法接下去了。可能是想像不出,打算隐藏的尸体却又吊在树上的所谓意外到底是什么吧!毕竟,能想到的状况是超越推理小说,只存在于闹剧的世界里。
  “不能认为制作且送来录影带的,与将尸体吊在树上的是不同人吗?”我想到了这点。至于两者之间有什么样的关联,甚或毫无关联,我并不知道。
  “与复数人物有关的可能性确实存在。”火村的声音完全没有抑扬顿挫。“凶手的目的在勒赎,而,有谁想从中阻碍。若真是这样,只要把尸体放在某个较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就行,但是吊在树上,这可不像弹响手指那么简单。”
  “不过,应该也没有外表看起来那般困难。这出戏本就预定在最后将女主角吊在树上,所以天花板应该事先就垂挂了吊人用的结实绳索。另外,女主角服装的两边肩膀也预先做了处理,以便能承受被吊起的重量,凶手只是就这些加以利用而已。话虽如此,还得使用脚架或垫脚台才能将尸体挂在绳索上,这应该很费工夫。”船曳说。
  舞台后面多得是能当垫脚台的东西,可是要站在上面抱起摩利的尸体仍需有相当的臂力,如此一来,佐久间香苗和具锅润子行凶的可能性就小多了。
  重点是,尸体是何时被吊在树上?但,关于这点还不是很清楚。上午十点左右,谷邑和道具组人员检查圣诞树的装饰时并未发现异状。从彩排开始前的约莫一小时,舞台两侧随时有人进出,在这个时间带——下午一点半至两点半——之间,尸体也不可能被吊上。换句话说,尸体被吊在树上的时间是在上午十点至下午一点半之间。关系人们一致认为,这段时间带内,舞台附近并无人接近。
  “凶手用尖刀之类的东西将尸体切割了七、八处的意义也令人难懂。”火村蹙眉,捻熄烟屁股。
  “不能解释为凶手强烈憎恨的表现喝?”我问。
  “以切割的举止而论,是可以这么认为。但是伤口大多很浅,感觉上只是刻意做个样子,而且并非在杀人后的激情下所为,很明显是在死亡后经过几十个小时,尸体的血液凝结时才动手的。再说,若是因凶手的憎恨爆发而在尸体上恣意切割,也不应在衣服内侧备妥戏剧用的血浆。”
  还有血浆的问题。
  依警方调查,凶手是将血浆装入小塑胶袋内,贴附于尸体衣服内侧,然后极可能是在彩排前——到底多久不清楚——在其上刺个小洞,以便让液体流出,或许是想增加尸体的凄美感吧!这实在是无法用常识分析的心理。
  “可以确定这不是普通的杀人事件。”警部看了一眼手表。“我要去现场看看,然后找剧团的人陪我到道具仓库。”

  6

  警部离开后,火村拿起遥控器,似乎打算再看一次录影带。
  我去上洗手间。
  从走廊尽头的厕所回来,经过化妆间前面时,忽然听见女人的谈话声。可能因为周遭一片静寂,声音才会从紧闭的房门里清晰传出。我很自然地停下脚步,凝神静听。
  “所以,请你不要再说什么成为开膛手杰克的活祭品之类的蠢话,真令人心烦!别以为像小女孩那样表现害怕的可怜样,警察就会同情你。撒娇是没用的。”
  “我不是……我是真的很害怕。因为被指定代演摩利小姐的角色,我变成玛莉。所以感觉上穿着玛莉衣服被杀害的摩利小姐是代我而死。”
  “别乱说了!如果是你被杀害后吊在树上,我会同情你,并哀悼‘啊,润子真可怜,代替摩利而死’,可是,本来就演玛莉的摩利打扮成玛莉的模样而被杀害,表示她根本就不是代替你死亡,不是吗?凶手一定是在我们身边的某个人,这家伙并非针对妓女玛莉,而是憎恨鸿野摩利才杀害她。”
  是香苗与润子两人。香苗好像很不耐烦,润子则不再回答。室内响起擦亮打火机的声音。
  “这回的演出从一开始就很奇怪,疑云重重。首先,剧本直到排练的前两天才完成决定稿,这已经是前所未见;然后是大型道具出错,圣诞树无法立起来;本以为剧本完成了,女主角却又紧接着失踪,急忙找人代演时,那个人又讲出奇怪的话。”
  所谓奇怪的话应该是指定润子代演,而非自己吧?
  “我说过‘我无法饰演玛莉的角色,请让香苗小姐代演’,可是团长不听,坚持说‘你这样算是演员吗?绝对要好好演出’。”
  “‘请让香苗小姐代演’?真是谢谢你的推荐,我感激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如果你听起来觉得我很失礼,我道歉。包括我在内,所有的团员都认为,以实力和资质来说,香苗小姐是最适合的代演人选,所以即使团长叫我好好演出,我还是觉得无法胜任。我真的感到很不可思议,团长为什么不找香苗小姐代演呢?”
  “我问过他了,他说‘你陷入巴德莉西雅的角色太深,无法扮演其他角色’。那根本是骗人的,他真正的意思是‘我并非以你为原型塑造玛莉的角色’。”
  “可是、可是,我也一样啊!我愈读剧本愈觉得玛莉一角是为摩利小姐而写的,实在太明显了,我背熟剧本之后,愈是练习愈失去信心,连到了要彩排之前,都忧郁得吃不下饭!”
  “等一下!我们现在有一项见解一致,那就是只有摩利能演出玛莉的角色。《等待开膛手杰克》是为摩利而写的戏,所以从她失踪的那时候起,公演就注定无法进行了。这都是因为那个人的脑子里只有摩利,事情才会变成这样。这半年多以来,不论喜剧或悲剧,全都是为摩利而写,照这样下去,我很担心我们剧团眼看就要脱离困境,却又急速沉沦……或许,这个担心已成为了事实。”
  出现了一阵子沉默。
  不久,润子开口:“我……我也同样担心。而且,在失去摩利小姐的现在,我们剧团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知道。”
  谈话中断,似乎有人要走出来,我慌忙移动步伐。
  香苗和润子好像认为鸿野摩利的存在对剧团而言是一种灾祸,但是,这或许只是因为摩利是她们共同的情敌才会产生这样的观点,因此,似乎还应仔细问过男性团员才能确定。
  我回到练习室时,火村正叼着烟、阅读已停止演出的剧本。他的眉头紧皱,恰似严苛的编辑正校阅新进作家的原稿。
  我想起谷邑说过,《等待开膛手杰克》是玛莉和杰克的爱情故事,于是忍不住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我问火村是否还有另一册剧本,但很遗憾,答案是没有。
  火村好像全神投入剧本中,连烟灰掉在膝盖上也未发觉。不久,他低声漫哼,将剧本置于桌上。我正想拿起时,船曳进来表示福本要亲自开车带我们前往道具仓库。虽然在车上应该没办法读剧本,我仍随手放入侧背包内。
  福本满脸倦容,在停车场的Corolla车中等待。警部坐上前座,火村和我进入后座后,他随即一句话也不说便让车子前行。或许不只是一场大骚乱带来的疲困,再加上失去摩利的冲击,导致他体内的神魂也丧失不少吧!
  “摩利是在仓库被人杀害的吗?”上了新御堂筋的高架道路后不久,福本问警部。
  “目前无法确定,不过,是有那种可能。”
  “听说是拍完录影带后就遭杀害,但是,是什么时候、又如何将尸体搬运至演艺厅?”
  这项疑问已经有了结果。
  “在武物箱内采集到被宵者的毛发和其他证物。凶手将尸体放入衣物箱里,年轻的团员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于昨夜搬运至Q空间。负责搬运的团员说‘虽然因为相当重而觉得奇怪,但只以为是连小道具也一起放进里面’。再加上是这种季节,尸体并未散发异臭,就算打开箱盖,若没有掀起戏服,还是不会发现异状。”
  我打岔:“谷邑说二十二日没有练习,只有副导演和道具组人员最忙碌。不过,在仓库里有作业进行吗?”
  “好像在修补道具,另外,还听说自别处搬入订做的圣诞树。话虽如此,仓库里的工作也只有在上午进行,下午开始,全员都聚集在Q空间和舞台组讨论演出事宜。凶手可能熟知预定行程,才趁着夜晚在仓库摄影。”
  “鸣海先生的剧本好像是到二十二日才完成,勉强赶上彩排。”
  虽然那是香苗和润子闲聊的话题,我仍颇为在意。
  “当然在那之前已先完成了预定稿,大家都照着预定稿练习。不过,这回的决定稿似乎很难产,如你所说,在二十二日才完成。那天傍晚,香苗小姐在高榇的公寓帮忙用文书处理机誊稿,我们到昨天早上才拿到正式剧本。所以昨天大家都练习得叫苦连天。”
  一列白色列车驶过与道路平行的北大阪快车的高架铁道,明亮的车窗内可见到面无表情地拉着吊环、如玩偶般站立的乘客。前方是高楼林立的梅田。
  我想起今晚是圣诞夜。装饰在百货公司外墙的圣诞老人或圣诞树上的霓虹灯或许正闪烁不停,拥有空中庭园的摩天大楼窗户大概也利用灯光描绘了圣诞节的华丽景象,而且,挤满赶着回家的人群与挽着手的情侣们的马路上,应该也流泻着圣诞歌曲吧!可是,我们却必须绞尽脑汁地狩猎杀人凶手。
  “我已经读过《等待开膛手杰克》。”火村说。
  福本好像没多大兴趣:“觉得如何?”
  “虽然对海报上煽情字眼‘超越百年时空,开膛手杰克苏醒’不得不苦笑,但是,的确是很有趣的故事。开膛手杰克和妓女玛莉的爱情虽是过度夸张,结局却令人感动。”
  “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我问。
  福本开始滔滔说明。开膛手杰克是医学院学生,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终于沦落至贫民窟,并受到内心深处的冲动驱使,干尽一切坏事,产生了疯狂的念头,认为杀人乃是自己活着的使命。他借着多次残杀老丑的妓女而获得喜悦,但是,接下来却发生命他意想不到的事,亦即,他深深地爱上了美丽清纯的妓女玛莉。对于将灵魂卖给恶魔、走上杀人魔之路的他来说,爱情并非幸福,而是如被罪孽之火焚烧、受毒雨冲刷般的痛苦,不断苦思之余,为了找回杀人魔的自己,他决定亲手杀掉玛莉,将她吊在街头的圣诞树上。但是,在遂行计划之后,他却感受到失去爱人的深刻悲伤,同时在知道玛莉会为与恶魔订下契约的自己祷告后更是哀恸欲绝,如野兽般嘶吼着消失于迷雾之中,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认为这是一出好戏。”福本似乎避免再谈及其他。
  抵达位于扇町公园附近的出租仓库。在进入前,先确认保管钥匙的人是谁,却发现有好几支备用钥匙,只要是团员皆能自由进出。
  “阁楼的散步间”租用的是大约十坪、像小学体育器材室般大小的空间。如录影带中所见,里面堆满杂物。现在是还好,如果“等待开膛手杰克”的道具全送回来,可能整个仓库都会被堆满。
  “喂,怎么样?”警部问先行赶来的鲛山副警部和鉴识课员。
  额头宽阔、戴银框眼镜、有学者风貌——比火村更像——的鲛山,简要地说明已查到的事情。绑住鸿野摩利的椅子和绳索就不用说了,连用来当作凶器的绳索都是仓库里原有的东西,就算找到其出处,也难以追查凶手身份。
  “这里果然就是现场……有没有被害者反抗的痕迹?”
  “请看这边,有椅脚擦过地板的刮痕,可能是被害者被绑在椅子上,并被勒住挣扎的痕迹。”
  “地板上的擦痕不是以前就有的吧?”警部问。
  福本回答:“是的。”
  火村接着问:“录影带中,摩利小姐的下颚有擦伤,你最后见到她时,有发现这样的伤痕吗?”
  “没有!”福本肯定地回答,“那应该是被绑架时留下的吧?”
  火村紧接着问:“她在二十一日傍晚六点离开后,你们开会开到什么时候?”
  “开到十点左右结束。然后为了转换情绪,大家搬出卡拉OK,像白痴般一直唱到快天亮。”
  “当时团长也在一起?”
  “开会的时候是在一起,不过并未陪我们唱卡拉OK。那天晚上他应该是专注地在修改剧本。”
  “在没有隐私可言的公寓?”
  “是的……啊,不对,二十一日晚上,他好像拼死也要完成剧本,住进了梅田的商务饭店。”
  “这么说来,他没有不在场证明罗?”
  我们无法了解火村话中的意思。
  “二十一日的不在场证明是怎么回事?鸿野摩利或许是二十一日遭人绑架,但是,拍摄录影带和遭人杀害是在二十二日晚上。”
  “警部,你错了。的确,被害者在录影带中是说‘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但那可能是被强迫说谎,实际上录影带是在二十一日拍摄。”
  “我并未完全相信所谓‘二十二日’的说辞,可是……”
  二十一日下午六点以后就没人见过她,所以录影带的确有可能是在当天晚上拍摄,但是,能如此断言的根据……
  “当然有。有栖,你坐在那边。”副教授说着,指向摩利坐过的椅子。

  7

  我们回到Q空间已接近晚上七点。问了练习室里的谷邑他们鸣海在什么地方,他们回答说应该在演艺厅。
  “找团长有什么事?”香苗怀疑地问。
  “没什么,只是有一点小事。”警部含糊回答。
  不过,火村反而问了对方几个问题。首先是他们二十一日的行动,然后是剧团目前面临的危机。至于答案是否令火村满意,我无从得知。
  到了演艺厅一看,无人的观众席正中央可见到鸣海的光头。他凝视着昏暗的舞台,整个人像是已经虚脱。矗立在舞台上的圣诞树就像远古时代神秘的石碑。
  “鸣海先生。”火村的声音在演艺厅中回荡。
  男人回头。我们走下阶梯。
  “有人能证明你二十一日晚上完全未离开饭店吗?”火村的声音有如钢铁般冰冷。
  鸣海只回答:“没有。”
  “其他团员开完会后一起唱卡拉OK,至天快亮才各自离开,所以当天晚上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你一个人。”
  本来预料他会反驳:摩利不是二十二日晚上遇害的吗?但是,他却沉默不语。
  火村朝他剃得光秃的后脑勺继续说:“命案是发生于二十一日晚上。录影带中,摩利小姐所说的日期并不是真的。”
  火村走到鸣海身旁。警部和我站在不远的后方看着。在观众席的最后面,站立一脸担心的谷邑、香苗、润子与福本。
  “这件事看过道具仓库就会知道了。圣诞树在二十二日上午搬入仓库,你可能没看过圣诞树搬入后的情形,所以才会出错吧?二十二日晚上,已经被搬入的圣诞树塞满的仓库根本不可能拍摄那样的录影带,因为,完全没有拍摄者站立的空间。”
  鸣海动也不动。
  “如果只有摩利小姐的脸部特写可能还无法判断,但你却拍了她的全身。要从头部拍到脚尖,最少要有几公尺的距离,凶手总不可能先将圣诞树搬出去后再拍摄,所以拍摄录影带的日期应该是搬入圣诞树的二十二日以前。不过,只凭这样还不能断定拍摄日期是二十一日,因为也可能有谁表示‘我想制作恶作剧的录影带,请你帮忙’,而在二十日以前获得摩利小姐自愿协助拍摄。”
  但是,火村确信拍摄日期是二十一日。
  “关键在于,录影带里,在她下颚的擦伤。我问过福本和其他团员,大家都说‘最后见到摩利小姐时,并没发现那种伤痕”。这么一来,拍摄日期就是在二十一日傍晚六点到二十二日早上之间了。再者,与她有深入关系的团员中,在这个时间带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只有未一起唱卡拉OK的你。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鸣海举起右手摘下墨镜,将它放入胸前口袋,回答:“没有。但是,不能因为没有不在场证明就把我当凶手吧!而且我并没有杀害摩利的动机。杀死她以后又吊在树上、残忍地切割她全身的动机,或做出让自己苦心完成的戏剧无法演出的愚蠢行为的动机——你认为我的动机是什么?”
  这是极端冷静、有效的反问。
  “我不知道。”
  火村的回答似乎令鸣海感到惊讶。“不知道?”
  “没错,我只能想像。”
  “那么,请说出你的想像。”
  很难得的,火村显得有点犹豫。“我读过你写的《等待开膛手杰克》,剧本中的杰克或许正象征着你自己。你为摩利着迷,却因此而即将失去自我,为了挽回,所以将她杀害。”
  “太抽象了,我无法理解。”
  “我听说之前一直顺利成长的剧团现在正面临微妙的危机,亦即,你所有的剧本完全是为摩利小姐而写。”
  “为台柱演员编写剧本乃是理所当然,不行吗?”
  火村并未回答是或不是。
  “团员中可能会有人不服气,不过,这是你的剧团,你只要不予理会即可,如果观众支持,谁都没办法抱怨。可是,真的是这样吗?无论写什么,最终都变成专属于摩利小姐的作品,最感困惑和苦恼的人应该还是你自己吧?你没办法随心所欲地创作,因此,在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之下,你为了自己,只好将她杀死。”
  “你的意思是‘为了回复自我的仪式而杀人’吗?这想像未免太过通俗又低级,我还以为你是何等高明的教授,原来不过如此。你想想,有哪个男人会因为这种事杀害自己心爱的女人并将她吊在树上?”
  “在你的剧本中就有。戏里的杰克和你的不同只在于,他并未刻意安排不在场证明。”
  鸣海的态度遽变。“别耍嘴皮子了,你难道无法分辨虚构的现实与其实吗?看样子,你是幼稚地将这出作品解释为呈现我的孤独与内在的暴力渴望。哼!你若不是低能,就是比猴子高明不了多少。听说你是个社会学家,但是,别说戏剧了,可能连小说或电影都完全没接触过吧?没什么好谈的了,快滚开。我是借着戏剧表现自己,不是那种必须靠杀人才能实现自我的泥人般脆弱存在。”
  “若是这样,你为何如此激动?”火村毫不示弱地大叫。“利用录影带捏造粗糙的不在场证明又是为什么?难道让它被拆穿而使事件发展到最高潮也是你的计划?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你的演出所操控。”
  鸣海不予理会地站起身。“无聊!我为了自己杀害摩利?别侮辱我!我不是为了这个。”
  “那可难说!至少,你在拍摄录影带时是一心一意地企图制造不在场证明。直到杀害摩利小姐之后,望着她的尸体才兴起别的想法。那是强烈到令你忘记杀人计划会出现破绽、充满矛盾、无法形容的冲动,也是你想让她在舞台上有完美演出的悲痛执着。你因为真心深爱她而苦恼得不知如何是好,这种苦恼到达什么程度我并不了解,但是,我很清楚你已被‘为了爱自己所爱的女人只好杀死她’的剧情所吞噬——你的精神已经错乱了。”
  鸣海笑了。“没错,我是为了爱她而杀她。教授,我只能这么做!”
  “既然发觉了自我的分裂,那就应该赶快清醒,现在的你并不正常。”
  “闭嘴!”
  “你想起来了吧?你其实是为了自己而杀人。为了要求鸿野摩利、要求世人依你的剧本行动的怯懦且丑陋的自己。”
  “我说过叫你闭嘴了!”
  见到鸣海从怀中取出东西,我大吃一惊。那是一把闪闪发亮的锋利尖刀。
  “喂,把那种东西收起来!”船曳勇敢地向前。
  但是,鸣海跨过前排的座椅,跳到走道,直接跑向舞台。
  “为我自己而杀人?错了,不是那样!”
  “站住!”火村紧追在他身后。
  鸣海翩然跳上舞台,回头望着观众席,朝火村挥动刀子大叫:“别过来!”
  “冷静点!你知道自己是谁?正在做什么吗?”
  “当然罗,自作聪明的教授。已经快七点了,我的戏马上就要上演,虽然观众席上只有这几个人是有点遗憾……”
  “冷静下来!鸣海、鸣海邦彦。”火村不断叫喊他的名字,仿佛想将他拉回现实世界。
  但是,火村的声音不知是否有传入他耳中。
  他怒叫着“不要动”,并连连后退,等退至还残留着血浆的圣诞树前,他换手持刀,脱掉外套,敞开的白衬衫内可见呼吸急促、起伏剧烈的胸膛。
  “鸣海,开幕铃没有响起,快放下刀子。”
  眼中凝聚着疯狂的男人恍惚地望向观众席。“铃响了,是你没有听见。开幕啦!”
  他举高握刀的右手。
  火村跳上舞台。
  “我爱你,真心爱你!”
  “住手!”
  火村屈身打算扑向前的瞬间,锋利的刀尖已刺入鸣海左胸。
  鲜血飞溅,他竭力嘶吼着——
  “Mary!”
  那是完全不同人的声音。不像日本人的口音令我战栗——那不是鸣海邦彦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开膛手杰克临死之前的痛苦呐喊。
  团员们一同发出尖叫。
  鸣海握住从胸口拔出的刀子,颓然萎倒在地。
  身上被鲜血溅满的火村蹲在他身旁。“振作点!可恶,没救了吗?鸣海!”
  我们愣在当场,只能凝视着舞台,无法动弹。
  从鸣海伸向虚空中的手上,刀子——应该也是切割摩利遗体的同一把刀子——掉落地上,弹跳几下,静止。
  鸣海似乎还有最后一口气,微弱呻吟出声。
  “和玛莉一起死亡,祈求圣诞夜的慈悲。”火村拉住鸣海满是鲜血的手,在他耳畔低声说。
  圣诞树上的天使静静地看着他被与圣母——ST.Mary——同名的妓女灵魂拥抱升天。

  ——闭幕——


  笑月

  “小时候,我害怕月亮。”我抬头望着浮在海面上方、黄昏天际的上弦月,淡淡说道。
  “咦?月亮怎么了?”他低着头,一面装底片,一面问。
  不愧是对摄影有兴趣,似乎是相当高级的相机。
  “我害怕月亮!非常讨厌。”
  “真是奇怪的人!那种东西又不会咬人。”他噗嗤笑出声来。好似对于突然说出那种话的我感到讶异。“你该不会是迷信所谓沐浴在月光下,头脑会变得不正常吧?”
  我摇头,走向沙滩。
  他迟疑一下,眼在我后面。
  “你说小时候,是几岁的事?”
  “应该是四岁到十岁之间吧?”
  “可能是感受过于敏锐吧?虽然我无法理解。”
  “不是那样!我……是个奇怪的女孩。”
  “没听说过有什么惧月症。啊,不过,舍弟好像也有那样的倾向。记得有一次去看烟火大会,深夜一起回家时,我说‘你看,月亮紧跟着我们呢!不管走到哪里,它都跟在我们头顶斜上方’,他害怕得差点哭出来。我是觉得好玩才这么说,但……当然,那家伙只在上幼稚园前才会害怕这种事。”
  我走到浪脚处,停住。
  他来到我身边,与我并肩站立,近得我的头发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男性的体味混杂在海水的味道中。从高中集训那时起,我就憧憬着他的这种味道,但是,虽然憧憬,我也只是远远地看着他。
  “我可以了解令弟害怕的心情喔!我晚上开车或搭电车时,也很厌恶月亮永远紧跟着,并不认为有趣。”
  “真是奇妙,居然会有害怕月亮的孩子。那么,现在对月亮的感觉呢?”
  我脱下鞋子,让赤足浸于海水中。从远方持续涌来的浪潮也是由月亮的力量所造成。一想到此,我觉得自己似乎又开始害怕了。
  “我还是没办法喜欢月亮。”
  “是吗?我特别喜欢有缺陷的弦月,边眺望着它,边想着那漆黑的部分并不是消失,而是地球的影子覆盖其上,就会产生心胸开阔的感觉。那是人类所能看到的最大影子!”
  “眺望弦月会有心胸开阔的感觉?这是个人观点吧?”
  “任何事物都可以从各种角度来看的。”
  徐缓的海风吹过发梢,是残留着白日暑热的暖风。两人的T恤衣摆如旗子般翻飞。
  “好,趁日落前在这附近拍摄。首先是你的独照,然后是我们的合照。”他说着,指示我站立的位置。
  我背对大海,拿着鞋子面向他。
  “来,笑一个!”他拿起相机。

  ※

  小时候,我害怕月亮。
  对于高挂在黄昏的天空、星星闪烁的天空、拂晓的天空中的月亮,我都会害怕,双亲常说这样的我“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很担心我是不是患有某种精神方面的疾病。实际上,对才十岁左右的孩子来说,这并不好笑……
  “你说说看,希美,你怕月亮的什么呢?它那样漂亮,不是吗?”母亲问。
  单纯的母亲无法理解,就是因为美丽与恐怖能同时并存才可怕!
  我也曾觉得月亮美丽,觉得好像是梦世界开着的一扇窗户,凝视之时,全身仿佛被吸入一般。但是,那不过是月亮具有非比寻常魔力的证据,其美丽更加深了我的恐惧。
  “不要理她,很快就会痊愈了,反正从未见过会说月亮很可怕的大人。”父亲说着,好像很自以为是地微笑。
  我也希望能这样,希望内心无穷的痛苦可以随着成长而淡薄,终有一天获得解放。
  晴朗的夜晚,我会把房里的窗帘紧紧拉上,如胎儿般屈膝缩在床上,面向墙壁睡觉。就算这样做了,但只要一意识到明亮的月光正照射在屋顶上时,我便开始不安,甚至感到呼吸困难,很想至双亲的卧房求救。
  月亮正在看我!
  在我脑海深植月亮有阴森视线印象的人是在我读幼稚园之前逝世的祖母。脸孔圆胖如满月的祖母外表看来慈祥,其实非常严厉:一旦我拿筷子的姿势错误,马上伸手打我手背;我一说出从电视上学来的粗俗话,随即用力拧我脸颊。
  大约在祖母去世前一个月,我被痛骂了一顿,因为我偷拿母亲忘在桌上的一百圆铜板被发现。我不是想买什么东西,只是单纯地想恶作剧。祖母应该也知道这点,她是气我的撒谎。
  “奶奶,您不要乱讲,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一百圆。”我不过是想尝试一下什么叫撒谎、什么叫演技,所以才出于恶作剧的心态回答。
  祖母眼角上吊,手伸进我的裙子口袋,找到了一百圆铜板:“这是什么?”
  我无法解释。她在我两颊打了好几巴掌。我步履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你说谎想骗奶奶?我们家不要这样的孩子,滚出去。”
  我呆住,忘了哭泣,抬头望着表情有如厉鬼的祖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歉:“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吗,希美?”
  “我不会再犯错了。”
  “什么错?”
  “偷钱、说谎。”
  祖母的教导虽然严厉,却不像母亲那样唠叨。所以当我率直道歉后,她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我看了安下心,开始嚎啕痛哭。
  “奶奶,您认为希美是会偷钱的孩子吗?所以才马上知道我的口袋里有一百圆铜板?”我忍不住问用毛巾替我擦眼泪的祖母。做了坏事而挨骂是理所当然,但是被祖母毫不犹豫地认定是小偷,我还是觉得很难过。
  祖母微笑:“不是的,奶奶并不这么认为。是有人告诉奶奶‘希美做了像坏孩子般的行为’,所以吓了一跳。”
  她搂着我的肩膀走到窗边,指着天空。新月升上了隔壁屋顶,是弓似的弦月。
  “是月亮看到,偷偷告诉奶奶的。月亮在高高的天空上完全看见了你所做的事喔!”
  毫不怀疑圣诞老人存在的我,仰脸望着弦月,就这样信了祖母的话。因为,除此之外无法说明祖母刚才那样充满确信的态度。
  “没有任何事能瞒得过月亮喔!”
  一个月后,祖母因脑栓塞突然去世。我不清楚自己是否悲伤,只鲜明记得,守灵夜当晚的月光特别明亮,好像月亮代替祖母正看着我。但我却不认为月亮在守护我,只觉得它在说:就算你的祖母不在了,我还是会往这里监视着你。
  祖母所说的“没有任何事能瞒得过月亮”这句话成为年幼的我一辈子的诅咒。

  ※

  如他所预料的,刑警出现在我面前,如电视剧一样,两人搭档。
  意外的是,他们并未事先通知就到我打工的场所,先是托称“想确认客户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之后突然表明警察身份说要见我。
  进入会客室,刑警们正频频拭汗。看样子,室外温度大概已上升至三十三度左右了吧!
  “抱歉,百忙中前来打扰。”收好手帕,一脸学者模样、自称鲛山的中年刑警很客气地打招呼。
  既然会特地到我工作的地方,又说有事想问,客气是当然。我忽然产生了想捉弄对方的念头。
  “听上司说‘会客室有警察想见你’时,我很惊讶。尤其上司又好像很感兴趣地问‘山下小姐,你是否卷入什么麻烦事’,我觉得很困扰。”
  鲛山刑警再次道歉:“实在是情非得已,真的非常抱歉。”
  一旁自称森下的刑警也不住点头。那是应该与我相差不了几岁的年轻刑警。可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少爷,也可能是只会追逐流行的笨蛋,虽然隶属调查一课这种粗俗的地方,却穿意大利名牌西装,而且又长得一副学生样。我忍不住想:这样优雅的男人,真的能调查杀人事件吗?
  “嗯,既然有这个必要,那也是不得已。”见到两位大男人都如此诚恳,我决定原谅他们。
  “老实说,我也正想休息一下呢!反正稍微离开工作岗位并不会直接影响到别人,没关系的。”
  “负责接听电话购物的电话,精神一定会很疲累吧?”鲛山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打工?”
  这一定是闲聊,和事件毫无关系,因为,我与那桩杀人事件无关。
  “大约两个月前吧!平常一个星期只工作两天,现在因为是暑假,除了周末以外,我每天都要上班。跟工作的疲累比起来,时薪相对地少,想奢侈点都不行。”
  他们或许会有“以二十一岁的女大学生来说,这个女孩子未免过于镇定”的印象,毕竟,连我都很意外自己居然能如此沉着冷静。
  “我们就不要浪费时间在闲聊上了。”鲛山扶正眼镜,进入正题,“你认识竹田京儿吗?”
  “认识。”
  “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是我高中时代的学长,我们都参加网球社团。”
  “是从那时起就很亲密的男女朋友?”
  可能是知道我与他现在的关系才这样问吧?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不,不是那样,他当时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与他开始交往是在今年春天我回国以后的事,虽说是交往,但也不是情侣关系,只是每个月一起看个一、两场电影,吃个饭而已。我曾靠着交换学生的方案至澳洲留学一年。”
  “竹田告诉过我们了,我们刚刚才见过他。”
  “既然这样,你们应该也听他说过了吧?我是半年前与因公前往雪梨洽商的他在异国偶遇。当时他与工作伙伴在一起,所以只说了声‘想不到会在这里碰面,太令人惊讶了’,彼此留下联络方式就分手。三月底,我回日本后便打电话给他,两人才开始陆续见过几次面。”
  刑警们边点头边听。森下刑警似乎负责记录。
  我忽然想到还没问对方的来意。
  “请问,是他惹出什么事情了吗?”
  “不,不是的,请别太过担心。只是要确认是否与某桩事件有关联。”
  “可是,听起来像是非常让人担心的状况呢!”我刻意让表情黯郁,淡淡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件呢?”
  对方说是在雪梨杰克逊湾被发现的日本贸易商被害事件,我故意惊呼出声:“啊!是电视和报纸竞相报导的那件事?好像是头部遭人殴击杀害后,弃尸海中,但是因为绑在尸体上的重锤脱落而浮出海面。虽然是发生在雪梨的事件,但因为被害者是大阪人,所以大阪府警局也在调查?”
  “当然,不过管辖权是归当地警方,而且对方也要求协助调查。毕竟被害者并非定居在雪梨,只是长期停留,在日本的交友关系等许多事情必须由日本方面调查后告知对方。”
  “竹田因为与被害者有往来,因此需要接受调查?”
  鲛山遗憾似的轻轻摇头:“是雪梨警方特别注意竹田。因为,有人说被害者在命案发生前曾与竹田在市区的餐厅见面。此人是刚好也在该餐厅的被害者朋友,并说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相当恶劣。”
  我认为,最好不要让警方以为自己和竹田京儿有太密切的关系,因此极力抑制内心的不安,假装好奇地问:“啊,原来是这样?可是……证人是日本人吗?”
  “是的,所以才会清楚记得与被害者起争执的日本人容貌。竹田也承认有这件事,所以应该不会有问题。关于争执的原因,我们刚才也请教过竹田,是他在创立现在这家店时,彼此在经营上曾有些纠纷。”
  “是严重到会发展成杀人事件的纠纷吗?”
  “很难说。”
  相当慎重的回答。
  “关于竹田先生的工作,我只知道他负责采购澳洲与密克罗尼西亚的物产回来美国村贩售,至于经营上的纠纷则一无所知。”
  “这我们知道。我们想请教的不是这个,而是有关他今年一月二十九日的行动。他说当天与你两人共度,是真的吗?”
  我表示:突然被问及将近半年前的事,没办法马上回答。
  鲛山说:“那是当然。依竹田所言,他是一月二十八日与你在街头偶遇,翌日晚上与你约会。然而山下小姐方才说你们只是互相告知住址和联络电话就分手。那么,是否竹田的记忆有误呢?”
  “不,我刚刚这么说是因为没想到会被问及他翌日的行动。”
  “这么说来,你们是有见面啰?”
  “是的。在詹姆士街重逢的当天晚上,他打电话到我住处,说‘明天晚上你能挪出时间见面吗?我后天就要回日本了,明天是在雪梨见面的最后机会’。我因为没有其他事。所以就答应了。”
  “好像没错。他也说“因为连日来都在开会讨论事情,行程排得满满的,所以想趁最后一夜放松心情’。然后,你们约会的内容如何?”
  依个人观点不同,或许会认为这是没有礼貌的询问,但在这种情形之下,应该也是不得已的吧!
  “傍晚六点在饭店大厅会合,搭他租来的车子兜风。在雪梨北方约十公里处的曼利海滩下车,在沙滩上散步。”
  “晚餐也是在那边吃?”
  “是的。在海岸边的餐厅用餐,因为曼利海滩是度假休闲区。”
  “是吗?那,入夜之后呢?”
  我捏掉衬衫胸口沾附着的头发,摆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我们一直到快半夜才开车回头,回到市内后就前往他下榻的饭店。因为全身汗湿,他劝我‘何不冲个澡’,结果直到天亮,我都留在他的房间。本来不应该这样的……可是他很技巧地说服我‘今晚是我在雪梨的最后一夜’,因此……”
  “从傍晚六点至第二天早上都在一起吗?而且是一月二十九日傍晚到三十日早上?你确定吗?这点非常重要。”
  “我可以确定。请等一下!”
  我从放在更衣室私人置物柜的包包内取出记事本,当着他们面前翻开。在一月二十八日的日期栏里有竹田给我的吹田市住址和电话,翌日的日期栏里则有“6:00  南十字星饭店”。
  “不会写错日期栏吗?”森下刑警竖起原子笔问。
  我判断对这个问题可以肯定地回答。“是的,因为与前后的预定行程完全符合,绝对错不了。我虽然不知道你们要调查竹田先生何时的不在场证明,但是我可以发誓,他从二十九日傍晚六点到翌晨六点为止,一直在我身旁。”
  “你能如此肯定,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
  鲛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完全摸不清他是否相信我的话。所谓的刑警真是不得轻忽的人种!
  “对不起……”我装出怯生生的样子,“我刚刚的话能证明竹田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成立吗?”
  “应该没有问题。因为我们已确认被害者在一月二十九日晚上将近七点时还活着。而且,根据你的证词,竹田还有从晚上六点至翌晨六点为止的不在场证明。”
  “是的。可是死亡时刻的推定幅度不是很宽吗?因为尸体浸在水中半年。”
  “那是当然,要推定从几月几日的几点至几点根本不可能。但是,你的证词已能确定竹田有不在场证明。原因是,他在三十日早上与下榻同一饭店的同业一起吃早餐,并与对方搭乘下午的班机回日本。我们也确认过他三十日回到关西国际机场后,直到现在都未曾再出国,因此不在场证明成立。”
  “那就好。”
  比想像中还简单。但是,我仍有点怀疑:警方真的会就这样相信我的话吗?
  “但是,”果然如我所想,“有第三者能证明你们一直都在一起吗?如果有这样的人就太好了,因为,虽然有租车的纪录,却没办法知道他与谁在一起。”
  对方似乎在暗示:竹田可能跟被害者或是其遗体在一起。
  “这……”我故作困惑,“你这么说我也……”
  刑警们沉默无语。应该是要我冷静地仔细回想吧?我用食指按着太阳穴,假装正在搜寻记忆。
  “你们用餐的餐厅叫什么名字?”
  “啊,这我记得,因为以前会与澳洲的朋友去吃过饭,叫‘佛斯特·霍雷森’。不过,那里的员工应该不会记得我们吧?毕竟是半年前的事了,而且又是日本观光客常去的地方。”
  “没有拍照吗?”森下助我一臂之力。
  我假装恍然大悟地抬起脸来:“对了,他的相机里有没用完的底片,所以我们在沙滩上拍了几张照片。竹田先生没说吗?”
  “他是提过。他说与你在沙滩拍了几张照片,而且还有两人的合照。我们表示想看照片,可是他却说‘我在整理相本时,可能不小心将照片连着底片一起丢掉了。不过,我有加洗几张送给山下希美小姐,她应该会保存着吧’。因此,若你还留着,是否能借我们看看呢?”鲛山说。
  一切皆如我们商量过的进行。
  “我将照片贴在相簿里了,如果你们能到我家来拿,借给你们是无所谓,不过请务必要还我,因为照片拍得很漂亮。”我半开玩笑似的说。

  ※

  黄昏的天空。
  空旷的沙滩。
  赤足站在沙滩上的我微笑着。
  独自抱膝微笑。
  和他并肩坐着微笑。
  而且,缺了右半边的月亮在我们斜上方……

  ※

  不只是害怕!
  在我对月亮的记忆中,还包括几个相当具有性暗示的记忆。
  五岁的某一天。
  我们家为将搬至东京的邻居石尾一家人举行了小小的饯别宴。可能是升迁吧?石尾伯父与伯母、父亲与母亲都非常高兴地聊天喝酒,连平常从未陪父亲在晚餐时喝酒的母亲都有了醉意。
  我与石尾家的阿寒在大人们的谈笑声中搭不上话,觉得无聊透顶。吃完点心的蛋糕后,更是不知该做什么才好。
  “你们很无聊吧?何不上二楼玩游戏?”
  根本不用母亲多说,我催促阿寒:“走吧!”
  从幼稚园起就是青梅竹马的他好像也松了口气,点点头,站起来。
  进入我的房间后,阿寒立刻一屁股坐上床,叹息出声。楼下传来大人们的响亮笑声。
  “如果我发出那种声音,一定马上会被骂‘吵死了‘或‘别吵’!真像群笨蛋。”
  “嗯。”阿寒只是漫应着。
  “怎么啦?想睡了吗?”
  “不是,我都十点才上床。”
  “我更晚喔!反正我爸妈才不管我什么时候上床睡觉。虽然有人九点就上床,但我却睡不着。”
  大人们的谈笑声愈来愈高亢,看样子不会太早结束。
  我觉得无聊,很想提议:我们来玩游戏吧?
  忽然,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定,开口:“我们玩医师看病人。”
  “好呀!”我回答。
  我记得之前与邻家女孩玩游戏时,她带来的玩具针筒应该还在。我翻找收藏戒指的珠宝盒,果然马上找到。
  “谁要当医师?”
  阿寒一脸令人不解的神情回答:“我。”
  “那,这个给你。”我将玩具针筒递给他。
  虽然与阿寒玩过很多次扮家家酒,却还是第一次玩医师看病人,所以我不知道他的玩法是怎样,只好静静等待指示。
  “有哪里痛吗?”他问。
  “肚子痛,发烧。”
  我本来以为他会说“要量体温”,可是,他马上表情严肃地说:“那需要打针。”
  “手臂吗?还是屁股?”
  “屁股。请在那边躺下!”
  我趴卧床上,自己掀起裙子,脱下内裤。
  手拿针筒的阿寒站在床边说:“这是流行性感冒的注射,会有点痛,请你忍耐。”
  我回答“是的”,把脸埋在枕头里,等待塑胶针筒钝钝的尖端接触臀部,胸口的鼓动逐渐加速。气氛似乎与平常有所不同。
  正当我想着“心跳好快”时,臀部传来一阵剧痛。不是玩具针筒的触感,是阿寒用他的手拧掐我的肉。指甲掐入肉中,我呻吟出声。
  “忍耐!”他斥责似的说。
  “好的。”我乖乖回答的同时,忽然有了甜美的快感。未曾体验过的喜悦让我脑筋模糊了。
  “还没好,别动!”
  他的注射持续着,似乎永远不会结束。我咬着牙根忍耐,同时内心祈祷着:请不要停止!
  ——这儿真的是医院吗?应该是我的房间才对……
  我微微睁开眼,望着室内。的确是自己的房间没错,却恍如未会见惯的景象。不知哪个屋顶上有猫在叫着。
  —真不可思议!很奇怪、可是又好快乐。
  窗外,月亮已高挂天空,是非常美丽的圆月。
  我并不觉得害怕,只是想着:月亮与自己之间又多了一个秘密。
  阿寒搬家以后,我的心好像破了一个大洞。两人好不容易学会一项快乐的游戏,却再也不能一起玩了,感觉非常寂寞。月圆之夜的那次,是我最后一次玩医师看病人游戏!
  接下来是小学二年级冬天发生的事。
  放学途中,我差一点就在学校后面被挟持。一位全身污垢、看起来很脏的中年男人叫住我,问说“车站在哪边?”。我视若无睹地走过对方身旁时,手臂突然被对方抓住,企图把我推入停在附近的车内。我大喊“不要!”,男人于是慌忙转身逃走,终于平安无事。我害怕地愣在原地,后来想到非得赶快跑至有人的地方不可,这才拔腿狂奔。
  当时西方天际挂着弦月,看起来像在微笑,也像在嘲讽,是冰冷残忍的月亮。
  还有三年级的暑假。
  我与朋友去市立游泳池游完泳的归途上,匆忙地赶着回家,因为时间已经出乎意料地晚了,一定会被母亲斥责“不要令人操心”。虽然明知愈晚会被骂得愈凶,但又不能因为反正总是要挨骂就不予理会,所以觉得至少能快一点也好,于是打算穿越平常就没什么人的公园。
  “喂!”突然有粗暴的声音叫道:“喂,那边的女孩。”
  我吓一跳,停住。声音好像是从公共厕所旁的树荫后面传来。
  从黑暗中出现的是身穿黑衣的年轻男人,我记得他的表情似乎很高兴。
  “你看!”    
  男人将牛仔裤与内裤褪至膝盖下方,露出下半身。我深受打击,倒吸一口气,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
  “喂,你过来。”男人以沙哑的声音叫道。
  我转身就跑,诅咒着与在学校后面一样的可怕遭遇,抬头望天空,还是一样高挂着美丽的月亮!
  ——又来了!那家伙总是看着不能告诉别人的事。
  虽然并非下弦月,而是上弦月,却同样正在微笑。
  邪恶地、淫荡地。
  微笑。
  嗤笑。

  ※

  借出照片的两天后,森下刑警打电话来我家,表示有事想再向我请教。
  我不可能拒绝协助警方,因此答应翌日傍晚打工回家时,在离公司最近的车站附近咖啡店碰面。
  我比约定时间稍早抵达咖啡店,在角落的座位等着。不久,有一面之缘的年轻刑警进入。但背后跟着的并不是姓鲛山的中年刑警,而是另外两位男子,年纪皆约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一位穿黑衬衫系领带,另一位穿T恤搭麻纱外套。包括穿名牌西装的森下刑警在内,三人看起来都不太像刑警。由于桌子是U字形,我坐在正中央,右侧坐着森下刑警,左侧则坐着身份不明的两名男子。
  “抱歉让你久等。今天因为邀请协助警方调查的犯罪研究专家同席,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
  森下介绍两人。打领带男子的名字是火村英生,是在大学担任副教授的犯罪社会学家。穿外套者的名字为有栖川有栖,是作家。
  我记得曾听过这位作家的姓名。
  “有栖川先生是写推理小说的吧?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你的书……”
  “很感激你知道我这个人。”他好像很高兴地说:“我想应该是在图书馆或书店吧?”
  “啊,应该也是,你的作品总不可能和鱼贩的东西摆在一起。”
  “没错。不过,也不是摆在便利商店出售那样地畅销。”推理作家微笑。
  他那单纯的态度消除了我的紧张。
  可是,一旁的火村副教授却毫无笑意。冷冷的视线从垂覆前额的少年白头发之中射至我脸上。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作家,真希望能拿到你的名片当作纪念。”我客套地说。
  他真的递出名片:“请。”
  我只好轻轻放在桌上。
  我想起来了。我之所以会记得有栖川有栖这位作家,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奇特的姓名,不过还有另外一个理由,亦即,他有一篇名叫<月光>的作品。尽管我的惧月症到了十一岁左右就宣告毕业,可是我一见到“月亮”这个名词还是会不自觉地产生反应。
  “前些天在你上班时间打扰,很抱歉。而且还麻烦你借我们照片,真是不好意思。”
  我很在意他并未提及“照片还给你”。若他说其中存在着疑点,希望暂时由警方保管,那该如何是好?
  “上次我的证词有参考价值吗?”我忍不住探询。
  “非常具有参考价值。所以今天才会来请教更详细的情形。由于一个人的记忆常会出现错误,希望你能据实说出。”
  “是的,我一定会的。可是,你想问什么呢?”我意识到左侧两人的视线,转脸面对森下。
  “你说从一月二十九日傍晚至翌晨都和竹田京儿在一起,能确定吗?”
  这是不用犹豫就能回答的问题。只是,肯定地回答时,我还是感到不安。刑警是因为怀疑我的证词才再度询问的吗?或单纯只因这是具有重要意义的证词而再次确认?
  “是吗?”森下搔抓下巴,“记事本清楚记着约会时间和地点,而且也有在海滩拍的照片吗?”
  “没错,我有自信。就算记事本的记载错误,我仍清楚记得约会时间是他回日本的前夕。”
  火村的视线锁在我脸上,仿佛我的脸比我的话更有意义。我很无法释怀!
  森下诚恳地接着说:“说的也是。不过,请你不要介意。我们希望有能证明你们两人当天在一起的东西,譬如第三者的证词,或物证之类的东西。”
  我本来想说“所以才会把照片借给你们呀”,却忍住了。我和京儿都知道,要让照片证实不在场证明,还必须补充若干说明。
  “只有照片的话缺乏说服力,因为,照片只拍到蹲坐在沙滩的山下小姐和竹田,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摄,看起来也很像是最近才在日本拍的照片。”
  对方这样明显地指出我在说谎,立刻表现生气的态度应该无所谓吧?不,我判断,最好还是控制自己的演技。
  “你们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那是旅游照片,又不可能背对钟台、手上拿着当天报纸拍照。”我自己都感到厌恶了,毕竟如果不多少表现一下心中的不快,就完全不像自己,“但是,想不到会被认为是伪证。我不可能只因为竹田是亲密的男友,就在他是杀人凶手的情况下庇护他,不,就算他说‘我并未杀人,只不过为了怕警察找麻烦,你和我先串通好供词’,我也会拒绝。我可是个有洁癖的人!”
  火村默默看着我。他是认为只要看着证人的脸就能判断证词的真伪吗?简直是白痴嘛!虽然一开始觉得他有些可怕,但或许只是个中看不中用的人。
  “原来如此。”森下说。
  不过,他并不像同意我的说词,反而有种“好不容易有最后修正的机会,想不到你却自己放弃”的感觉。还是这个人比较可怕,我开始对这位戴着可爱面具的新进刑警的一举一动感到不安。
  必须镇定才行!
  “上个星期五傍晚,你在哪里呢?”
  是和京儿见面的日子。我困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若敌人已知我和他在一起,这问题就不是能随便搪塞的了,可是,又绝不能据实说出。
  “才一个星期以前的事吧!”
  “到底是怎么……”我沉吟着。
  左手边传来推理作家的声音:“何不看一下记事本呢?”
  我内心气愤不已,真是假装亲切、却净说些讨厌话的男人!
  但是,我仍忍下来了,微笑说:“对呀!”
  我拿出记事本。明知星期五的日期栏空白,还是装模作样地翻页,寻思该如何是好。
  “什么也没写,应该是没有和谁见面吧?”我最后加上了“应该是”三个字。
  “晚上不是和竹田一起开车兜风吗?”有栖川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若是我误会了,我道歉,请不要生气。我们怀疑你提供的照片并非一月二十九日在雪梨近郊的海滩拍摄,而是特别制作、用来做为不在场证明的道具。”
  “你的意思是我协助竹田作伪证?那么,你认为照片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拍摄的呢?照片上只有天空、海、人物和沙滩,若你们已认定那并非雪梨近郊,我想反驳很困难;但是,要断定那不是雪梨近郊,应该也不容易吧?”我毫不畏怯地堂堂反击。
  没错,应该没有证据能断定拍摄地点不是曼利海滩。因为,京儿已慎重地从底片中排除所有可能会被认定的要素。
  推理作家上半身往前倾,手肘拄在桌面上:“你们犯下一个非常无聊的错误。”
  似乎事先就已经商量好,森下适时拿出三张照片摆在桌面上。
  有栖川指着我伫立沙滩上的那一张:“黄昏的海面上方有缺了右半边的上弦月。如果在日本,应该是缺左半边,但南半球正好相反,这点没有问题。不过,你在照片上的影子却落在画面左侧,也就是说,画面右侧是西方,左侧是东方。黄昏的上弦月向南,因此照片里侧是南,前方是北。”
  我默默凝神静听。
  “若是这样,事情就很奇怪了。不只是地图,我们还向当地警方求证过,曼利海滩乃是面朝东北方展开,也就是其南方并没有面海。所以这张照片一定是在其他地方拍摄。”
  这个人严重地搞错了!一旁频频点头的森下好像也没注意到。
  “有栖川先生,你错了。”
  “怎么说?曼利海滩南方确实没有面海的拍照地点。”
  “没错,当地确实是东北朝海。所以照片上的我是背向北方,朝南站立。”
  “那就奇怪了。小学时不是学过了吗?上弦月在黄昏时是位于南方天际,半夜沉入西方。你在日暮时分背向月亮,因此很明显是朝北站立。”
  我早就想到是这么回事。
  我假装难以启齿地说:“所以才说你误会了。不管在日本或澳洲,太阳同样都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只是正午时的方位正好相反。在北半球,太阳在一天之中升至最高点时的方位在南,南半球则在北,所以为了确保日晒,当地的住家都是坐南朝北。你明白了吗?”
  对方似乎并未被我说服,没有立刻回答。
  真是可恶!可能是不常写逻辑性的推理小说吧!
  “南半球的太阳从东方地平线升起,经过北方天空,落入西方地平线,月亮也一样。如果你还是不明白,可以回家查书或利用模型确认。最重要的是,在澳洲,黄昏时的上弦月是高挂在北方天空,所以照片上的我是背向北方的海面站立,没什么好奇怪的。”
  话一出口,我便有点后悔粉碎了对方的自尊,可是,对方却不以为意,以眼神朝一旁的犯罪学家示意。
  这是怎么回事?是在玩什么游戏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火村这时首度开口:“我很想听你亲口说出月亮的缺口在南半球与在北半球正好相反。果然,你强烈地意识到这点。照片上的黄昏上弦月是右半边缺口,所以你才会兴奋地坚持照片是在澳洲拍摄,对不对?”他的声音冰冷得似机械所发出,却又异常响亮。仿佛能看透人心深处的眼神直盯着我看,接着说,“在这几张照片中,完全没拍入能确定摄影地点的线索,也没日期,从中所能获得的资讯只有你与竹田京儿置身于黄昏的沙滩。加料的味噌则为海面上方的上弦月,然后,基于上弦月的形状便能坚持是在南半球拍摄。”
  “能坚持?这是事实!”
  “应该不是吧!”火村虽然平静地诉说,但声调里却能察觉某种毫不留情的阴森,“只要见到这些照片的底片应该就能确定,但竹田说他已不小心丢弃,我们当然只能找你确认了。这是反面显像的照片,对吧?”
  我咬紧牙根,镇压住内心的动摇。他是怎么知道的?
  “这些照片有可能是在日本拍摄,譬如在附近的纪伊半岛南端以太平洋为背景,冲印时再以反面显像即告完成,左半边缺口的北半球上弦月马上一变而为南半球的上弦月。纪伊半岛与雪梨各处北纬三十四度与南纬三十四度,月亮的外观也酷似,各项条件都非常符合。在季节变迁方面,日本与澳洲的夏季与冬季也正好相反,不会有问题。选择天候与一月二十九日相似的日子拍摄乃是关键,好比说上个星期五。”
  被拆穿了!很轻易地就被拆穿了。我只有保持沉默。
  “我能理解为什么要玩这种肤浅的诡计。你们想说‘两人在南半球只有一月二十九日傍晚能拍摄这样的照片,那夜两人未曾分离,到第二天早上才分手。竹田京儿后来随即与同业回日本,所以与雪梨发生的杀人事件无关’,可是,这是行不通的,因为这些照片是在日本拍摄。”
  且慢,他刚刚说了可笑的话。
  “火村教授,我可以请教一件事吗?”
  “什么事?”火村点燃香烟。
  “我从未想过照片可以反面冲印,不过,听你说明后,我承认有这样的可能性存在。但你一口咬定‘照片是在日本拍摄’岂非独断了些?应该说‘或许在日本也能拍摄’才对吧?你有照片是反面冲印的证据吗?”
  森下与有栖川也注视着他,等他回答。
  火村吐出紫色的烟雾,开口:“有!”
  “在哪里?天空、海洋、沙滩无左右之分。我与竹田都穿T恤,牛仔裤钮扣则被T恤下摆遮住,不可能知道钮扣是否左右相反。至于发型,我是中分,他则是理短发戴帽子,也无法辨别左右。”
  我们早已计划好这样的穿着打扮。
  “不仅这样,火村教授。你看,我的左手中指戴着与现在同样的戒指,而他的表也戴在左腕。”
  “这种东西在拍摄时可以调换。”推理作家说。
  我再度感到气愤:“真不愧是推理作家,疑心病真重。可是,你们毕竟无法证明这是反面冲印的照片吧?”
  火村凝视我的脸,再度说:“有!”
  我完全搞不懂:“在哪里?”
  “这里!”他指着的并非照片上的某一点,而是我的脸。“抱歉用手指着你,也很抱歉从刚才就放肆地盯着你的脸。照片是反面冲印的证据就是你的脸。你认为这些照片‘拍得比平常漂亮’,但是否真是如此,我无法置评,只知道绝对是与平常不一样的照片,因为左右完全相反。
  你以为人的脸与素色T恤一样左右对称吗?开玩笑!只要仔细观察,必定可以发现左右脸庞的差异,即使不是丹下佐膳或伊达政宗(译注;都是独眼龙)也一样。所以就算照片中没有饭店的招牌,或穿没有钮扣的衣服也没用。若你不相信我个人的观察,也可以用电脑来解析照片。”
  他继续凝视我的脸孔。
  “不好意思,我顺便告诉你,你的右脸比较稚气,左脸特别美丽。”
  我差一点就笑了:“在这种时候还讲客套话。”
  没错,我很欣赏自己的左半边脸庞,常对着镜子颔首喃喃自语“就是这个角度最美”。谁都很容易把镜中的自己误以为是真实的自己。也许因为京儿反面冲印的照片就像镜中的我,所以我才觉得照片拍得特别漂亮。
  即使这样……右脸比较稚气,左脸特别美丽吗?
  我很想说:火村教授,我也真的希望别人如此认为呢!
  “我能提出一个问题吗?”
  京儿,已经完了。
  我在心中喃喃说道,试着提出最后的反击。
  “请说。”
  “就算试图以反面冲印的照片欺骗警方,他也不见得就是雪梨命案的杀人凶手吧?我很想相信他是无辜的。”
  “但是,若他并非凶手,要怎么说明他为何选择与被害的贸易商失踪那天相似的日子拍这样的照片呢?他一定是请你‘一月二十九日傍晚六点以后和我约会’吧?”
  我颔首。
  “他想制造六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你不认为他知道被害者在当天七点后就不会被目击了吗?”
  我受到强烈绝望的冲击,低垂着头。
  他明明说“我真的没有杀人”,所以我才想帮他的……
  京儿……
  他是杀人犯吗?
  他和阿寒长得有些神似的……
  桌上的名片映入眼帘。
  有栖川有栖。
  这个毫无意义的姓名中,两个“月”字都在嘲笑我。


  散布暗号的男人

  1

  “虽然这里写得很清楚,但我却连续被禁止两回,所以已牢记一旦把串烧沾过酱汁,就不能再沾第二次。”
  “这种礼貌不用说也该知道的,这是常识。”
  坐在右手边的朝井小夜子声音沙哑地说道,左右晃动缠着绷带的食指。
  我致歉:“不好意思。”
  在小说家的世界里应该是用不着太拘泥,不过,无论在资历或年龄上,她都是比我早了两年的前辈。虽然是土生土长的京都女性,却绝不会说出一些“讨厌,真是受不了”之类别扭话的豪爽个性。
  她与我同样穿着黑色皮夹克,但是她穿起来更好看,若四舍五入,看不出来已经四十岁。
  “嗯,好吃。”品尝了第一串肉串,小夜子立刻很满意似的说道,并伸手拿第二串。好像认为特地从京都至大阪品尝肉串很值得。
  身为这次“新世界迷你旅行团”的主办人,我也觉得很高兴。
  下班后的客人钻进暖帘,一位,又一位。是腰间缠着毛巾的工人和戴鸭舌帽、隐士似的老人。我们到的时候还有空位,但现在都已挤满客人,若再有一位客人进来,可能就得与他人并桌了。
  “在通天阁俯瞰之下于露天摊位吃着串烧,真能充分享受所谓的大阪情怀啊!你常来这儿吗?”
  “偶尔。”
  “都是和教授一起?”
  “有时候,不过也常与东京来的编辑一起。”
  “嗯。啊,教授,需要帮你斟酒吗?”她突然探头向前,问坐在我左手边的教授。
  薄外套、打领带的教授——临床犯罪学家火村英生回答“不,别客气”,自己倒酒并一口喝下,似是担心领带下端沾到酱汁而将之甩到背后。感觉上特别沉默寡言。
  “明天天气会如何呢?”小夜子淡淡说道。
  她必须买越野摩托车送给高中毕业的堂弟当毕业礼物,可能觉得下雨的话会很麻烦吧?
  “不会有问题的。气象预报说是晴天。”我回答。
  “气象预报?你在哪里看到的?”
  “那个。”我指着通天阁顶端。不过,光这样她应该无法理解,“顶端亮着白色霓虹灯,对吧?那就表示明天会是晴天。下雨的话是蓝色,阴天则为红色,若白色和红色重叠则是晴后阴。”
  低头喝啤酒的火村抬起脸来,斜眼望着通天阁,喃喃说:“我居然不知道。”
  “通天阁预报气象?住在大阪的人都知道吗?”小夜子问。
  “应该是知之者恒知之吧?从我住的公寓可以见到通天阁,这对我而言是相当宝贵的讯息。”
  “白色晴朗,红色阴天,还颇难记的哩!如果改为红色晴朗,白色阴天应该会好一些。”
  “对我说也没用。”
  “但是,若是看到的人不懂其意义,那岂非等于暗号?通天阁也真是大胆。”
  听到“暗号”两字的瞬间,我不自觉地又瞥了火村一眼。教授仍沉默无语,毫无表情地嚼着高丽菜卷。
  “若不知道记号与意义的关联性,所有的事物都将变成暗号。这个世界上到处是暗号,江户时代的人就算知道时控管制,应该也不懂红绿灯的意义吧?”
  “世界上充满暗号……”
  “没错。譬如,”我从小夜子的七星牌香烟盒抽出一支烟,“以前,烟草的卷纸上不是有四位数数字吗?你知道数字的意义吗?”
  “应该是制造编号或什么的吧?”
  “大概差不多。以前我曾听人家说过,现在却忘了。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想像这类数字或记号所隐藏的意义。”
  “你看起来就是那种人。”
  感觉像在讽刺,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电车上常会写着クモハ(KUMOHA)、卧铺特快车的车厢内也有オロネ(ORONE)之类的片假名,孩提时代,我都会特地从书里找出它们的意思。另外,对渔市内的鱼贩们喊价所比出的手势也非常感兴趣。”
  “好奇心强也是优点呀!”小夜子停止吃喝,点燃一支七星烟。
  “我很自然地就会注意广义的记号,有时更陷入几近妄想的境界。偶然望向邻居的阳台,很可能会见到晒衣杆上系着红色手帕,对吧?这时我就会开始想像,说不定那是要给偷情对象的讯息,表示‘今夜丈夫不在家’,或是传达给从狱中归来却怯入家门的丈夫‘我还在等着你’的讯息。”
  “山田洋次导演的电影不就有这么一幕吗?有栖川有栖能成为推理作家真是幸运,你在其他方面似乎无用武之地。”
  “应该是没有吧!”
  “居然自傲起来啦?”她仰脸,呼出一口烟后,手肘拄在柜台上,对火村说道,“教授,你今天很安静呢!我不会破坏气氛吧?”
  “不,没这回事,我天生就是文静的个性。”
  “又来啦!”她嗤嗤笑了。
  推理作家朝井小夜子与我因同行而熟识;我和专门研究犯罪社会学的大学副教授火村英生是从大学时代交往迄今;朝井与火村是透过我的介绍,彼此有一面之缘。我们三人一起喝酒才第二次,但似乎没有僵硬的气氛。
  “火村会不想讲话是有原因的,因为他在实地调查上受到一点打击。”
  “哦?”小夜子眼眸发光,似乎很感兴趣,“火村教授的实地调查都是在犯罪现场进行的吧?像这样挥泪除恶的名侦探,会受到什么样的打击呢?”
  “何不请名侦探本人自己说明?”我不怀好意地说。
  火村摇手表示“不行”,在杯中倒入啤酒。
  小夜子好像已被勾起兴致:“这样会让人心头痒痒的呢!教授若不说,那就由你说明好了,你是主办人,不是吗?”
  “主办人和这种事情无关吧?”虽然嘴里这么说,但我已开始思考该从何说起了。
  小夜子大声要求再送来啤酒和串烧。
  “那是上星期的事。”我开口。
  这时,有新客人进入。这位头发斑白的老先生打算坐到我与小夜子之间,她挪动身体,空出右侧位子。老人笑了,说声“谢啦”。
  我开始说话:“现场是在京都市的宝之池。”
  “离火村教授家很近吗?”
  “相当近,但也没有因为这样,府警局的柳井警部就能轻易联络上他。那是桩杀人事件,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最近没看报纸,也不看电视。”
  坐在小夜子身旁的老人笑着向她搭讪:“大姐,你是干哪行的?”
  真是够厚脸皮的老头!
  她满脸肃容,回答:“和杀人有关的。”

  2

  十二月二十日下午,火村在英都大学的研究室接获那桩杀人事件的消息。他正好上完两堂课,也没什么重要事情。
  从他位于北白川的住处到乌丸今出川的大学并不远,但是为了方便在警方打电话通知“发生事件了,教授,你要过来吗?”时可以立刻启程赶往,他总是开车上下班。他的爱车是每次都会被周遭人们说“大概通不过下次检验”、却又已使用五年的超级破烂宾士。开着这辆摇摇晃晃的宾士抵达宝之池的现场已是下午三点左右,距离接获电话的时间约三十分钟过后。
  那是离国际会议馆不远的地方。在家家户户都装设保全监视系统的豪华宁静住宅区一隅,停着几辆巡逻警车,他马上就知道那是目的地。拱门上的名牌写着“待田晓规”。
  一见到火村,熟识的刑警随即转身入内,找了柳井警部出来。
  “你来得可真快。死者刚刚还在这里。”警部说着并拂高垂覆在前额的头发。
  虽然柳井予人性情豪爽的印象,但他在府警总部内的评语却是“似眼镜蛇般执拗地纠缠不舍!”
  他与火村是多年知己,通常几个月会打一通“发生相当有趣的事件,要过来看看吗”的电话,就是他找来在犯罪现场实地考察以进行研究的副教授。由于有火村的帮助而解决事件的机率非常高,所以府警当局不仅不会因为他的介入而困扰,甚至还很欢迎他。不过,可能也因为火村一向不喜欢炫耀自己的功劳吧!
  事实上,他总是以论文形式发表从事件中分析出的成果。
  “现场的样子有些奇怪,却又不像是凶手事先布置,所以我才想,这样的事件也许很适合征询教授的意见。”警部摸着鼻子下方,恭维似的说。
  犯罪学家只是简扼回答:“我看看再说。”
  被带入屋内之前,他先大略看了一下整栋宅邸的四周。这应是已有二十年左右历史的钢骨宅邸,但感觉上仍颇为牢固。二楼有两扇附着大型遮雨檐的窗户并列,恰似一对因惊骇而圆睁的双眼,窗户的蓝色窗帘都紧紧拉上,与漆成象牙色的外墙并不谐调,感觉不出屋主有多敏锐的品味。右侧窗户透着灯光。
  “被害者是名叫待田晓规的三十九岁上班族,独居在这栋大宅里。”警部脱下鞋子,开始说明。
  火村心想:有着漫画式天使鱼的玄关地毯也不能说多有情趣。
  “我们在附近查访过,被害者的这栋宅邸是继承自己故的双亲。被害者单身,不是离婚,而是未婚。上班地点是新京极的中药销售公司,公司规模不大,名称是‘汉巧堂’。他担任总务一职,有人说他方正不阿,就是发现尸体向警方报案的公司同事。”
  “尸体是如何被发现?”火村站在脱鞋处问。
  “我请对方暂时留下来,待会儿你可以听他亲自陈述。大致上就是,被害者待田晓规难得地未假旷职。当然,若只是如此,公司的人不会来这里,最主要是因为他把公司保险箱里的重要文件全带回家。也不知道是工作过度热心,或单纯因为无法在上班时间内完成工作,他经常如此。但是,这次正好有些问题必须进行确认,公司方面从一大早不晓得打了多少次电话到他家,电话却又一直通话中。这种情形相当不寻常,有可能是话筒没挂好。总务主任觉得很困扰,于是利用行动电话找了预定至附近接洽业务的人顺道过来看看。接受委托的业务员姓大林,是与待田同期的同事,曾参加过待田母亲的葬礼,知道他家地址。因此总务主任认为他是最适合的人选。
  大林来到这里后,不管怎么按铃也无人应答,抬头看二楼窗户,却又发现灯光亮着,所以感到有点奇怪。在绕往后门的途中,却从窗帘缝隙中见到待田晓规倒卧在起居室地上。”
  “当时大林看到的被害者是什么样子?看起来像是他杀的尸体吗?或像急病发作昏倒在地?”火村看着鞋柜上似乎很沉重的花瓶,开口问。
  花瓶里没有插花,也无任何装饰。
  “看起来不像急病发作,因为喉咙插着剪刀,动也不动地躺着。依发现者所言,‘不是自杀就是他杀’的这种说法也相当合理。”
  “所以报警了吗?但……没有自杀的可能吗?”
  “已经排除这种可能性。尸体上未发现因犹豫而造成的伤痕,下手相当干净俐落。再者,若要自杀应该也不会用剪刀吧!厨房里有锋利的菜刀和水果刀。反正,你先看看现场。”
  走廊左右是并排的房间。玄关左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过去还有两个房间,最里面为盥洗室与浴室。走廊右侧依序为洗手间、饭厅兼厨房和起居室。警部说的杀人现场者就是右手边的起居室。
  但是在进入之前,火村有事情想问。
  “那边放着与这里不搭调的东西,”他指着饭厅兼厨房入口处,“是本来就在那里的吗?”
  警部颔首。
  所谓不搭调的东西就是黑色皮包。
  “没错。好像不是被害者上下班使用的东西……你一定很奇怪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在走廊上吧!”
  虽然是强烈征求赞同的语气,火村只回答一句:“不错。”
  “我刚才说过‘现场的样子有些奇怪’吧?那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怪异的地方,待会你会一一见到。”
  火村疑惑着不知是怎么回事,戴上平常在犯罪现场实地考察时用的黑色绢丝手套,拿起地板上的皮包仔细观察。那赴高级的牛皮皮包,但里面空无一物,也朱发现特别可疑的地方,
  火村放下皮包,望向警部打开的房间。房内有五位穿深蓝色制服的鉴识课员正忙碌地采集指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滩变黑的血渍,很容易便能想像被害者因失血过多而死的惨状。可是,茶几和沙发似乎仍在原地,未有过度移动,没见到凶手与被害者剧烈打斗的痕迹。火村心想:茶几上放着的剪刀应该就是凶器吧?没留下血污可能是因为凶手已擦拭过。但是……
  “凶器是这个,掉落在沙发底下。”警部拿来放在厨房流理台上的塑胶袋,递给火村。
  里面是沾着血污的剪刀。他拿至眼睛高度观察,是很寻常的西式剪刀。他将剪刀与茶几上的剪刀相比较。
  “很类似,样式却不同。那把剪刀没被当作凶器?”
  “是的,没有Luminol反应。作为凶器的剪刀有擦拭指纹的痕迹,但是那把剪刀却只有被害者的指纹。你认为起居室的茶几上为何会放着剪刀呢?”
  “不知道。”副教授回答,“为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
  火村耸肩:“凶手应该不可能带剪刀来,因为,若是有计划的凶行,绝对会准备更适当的刀物。这样的话,将剪刀视为这个屋子内的东西应该比较自然。”
  “没错。另外,从血污沾附的状况看来,起居室是犯罪现场应该无庸置疑,但若这样的话,凶手为什么不使用茶几上的剪刀呢?”
  “这……现阶段只能想到几种推测。譬如,待田拿出两把剪刀与访客讨论,并逐渐演变成口角,客人气愤之下丧失理智,刺伤待田之后逃逸。当然,很难想像需要拿出两把剪刀讨论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或是,待田用两把剪刀做完某件事后却忘记收妥而放在茶几上,结果被用来当作凶器。”
  “剪刀的事暂时不谈好了。”警部苦笑说,“法医是认为被害者的死因并非失血过多,而是失血性休克致死,几乎是当场死亡。虽然照片还没冲洗出来,不过是像这样被刺入后稍微扯动刀尖。”
  警部以拇指由左上向右下轻轻滑过自己的颈部。若被害者与凶手面对面站立,可以推定凶手是以右手拿着凶器。
  “也有凶手由被害者身后抱住他,将手绕至前方刺杀的可能性存在。若是那样,被害者很可能会抵抗并想扳开凶手的手,因此我们希望能从被害者的指甲缝中检测出凶手的皮肤组织,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结果。还有,死亡时刻推定为昨夜九点至零时之间。”
  火村环视现场时,警部继续说明。
  “门窗并没有被强行撬开的痕迹,应该是被害者请凶手进入吧!凶手是从玄关离开,因为,只有这里没上锁。”
  “但是没有客人到访的迹象。若非访客不值得请喝一杯咖啡,就是尚未准备好即发生命案……”火村单膝着地,凝视着拼花地板,喃喃自语。
  “没错,但也可能是凶手收拾整理过。无论如何,能在这么晚的时间进入被害者家中,凶手与被害者的关系或许相当亲密。另外,屋内也没有被翻找过的痕迹。”
  “出血量虽多,但却不像是猛烈喷出,所以凶手身上应该没被大量鲜血溅到。”
  “洗手台有留下洗手的痕迹。看样子,虽然是突发性的行凶,凶手却极端冷静,不仅凶器,连茶几与玄关大门的把手都仔细擦拭干净。”
  发现火村的视线定在墙边平台上的电话,警部率先说明:“左京警局的人赶到时,话筒已掉在一旁,所以公司打电话时一直都是电话中,很可能是被害者倒地时撞到的吧!”
  “原来如此。不过,警部先生,饭厅桌上有个奇妙的东西呢!”
  “我当然看到了。但是饭厅桌上为何会有那样的东西,我无法回答。”
  火村眉头紧皱,拿起该物——一对小木偶。
  那是常见的鸣子土产。

  3

  进入最靠近二楼楼梯的和室时,盘腿而坐的男人吃惊似的抬起脸来。
  此人门牙露出嘴唇外,穿着褪色的灰色西装,予人有如老鼠的印象。他就是待田晓规的同事,也是报案者大林。
  “大林先生,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请你再说明一次后,你就能回公司了。”
  听到这句话,对方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大林神情不安地听着柳井简单介绍火村。他的眼神似在诉说:管他什么大学教授,只要让我早点离开就好。
  在警部的引导下,大林叙述自己为何向警方通报事件的经过。他叙述到起居室的惨状时,惊骇得全身发抖,似是再度想起,表示身体很不舒服。
  “当时玄关门开着,你没注意到吗?”警部声音平静地问。
  “我按了三次门铃却无人应答,所以没有碰触门把。本来打算就这样离开,又因为二楼亮着灯,突然感到不太对劲,想绕至后面看看时,发现从窗帘缝隙就可以见到起居室内部,一看之下……”
  他又再度皱眉。
  “你认为他有可能自杀吗?”
  “当时我曾这么想过。可是在等警方赶抵时,仔细想想,却想不到他有自杀的理由。虽然工作并不是很有趣,但他并未过上特别的麻烦,与同事间的相处还算良好,父母又留给他这么大的房子,连我都觉得很羡慕!何况他又没有唠叨的老婆,也不必为孩子操心。”
  大林的语气相当沉痛,似乎感触良多。
  “当然了,他也会有他的苦恼吧?一起去喝酒时,偶尔会听他说出心声。”
  “是什么?”
  大林好像回忆故人似的望着远方:“生活悠闲的单身贵族,苦恼的自然还是想娶个老婆吧!他曾叹息似的说‘很希望能有一次结婚的经验’。他是认真的,大约三天前,他说‘这个月底就要越过四十大关了,很希望在仍是三字头时能有些进展’。待田这个人工作认真、品行端正,长得也非凶神恶煞,却不知为何就是没女人缘。他也说过‘坦白说,我从无与女性亲密交往的经验’。他虽然曾遇见觉得不错的女性,但却无法接近,徒然让机会流失。我曾调侃他‘又不是十几岁的小男孩’。但是,对他本人而言,这似乎是个很严重的问题,因此一直无法有顺利进展。有着这么大房子的男人竟然找不到老婆,这实在是很讽刺的事。像我,一家六口是排成一个‘州’字睡觉呢!真悲哀啊!”
  也不知是替待田悲哀?或是为自己悲哀?
  “待田的苦恼只是这样吗?没听过他过上什么麻烦吗?”
  大林摇头:“这……”
  “没有可能引人怀恨的事情吗?”
  “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是没有。这么说对他可能很失礼,不过,他是属于‘人畜无害’的类型。而且他一向不与朋友作金钱上的往来,所以我想应该也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
  “他好像不太喜欢交际应酬,是否有参加自己有兴趣的社团或从事宗教活动?”
  “没听说过。我记得他曾在公司的刊物中自我介绍说‘只对看书有兴趣’,因此好像也不关心宗教。”
  警部不再问话。
  大林反问:“你会问这些事情就表示他果然并非自杀,而是被人杀害?”
  他好像并不知道确实的情形。
  警部明白回答:“是他杀。不过,听了大林先生的话之后,发现要找出有杀害待田的动机之人相当不简单,而且他也未涉及女性方面的纠葛……”
  火村没忽略对方眼中浮现的些许困惑,仿佛不确定有些话该不该说。因此立刻追问:“是不是不该轻率断定未涉及女性方面的纠葛?”
  “是的……不,也不是说一定有。”他稍微犹豫之后,舔了舔嘴唇,接着说,“待田好像很积极地想结婚。今年夏天时,他加入了某个专门介绍结婚对象的组织,对方好像采行会员制。喝完酒结账时,我看到他的皮夹里有会员证,问他‘那是什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但我已经忘记是什么名称了。”
  由于对方抱头苦思,警部说:“没关系,我们深入调查就会知道了。”
  “啊,是吗?总之,他曾加入那种组织成为会员,应该有过几次的邂逅吧?刚才我虽然说他是个没女人缘的男人,但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也许有约会过几次的对象吧?若有那样的人,警方应该能调查到才对。”
  “不错。”警部回答。
  大林很佩服似的颔首,好像是说:这样才算是刑警!
  “依大林先生的看法,待田最近有什么改变吗?譬如,穿西装或打领带的感觉好看多了?聊天的话题也比较多样化?”火村问。
  “不错,若是与女性交往,是会有这一类的改变。”他评估问题之后,接着说,“确实是有以前很少见的举动。若是年轻同事,我或许会揶揄他‘今晚要约会吗?’。”
  “是否有私人电话打到公司来?或是他很神秘地打电话?”
  “这我倒没听说,我想应该是没有。”
  警部再度接手:“待田昨天好像准时下班,是和谁有约吗?”
  “我昨天留下来加班,他要离开前,我只有跟他打声招呼说‘辛苦啦!’,所以详细情形我不太清楚。可是他昨天的打扮并不是很刻意,应该是直接回家吧!”
  从大林身上再也问不出其他事情。
  他离开时,警部若无其事地问他昨夜的行动,他表示,加班至九点后,就与同事一起去吃饭,十一点左右回到长冈市的自宅。
  大林离开后,警部吁了一口气:“教授,你认为如何?”
  火村指着壁龛:“挂轴底下的摆饰是什么咒术?自从进入这个房间后,我就一直很介意。”
  “咒术?我也不清楚……没听说过有人在那种地方摆两个盘子当装饰。”
  应该是从饭厅拿来的两个很普通的餐盘。
  火村逐渐明白刚刚柳并警部说“现场的样子很奇怪”的意义了。这个屋子里到处可见格格不入的东西。
  “要看看其他房间吗?隔壁是书房,书房对面是西式卧房,楼梯旁是储藏室。在这些地方看过一遍后,脑袋会愈来愈混乱。”警部问。
  “事情好像很有意思,我一定要仔细看看。”
  火村首先调查二楼的三个房间。
  书房里并没有特别可疑之处。书架上满是文学丛书,从新旧的程度推断,应是被害者亡父的藏书吧!另一方面,没有其他兴趣的待田晓规所买的大多是打发时间用的杂书与实用书籍,像《日本史之谜读本》、《总务工作概要》、《占卜百科》、《掌握女性心理的谈话术》、《现代相亲考》等等,皆可以和大林所叙述的相互印证。
  书房里虽然没有奇怪的地方,但卧房枕边挂着的破魔矢(译注:日本的驱邪祈福之物,通常与破魔弓一起作为摆饰)却引人注目。尽管不像饭厅的一对小木偶和壁龛的盘子那样奇怪,却也令人觉得坐立不安。
  接下来打开收藏衣柜与不用的桌椅之类东西的储藏室一看,房间正中央掉落一本崭新的书。一本书掉在这种地方本来就很不自然,更何况是本以死神为封面的黑魔术入门书,绝对更具深刻意义。虽然内容并无奇特之处。
  到了楼下,火村仔细地观察每一个房间。楼梯旁是沙发上已略积灰尘的客厅,应该是很久没使用了。沙发上有个老旧的音乐盒,或许是待田亡母所买的东西,不过同样像是被放在不该存在的地方。掀开盒盖,马上便流泻出“少女的祈祷”旋律。
  隔壁的和室以前可能是被双亲当作卧房使用,现在却空荡荡的。这里的壁龛也摆着有趣的东西。或许是从新加坡买回来的土产吧?是顶端刻有狮头图案的开罐器。看来不像使用后忘记收起。
  盥洗室与浴室并无可疑的地方,但进入洗手间后,在里面又发现令人不解的东西了——装饰着人造花的橱架上放着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套头衫。
  很难说没有花纹的羊毛套头衫本身具有某种特别意义,也不可能是进入洗手间时替换的衣服。
  “这是怎么回事呢?”火村不禁自言自语。

  4

  阵阵冷风吹过,暖帘翻飞。
  副教授喝了一口啤酒后,漫哼出声:“上个星期告诉你的事情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而且好像在现场亲眼目睹一样,真不简单。”
  “没办法,作家嘛!”我炫耀地说。
  “的确是有点怪异。尸体没倒吊在天花板上,现场也没画上魔法阵,只是在家中各处放着奇妙的物件?”小夜子说。
  “没错,很有意思,对不对?”
  “若是凶手在逃离前所做的恶作剧,确实是很深奥,令人百思不解。”
  “当然罗!若凶手的行为存在着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你一定很想知道,对不对?”
  “应该能作为小说的题材。”大姐的眼神相当认真。
  “太可惜了。”
  “可惜?怎么说?”
  火村不理会我们的对话,径自加点串烧。
  “那并非凶手所为,而是被害者自己摆放的。”
  “你怎么知道?啊,是凶手已经被逮捕了?”
  “不错,在火村教授的协助下,警方在命案发生三十多个小时后便逮捕到凶手。凶手是住在东山区、姓村田的二十七岁上班族,动机是三角关系。”
  “嘿,不是大林吗?凶手的姓名在解决篇中突然出现,不会太卑鄙了点吗?”
  “没什么卑不卑鄙的,这又不是推理小说,只是路边摊的闲聊。”
  “不,还是太卑鄙!”
  她自己的烟抽光了,于是向火村要了骆驼牌香烟开始猛抽。她本来也是骆驼一族。
  “待田晓规加入某婚姻介绍所成为会员,开始与在那里认识的女性交往。虽然报上并未刊登,我也没见过本人,但似乎是容貌相当秀丽的女性。待田当然马上迷恋上对方,在第三次约会、看完电影的回家途中就迂回地向对方求婚,对方回答‘请让我就现实层面考虑看看’。”
  “那女人简直就像政客嘛!”
  “不过,真的是现实层面的考量。待田在宝之池的大宅对她具有非常大的吸引力。问题是,她有一个还没完全分手的男友,就是村田。”
  “所以搞成三角恋爱?这样的话,村田应该要恨那个女人,不会找上待田才是吧?又不是待田主动搭上她。”
  “正常来讲应该是这样,但村田还是去找待田谈判。应该是半哀求半威胁吧?可能还说‘请你不要用金钱收买人心,她是我不能失去的女人’。待田会让对方进入屋内,大概是他一开始颇具绅士风度吧!然而谈着谈着,村田开始无法控制自己。很不幸的是,起居室的茶几上刚好放着锋利的剪刀。村田抓起剪刀打算恫吓待田,却激动得控制不了自己,等回过神来,待田已浑身是血地倒卧地上。”
  “所以害怕得逃离现场?”
  “没错。他先清洗自己染血的手,又拼命拭掉自己的指纹。他说,离开现场时并未故布疑阵。这表示,洗手间的套头衫、壁龛的盘子皆是本来就有的东西。”
  “本来就有?也就是说,是被害者做的室内设计?”
  “与其说是室内设计,你难道不认为那是一种暗号吗?”
  小夜子嗤嗤地笑了:“是吗?难怪你会说这个世界上充满暗号了。问题是,被害者留下的暗号代表什么意义?”
  “火村教授已完美地解读。”
  “已解读的话,应该要很自傲才对。可是,你刚才说他因失败而受到打击?”
  “我是这么说的吗?我的意思是,虽然成功地解读了,他却丝毫不高兴。”
  “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火村淡淡地说。
  “教授何不亲自告诉朝井小姐为何不高兴的原因呢?若因我拙劣的说明而导致误会,可不是我的本意啊!”
  “那是连聪明的猴子都能说明的答案,所以还是交给身为主办人的有栖川先生吧!”
  那我就不客气啦!
  “火村教授在现场各处见到的东西该说有一贯性吗?……其实是彼此皆有共同点吧!”
  “等一下!应该先确认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嗯,首先,走廊放着皮包,然后……如果村田的话可以相信,起居室茶几上有两把剪刀,饭厅有一对木偶……客厅是音乐盒……空房间壁龛有开罐器……洗手间是套头杉。一楼只有这些吧!二楼呢?”
  “首先是和室的两个盘子。”
  “没错没错。书房里什么都没有……被害者的卧房枕畔是破魔矢。储藏室呢?啊,是教黑魔术的书。这些东西有共同点?太牵强了吧!”
  的确是很牵强。
  “成对的东西有好几种,剪刀、木偶和盘子,这能算暗示吗?”
  “太过拘泥会失败的。”
  “这些东西与放置的地点有关联吗?”
  我弹响手指:“不简单!虽然过于拘泥不太好。但是放置地点确实有其含意。”
  火村面向摊子外面而坐,像是吃饱后想休息似的抽烟。但是他的听觉神经应该集中在我们的谈话内容吧!
  “构成要素总共几种呢?”小夜子没出声地以平常未有的可爱模样屈指计算,“总共是九样?”
  “不错,但,事实上更多。”
  她咬着下唇,眼神锐利地沉吟着。
  这就是她的个性,绝不轻易要求对方给予暗示。
  “你的说明有几个地方有问题,都是故意提到的东西,譬如,二楼窗户的蓝色窗帘,对不对?”
  “不,那无关。”
  她伸出食指指着我胸口:“鞋柜上的花瓶应该有关吧?”
  “有。”
  “还有,玄关的地毯也很可疑,刻意采用天使鱼的图案。”
  我不得不佩服了:“你说得没错,那也有关。”
  “啊,等一下!玄关天使鱼图案的地毯与刻着狮子图案的开罐器必然有其意义存在,而且皮包是牛皮,套头衫是白色羊毛,这些也有关联吧!”
  我愈来愈佩服她了。她已逐渐逼近核心。火村教授应该也心跳急促地凝神静听吧!
  “虽然还缺少一样,但,会不会和干支……不,十二星座有关?”
  我替她在杯子里斟入啤酒。
  “天使鱼是双鱼座,没有插花的花瓶是水瓶座吧?刻着狮子的开罐器代表狮子座,牛皮皮包是金牛座,羊毛套头衫是牡羊座。”
  小夜子天真无邪地笑了,继续说明隐藏的“暗号”之意义。
  “破魔矢是射手座,两个盘子是天秤座——这是因为,家里并没有具正的弓箭与天秤,所以用此替代。黑魔术的书……我知道了,封面的死神应该是长着羊角的恶魔,所以是山羊座,至于“少女的祈祷’音乐盒当然是处女座。”
  “一对木偶呢?”
  “双子座。”
  “两把剪刀?”
  “哈,是巨蟹座。”
  答案完全正确。
  “缺少的一个是什么?天蝎座。”
  “没必要,因为那是十一月底出生的待田所属的星座,他不用记也能知道。”
  “不用记也能知道?啊,待田是想记住十二星座?”
  “依教授的推理应该是这样。”我拍拍仍背对我的火村肩膀。
  副教授蹙眉,叼着烟回头:“不是推理,是猜测。只是本人已死,无法一问究竟。”
  “一个大男人为什么想记住星座名称?”小夜子问。
  火村无奈地回答:“为了迎合女性。他是认为,女性应该都会比较喜欢占卜的话题,所以一心一意想学习最基本的占星术,努力记住十二星座的名称和顺序。”
  “连顺序也记住吗?占星术不是都从牡羊座开始算起?”
  “杂志上确实是如此。不过,从一月二十一日至二月十八日的水瓶座开始应该会比较容易。”
  “也……许吧!”
  “他一回到家,首先看到鞋柜上的花瓶,然后是玄关的地毯。进去后,右手边是洗手间,接下去是饭厅、起居室。然后逆时针左转,首先是有壁龛的空房间,接下来是客厅。上到二楼,右手边是有壁龛的和室,隔壁是书房,再左转是卧房,最后是储藏室。依照这个路线在家中绕一圈便可以记住眼前见到的东西,这是记忆术的初步。朝井小姐对占星术有兴趣吗?”
  小夜子摇头,表示没有多大兴趣。
  “这么说,你应该不太记得占星术十二星座的正确顺序啰?不过,现在如何?记起来了吧?”
  “真后悔,好像记起来了。”
  “可见这种方法很有效,对不对?若是在自己家中如此排列,成效将会更显着,若家里没待田家这么大,要加以应用就更简单。”
  小夜子耸耸肩,叹息出声。她应该是明白了火村的心情:感觉似乎是很深刻的谜团,实际解读后却发现没什么大不了,当然会有如泄气的皮球了。
  “世界上充满暗号!今天的主题是,对任何事都不能粗心大意。”我接着提议,“我们接下来换个地方吧?带你去射箭场,那里是新世界的著名景点,让你见识一下火村教授的专长。”
  不过,我忽然想起小夜子的食指缠着绷带。
  “朝井小姐的手指受伤了,我们下次再去吧!”
  “没关系。”她解开缠在手指上的绷带,上面连丝毫的擦伤也没有。“这只是用来代替备忘录,看到就能想起‘别忘了明天要买送给堂弟的毕业礼物’。现在,带我去射箭吧!”
  火村笑着站起来。


  红帽

  从二楼下来的男人戴着红色帽子,是附上遮耳片的猎帽。
  这位客人登记住宿时,由于穿着打扮特殊,柜台服务生曾特别注意过。帽子本身属于相当潇洒的设计,色泽也是深葡萄酒红,但和男人的脸型完全不搭,与男人身上穿的深绿色棉织背心也不谐调。当然,这种穿着属于个人喜好,饭店人员本就不该批判客人的品味。
  见到住宿登记卡姓名栏上的赤松某之名,忍不住想:这个人连姓名都是以红色为注册商标。年龄栏上是与自己同样的三十岁,可是,脸孔显然比自己苍老一些。
  戴红帽的赤松将手上的房间钥匙晃得哗啦作响地走过来。可能在房里匆匆淋浴过吧?感觉上神清气爽。
  “南区也完全变了样呢!尤其是凑町一带。”男人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是的,毕竟铁路都已经地下化了。您很久没来大阪了?”柜台人员接过系305室号码牌的钥匙,客气地问。
  “对啊,已经离开好几年了,到处都是没见过的东西。现在还不到六点,出去看看还有些什么新的改变吧!咦?”
  男人见到由外进入的中年女性手上拿着雨伞,开口问:“下雨了吗?”
  大型落地窗外开着各色各样的伞花。
  “果然如气象预报所说的下雨了。客人,您有带伞吗?”
  可能是想,如果没带伞就打算借他塑胶伞吧!
  但是,赤松拍了拍手上提着的小行李包:“没问题,这里面有伞。再说只是小雨,不撑伞应该也没关系。谢了!”
  最后的“谢了”两字带着些许关西腔,但无法判断是他本身惯用的腔调,或是四处旅游学会的腔调?
  柜台人员说“请慢走”后,送他出了大门,立刻开始招呼刚抵达的女客人。
  红帽消失于飘着小雨的街头。
  之后,赤松再也没回305号房。

  ※

  “真的很可惜啊!妈妈桑。到九局上半为止,垒上只有一位漏接上垒的跑者,虽然不能创造无安打无上垒纪录,但也可以夺得无四坏球纪录的,何况每局都有三振。泷井今天的指叉球也够犀利,我本来确信能赢球,却……”
  “结果却被打了那支安打……那是支形同漏接的安打,可能是中坚手判断错误吧!”
  “或许是灯光照到眼睛,不过对投手来说却造成最大伤害。”
  “绝对会被怀恨一辈子哩!”
  并排坐在L型柜台前的醉客们仍执拗地谈论一小时前就已经结束的球赛。刚开始时是向妈妈桑说明,紧接着却变成看过比赛的人互相热闹交谈。四十几岁的男人们仿佛小学生般亢奋。
  她在空杯中注入啤酒。
  “太可惜了!不过,能观赏到如此令人兴奋的比赛也算不错了。今晚的门票应该比较便宜吧?”
  “还好。比赛也赢了,野牛队应该能升上第二名。”
  四周响起“对呀、对呀”的附和声,话题转为对今后赛事的预测。
  妈妈桑抽着香烟想着,这些人只要谈到棒球,好像所有的疲累立刻消失,真令人羡慕啊!同时,视线移至狭小店内里侧的桌上。有两位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额头相抵地正谈论着什么。
  这两人约在四十分钟前进来,点了小菜和掺水威士忌后就一直维持这样子。两人都穿素色背心,没打领带,看起来不像下班后的上班族。面朝这边的男人头戴一顶形状怪异的红色猎帽。两人都是第一次来,戴帽的男人说着一口标准语。
  她很好奇对方谈些什么,于是特别凝神静听。可是柜台客人们的高谈阔论与电台播放的音乐——她最喜爱的莫扎特——却掩盖了两人的声音,很难听得清楚。不过,时而仍能捕捉到几句有意义的内容。
  “对了,SHITA好吗?”
  “应该不错吧!我最近没碰到他。”
  大部分是戴帽者问,另外一人回答。
  “还是……你还在演奏中提琴吧?持续相当久了啊!”
  “你就是喜欢打听别人的近况。”
  她很在意某句话。背对这边而坐的男人说“演奏中提琴”。难道是交响乐团的中提琴手吗?如果是,或许会对比较适合演歌的没落夜店居然播放莫扎特的弦乐四重奏感到奇怪。
  但是,“持续相当久了啊”的说法又很刺耳,这就好像对小孩子说“你还在学钢琴吗?是吗?那持续相当久了啊”。也许他并非职业演奏者吧!
  “妈妈桑,帮忙弄点别的小菜吧!”
  柜台方面传来声音,拉开她对里侧座位客人的注意力。

  1

  六月十日。
  昨晚入夜前开始下的雨,过了半夜逐渐转剧,到拂晓已变成一小时降下约三十公厘的豪雨,很多人天刚亮从梦中醒来时,都很惊讶那瀑布般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睡在木津川岸边小原公园一隅的广山,全身浸泡在由帐蓬周围挖掘的排水沟所溢出的水中,慌忙地跳起来。但是,既然都变成这副样子,那也没办法了,只能把几件替换衣服和十几本藏书塞入购物袋内,撑伞离开帐篷,找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船长竟然逃出沉船,真是差劲!”
  为了忘记突然袭来的不幸,广山敞开心胸,嘴里哼着歌。即使这样,他仍苦恼着如何能在真正的悔雨季来临之前,建立舒适的游民生活。当然,若能在某处高速公路底下筑一个适当的窝最好。
  一路上思索着这件事,缩着肩来到了连结大正区与浪远区的大浪桥边。他本来打算在桥下躲雨,但是袋内的书本太重,细绳整个嵌入手中,相当疼痛。难道过着游民生活的吉普赛人真的不需要带这么多书吗?真的应该丢弃各种东西让行动更轻便吗?虽然伙伴们曾说“阿广是读书人、知识分子”他也以此沾沾自喜,可是,若读完后能记住内容,的确没必要把书带在身边。
  “原来如此,我懂啦!”
  广山走上阶梯。他决定把书全部丢入河里!但是真要处理掉藏书时,变得优柔寡断也是读书人的特色,很舍不得将一切都丢弃。他用下巴夹住雨伞撑着,从中翻找挑选不要的东西。《韩波诗集》、《三国志》、《中岛敦全集》绝对不能丢;《圣经》虽然很少翻阅,可是丢弃会遭天谴:枕边书江户川乱步和谷崎润一郎的作品也不行;地图类的书籍也想留在手边。这么一来……
  他愣在豪雨中,下巴夹着伞。
  真差劲,连这点决心也没有。
  正踌躇之时,环状线电车震动背后的铁桥,连续驶过好几个班次。
  他发现这些都是一旦丢弃便不知何时才能再取得的书,于是决定全留在身边。很快地,心情立刻轻松起来,想起会见过的标语:“不勉强,随心所欲地生活”。
  还好没太冲动。他放心了,俯瞰桥下。在剧烈的大雨敲击下,整个河面像是沸腾一般。而且,有某样东西漂浮其上。
  他凝神细看,倒吸一口气——漂浮在河面上的是具俯卧的人体。

  2

  房里昏暗,似乎比平常还早醒来。
  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呢?他看向枕畔的闹钟,还不到六点。也不是不能再睡片刻,却总觉得没什么意义!森下惠一犹豫数秒后,决定起床,心想:偶尔在上班前仔细看看报纸也不错。
  但是,今天一大早就感觉怪怪的,在六月的这种时间,外面应该早就天色大亮才对。望向窗外,他终于注意到外面正下着大雨。原来室内会如此昏暗、自己从方才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原因都是来自毫不间断、有如噪音般的雨声。
  探头至阳台一看,对岸景物一片朦胧,流经屋后的西道顿堀川的水位似乎也升高不少。
  豪雨的另一边是模糊的大阪巨蛋。森下想起昨天电视转播的球赛——近铁野牛的泷井几乎达成无安打无上垒的刺激赛事。但是,今天早上,比赛现场也沉在雨幕中。
  看样子在上班之前是不会停了。今天会下一整天吗?他很在意天气好坏,起身至门口的信箱拿报纸。插在信箱的报纸有一部分已经湿透。他一面同情在这种日子送报的送报生,一面翻开今天的气象预报。果然是整天下雨,预估入夜后才会停止。
  他把昨天慢慢喝到深夜的啤酒罐丢进资源回收用的塑胶袋,在桌上摊开报纸,先看与自己职业有关的社会版。最大篇幅的报导是昨夜九点前发生于爱媛线的五级地震,然后是少年集团当街抢劫的事件,现场在神户市滩区。看来府内似乎未发生重大事件或意外事故。他正想仔细阅读与地震相关的新闻时,电话响了。
  “喂,起床了吗?”
  由于不待响第二声就接听,对方好像很意外。是上司鲛山副警部。
  “被雨声叫醒的。早报好像没报导任何事件?”
  “刚刚接获通报,木津川发现浮尸。”
  虽然声音非常清晰,森下仍反问:“木津川?”
  “没错,我记得你住的公寓是靠樱川那边吧?”
  “在幸町。”
  “那么你立刻直接赶往现场。从幸叮过去的话,步行顶多十至十五分钟。我告诉你地点。”
  森下慌忙伸手想拿纸笔,不过,并没必要特别记下来,只听到“大浪桥”三个字,他就明白是在什么地方了。
  “你说的浮尸是杀人命案吗?”
  “是溺毙,不过头部有遭人殴击的伤口。警部和我稍后会到,你先过去听听辖区员警怎么说。”
  “知道了。”森下回答后,挂断电话。
  没时间悠哉地看报纸了,轮休才刚过,立刻又要面对杀人事件。
  洗过脸,瞪着自己在镜中的脸孔,他低声说“可以出门了”。但总觉得自己的脸不太像是调查一课的刑警。当然,被调派至调查一课才一年多,震慑力不足也是无可奈何,不过,查访时常会被问及“你真的是刑警吗?”让他很希望能及早脱离这种窘境。毕竟,他并不喜欢被女性调侃“刑警先生,你很帅喔!是杰尼斯的艺人吗?”,另外,被认为“你们该不会是在拍电视剧吧”时,更让他难堪。
  梳妥头发,开始换衣服。边穿上亚曼尼西装边想,只要穿这一身衣服前往现场,看起来就不像刑警吧?但转念一想,刑警真的就要有所谓刑警的打扮吗?有时不像刑警,在查访时应该会有加分作用吧!他释怀,慎重系好领带。
  出来到仍旧静悄悄的走廊,进入电梯,发现里面又多了昨天傍晚为止还没有的两幅涂鸦,都是赤塚不二夫的漫画角色。虽不知是几楼的谁所为,不过看画法可知是同一人所为。这栋单身公寓的住户几乎都是二十几岁的单身汉,没有任何小孩子,森下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年龄的人还会做出如此无聊的事。
  来到楼下大厅,地板上散落着一大堆广告传单,净是些标榜出差服务的风化场所或色情录影带量贩店的传单。森下对于将这种东西随意塞入信箱的业者感到很不悦,对于不顺手把这种东西丢进垃圾筒的住户们更是生气。
  森下心想,自己是个很平凡的男人,并无特别洁癖。见到涂鸦或散乱的传单时,也不会气得怒骂“真是无聊,一点都不懂礼貌”。住在都会的中心区,虽然与同一公寓的住户极少碰面,但是偶尔在走廊碰上了,还是会相互寒暄。住户们看来都是很正经的人,没有喝酒喧哗或把音乐开得很大声的无常识者。白天一定各自拼命工作、汗流浃背吧?却只因为住在这种单身出租公寓便做出这样愚蠢的行为。森下仿佛体认到人类这种动物的界限一般,忍不住感到寂寞。
  说到寂寞,玄关前并列的信箱也令人感到心寒。五十多个银色信箱虽有写上房间号码的牌子,却皆未贴上名牌。当然啦,只要有房间号码,邮件就能寄达,所以不想公开姓名以免惹麻烦吧?
  不仅信箱,公寓内的每个房间——除了森下的房间以外——都未挂上名牌。若是独自生活的单身女子,是有必要小心谨慎,可是男性……感觉上不只是因为怕麻烦,或许还怀着某种戒心。
  即使这样,没挂上自己的名牌还能算自己的窝?自己的城堡吗?森下觉得这个国家像是被湿透的报纸似的不幸所笼罩,心情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他转换心境,告诉自己现在并非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开伞冲入雨中。倾盆大雨丝毫未见缓和,只走了一个路口,裤管就已淋湿变色。来到千日前街,过了汐见桥的十字路口,继续往西走。过往车辆溅起巨大的水花,他只好尽量远离车道。
  由北方流过来的木津川与从东方流过来的西道顿堀川在大正桥下汇流,而后转为木津川和尻无川分流向南、西两方。森下在大正桥前左转,沿着木津川走在家庭工厂林立、不见人影的道路上。虽然靠河边走,毕竟河堤很高,所以无法见到河面。穿越过环状线的高架桥下时,头顶上方正好有电车轰隆驶过。
  不久,前方可以见到红灯转动。巡逻警车停在大浪桥下。
  他加快步伐。
  “辛苦了!”森下对站立巡逻警车旁的便衣刑警说道,表明自己是调查一课的森下。
  比自己小一号、五短身材的男人自称是浪远警局的二瓶。
  “森下先生,这么大雨,你居然第一个赶到?”二瓶手肘靠在敞开的车窗上,抬头望着森下。
  “我就住附近。”
  “是吗?不过,这儿是桥下,不需要撑伞。”
  森下尴尬地收起雨伞。
  “从那边的阶梯往上爬,可以见到停着的疏浚船,尸体就挂在系住船只的缆绳上,不过已被打捞到堤防边。”
  “你说挂在缆绳上,这表示是从上游漂下?”虽然明知问眼前这个人也不可能知道,森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这就不清楚了。发现者在这里……怎么样,身体暖和了吗?”二瓶朝车内出声。
  车内有一位一看即知是游民的男人正喝着罐装咖啡。
  “是的,托你之福,整个人总算活过来了。”
  “那就好。现在能请你再详细说明一次吗?”
  车内的男人瞥了森下一眼:“嘿,这个人真的是刑警吗?”
  这么快就来了?
  森下取出警察手册,翻开让对方看。
  车上的男人微笑:“真是不好意思,敝姓广山。不过,森下先生,就算你喜欢追随流行,下这种大雨也不用穿这么昂贵的西装吧?随便穿件普通衣服来现场应该就行了吧!”
  一旁的二瓶似乎有同感,露出苦笑似的神情。
  森下刻意以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好像在解释般的语气回答:“这边已经绉掉了,正打算送洗,所以湿透也无所谓,顺手就穿上了。”
  “这的确是合理化的精神,原来如此。”广山奇妙地佩服起来,“你是步行前来吗?难道这附近有警察宿舍?”
  “我没住宿舍,只是住在这附近。”
  “嘿,真令人意外!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广山大概误以为单身的警察都是住在宿舍吧!但是,现在并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森下要求对方说明发现尸体当时的状况。
  “虽然你说‘状况’,但那只是我当时急着躲雨,匆匆来到这里时,却发现桥下漂着一个人,所以马上用附近的公用电话拨打一一〇报案。”
  森下深入追问对方为何会这么一大早经过桥上的原由,广山也毫无迟疑地应答,同时,稍远的对面也可以见到他搭帐蓬生活的公园。
  “我听说好像是他杀事件?”广山问二瓶。
  浪速警局的刑警不带笑容地回答:“还不能确定。”
  “是遭人推下,或失足摔落,还是自行跳河,都必须深入调查后才能断定,因为死者是在这一带坠河,或是从上游漂来都还不知道。对了,你一向浪居生活,所以想向你请教,从昨天晚上至今天清晨,是否曾发现什么奇怪的事?譬如看到可疑的人或听到奇怪的声音?”森下问。
  “啊,这是发生杀人事件时才会问的问题吧!不过,很遗憾,我没注意到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但是,如果你在这附近查访,可能会听人说公园有可疑男人居住吧!”
  搭帐蓬生活的男子好像真的只是路过的发现者,也是善良的报案者。由于府警局的人很快就会赶到,所以森下要求对方暂时留下,顺便当作躲雨。对方痛快答应后,略带顾忌似的说肚子饿了。二瓶答应稍后会买面包请他。
  “那么,我去看看死者。”森下说。
  二瓶伸手指着:“就在堤防另一头,机动警网和浪速警局的人也在那边。”
  森下戴上手套,撑伞走入雨中。爬过堤防一看,撑起来辽雨的蓝色塑胶蓬底下有几位办案人员。森下表明自己是府警局的人,进入塑胶蓬下。一位身穿雨衣、约莫四十开外的男人走过来,自称是浪速警局的疋田。他的脸型有如木屐般方正,肩宽体阔,只是频频眨眼让人觉得有些不自然。
  “听说是溺死……”森下像是不想输给吵杂的雨声似的大声说。
  “不、不!”疋田摇头。
  电话中明明是这么说的。
  “鉴识课人员初步观察时发现嘴里吐出泡沫,所以怀疑可能是溺死,不过是否真的溺毙还得等解剖之后才能确定。就在这边。”
  他侧身。男人的尸体俯卧在他脚边,中等身材,穿着深绿色背心和棉织长裤,袖口处可见廉价腕表。右脚穿着鞋子,左脚则穿着脚跟处已磨薄的袜子。虽说有可能是不注重穿着的个性,但从衣物的质料推测,死者应该不是过着富裕生活之人。年龄大约三十五岁左右,五官轮廓很浅,属于平坦型。贴近细看,脸上与露出袖管的手腕都有鸡皮疙瘩。
  森下想起鲛山在电话中说过死者头部有遭人殴击的伤口,于是绕至尸体头部仔细观察,在头顶稍后方确实有几公分长的裂伤。乍看像是被刀物割伤,不过也可能是落水时遭水泥棱角划伤。不,那样的话,受伤部位就显得不太自然,而且也非很深的伤口。
  “好像是遭殴打之后推落河中。”疋田蹲下,推起尸体上半身,掀开背心胸口部分。姓名标签有被人粗暴扯掉的痕迹。犯罪性相当明白!
  “随身物件中也没有能辨识身份之物,或许是在河里漂流时被冲掉,但是,死者不应会自己如此粗暴地撕掉姓名标签。”
  “死亡经过时间应该不久。”
  即使只是表面观察,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出入。
  疋田颔首:“依鉴识课员推断,死亡时间是昨夜十点至今日凌晨三点之间。”
  看起来是这样。如此一来,当然尚未腐坏,所以不可能是因为气体而浮出水面。该如何推定事件的轮廓呢?森下边与疋田交谈,边思索着。
  “举例来说,可以这么认为,首先,被害者遭某人殴击丧失意识。凶手是否一开始就抱持杀意无从得知,所以无法推测是谋杀、结果却只是让被害者昏迷?或者打算将被害者丢进河里而刻意使其昏迷?当然也可能是被害者晕厥过去,凶手却误以为‘啊,杀人了’。不论是哪一种,凶手一定慌张地夺走能确定被害者身份的所有物件,把被害者弃置河中后逃走。被害者在水中清醒过来,可是,就算是游泳选手,要游回陆上也非常困难,因为他不仅头部受伤,水流也因豪雨而相当湍急。他虽然拼命挣扎,最终还是喝下大量河水而随波浮沉,不久漂到这里被疏浚船的缆绳缠住,活生生地溺毙。”
  森下自己觉得很有说服力。暗窥疋田的反应,发现对方不住点头,总算松一口气。
  “从假设上而言是可以成立,不过,尸体是如何被缆绳缠住呢?抑或被害者是在尚有气息时抓住缆绳?”
  疋田默默重新检查尸体的双手手腕。上面有些许擦伤,可认为是被害者拼命抓住缆绳的证据。
  “如果森下先生的推测无误,被害者被推落的地点应该离这儿不远,因为,喝下大量河水的同时还能漂流几公里未免太不自然。”
  “没错,也许眼前的大浪桥就是弃尸地点。”
  “如果在深夜是有这种可能!这样的话……还是在我们的辖区内了。不,也有可能属于大正区那边。”疋田面无表情地搔抓脖子。
  当然,属于哪一辖区发生的事件是他最为关心之点。
  报案者广山表示昨夜并未听到可疑的声音。问题是,就算凶行现场在附近,也可能被豪雨的声响掩盖而听不到任何声音。
  “豪雨最大时,很少有人会在深夜闲荡,所以要找目击者相当不容易。”疋田仍在搔着脖子。
  “应该吧!但是被害者与凶手也在雨中闲荡,因此,若有目击者,对方一定会留下深刻印象。”森下说着,忽然产生一项疑问。被害者与凶手在大雨中做些什么事呢?是两人之中有谁住在附近,正打算回家吗?若是这样,或许就能查出被害者的身份。
  雨势仍旧很大,哗啦啦地敲打着塑胶帐顶。
  只有这场雨目击一切!身躯已冰冷、躺在水泥地上的男人来自何处?与谁一起?发生什么事而被丢人河里?一夜的豪雨不仅消除人迹,掩盖住凶行的声音,还冲刷掉无数的证据。
  森下思索这些事情时,背后响起疋田说“辛苦了”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光秃的头先进入帐内,紧接着是肥胖的身影——绰号海和尚的船曳警部到了。
  森下急忙走向警部。
  “森下,真难得啊!后面的头发,你居然有睡癖。”
  被警部这么一说,森下慌忙摸着后脑勺。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仍说“是吗?”,并用湿濡的手拂平脑后的头发。
  警部笑着看他,森下这才发现被捉弄了。
  “真是糟糕,连是否有睡癖也在担心,像我就轻松多了。好啦,先别开玩笑,大家集合了。”
  警部似乎也与森下一样,已听过二瓶与广山的说明。
  “看样子是杀人事件,现场可能离这里不远……”
  警部听着森下报告,双手轻轻合十,蹲在尸体前,同时催促森下:“继续说。”
  森下依序说明状况。
  “姓名标签的确被扯掉。如果是失足掉落河里,应该会留下一些随身物件。”警部检查尸体的衣服,喃喃说道。然后把注册商标的吊带在大鼓般的肚子用力一弹。
  “可能是活生生地漂流至此,然后被疏浚船的缆绳缠住……”森下说。
  但是警部立刻打断:“有此可能。”
  虽不知道是与自己有相同推测,或是单纯的不否定此种可能性,但森下已相当高兴。
  等到雨势转小,鲛山副警部一行人陆续赶抵。现场气氛转为热络,森下的情绪也亢奋起来。自己是调查一课中最先抵达现场者,无论如何都希望对事件的解决有直接贡献,而且也希望能表现专业的能力,不要再让鲛山调侃“惠一,快点成为真正的刑事吧!”。
  看来像学者而非刑警的鲛山似乎看穿森下的心思,说:“这是新主任上任后的首桩事件,好好加油吧!”
  森下注视着对方金属镜框后面的眼眸:“是的。”
  鲛山的语气虽然有点调侃意味,但森下非常清楚,到去年为止还在阿倍野警局的自己能升迁至府警局,完全是调查某事件时兴自己搭档行动的这位刑警向警部推荐。
  未待法医解剖的结果出来,下午立刻在浪远警局成立了杀人事件的特别专案小组总部。

  3

  这里是名为“维也纳”、面朝千日前街、店面狭窄的小酒馆。由于餐饮店几乎集中在大阪巨蛋至大正车站一带,所以这里早已没落。但是熟客们好像颇爱到此小酌几杯,因此还算经营得有声有色。
  推开挂着“准备中”的店门,喊了声“打扰啦!”。
  店内是一眼即可看得清清楚楚的大小,柜台内穿白色夏季套头衫的女性抬起脸来。应该快四十岁了吧?但可能因为长发垂覆至胸口的缘故,看起来非常年轻。
  “请问是妈妈桑吗?”森下问。
  “是的。”对方立刻回答。
  “抱歉,在你准备中、百忙之时打扰,实在不好意思。”疋田组长方正的脸上浮现笑容,“我们是警察,有一点事情想向你请教。”
  见到疋田出示的警察手册,妈妈桑默默颔首,放下正在擦拭的玻璃杯。
  “对不起。”说着,疋田和森下在高脚椅坐下。
  “难道是要调查杀人事件?中午的电视新闻说木津川发现男性浮尸。”妈妈桑的直觉相当敏锐。或许因为发现尸体的现场离自己的店只有三、四百公尺,所以才猜到刑警很可能会找上门吧!
  “没错,请你务必协助调查,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疋田说着,取出一张纸置于柜台上。
  那是根据尸体所画出的被害者容貌,上面附加说明,也画了全身的穿着。
  妈妈桑将长发拂向背后,弯腰,脸孔贴近。
  “那是死者的画像,你见过这个人吗?拿起来看没关系。”
  妈妈桑眉头深锁,不久,神情转为开朗,望向两位刑警:“见过,很像昨夜到我店里的客人。”
  森下心想:才刚开始查访一个小时,这实在是莫大的收获,毕竟,妈妈桑的态度毫不犹豫。
  不过,疋田慎重求证:“是常客?”
  “不,只见过一次。但是服装完全相同,是深绿色棉织背心,对吧?因为穿着太过不搭调,我才会记得特别清楚。”
  “长相也是这个人的长相没错?”
  “非常神似。这位客人坐在那边的座位。”她指着里侧的桌子,“因为面朝这边,所以几乎是从正面见到他的脸孔。”
  疋田瞄了森下一眼,眨了眨。
  看样子应该不会错了。
  森下将手肘拄在柜台上,身体探前:“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妈妈桑转头望着他,食指抵着额头沉吟:“时间嘛……对了,是九点二十分过后,棒球赛结束,巨蛋的观众开始陆续前来的时候。不久后,约九点半时,熟客也纷纷进来,大家热烈讨论着,似乎是昨天的球赛很有看头。”
  熟客们讨论些什么无关紧要,重点是深绿色背心的男人。
  “他是九点过后独自前来?或者……”
  “和另外一个人结伴前来,是同龄的男性,身材也神似。”
  出现重要的证词了。说不定该男性就是直到最后都与被害者在一起之人,换句话说,他可能就是凶手。但是,问及是什么样的男性时,妈妈桑的表情突然转为迷惘,只说对方进来时低着头,背对柜台坐着,离开时则由深绿色背心男人付账,所以并未清楚见到其脸孔。至于服装方面,也只记得是素色外套。
  虽然遗憾,却也无可奈何。
  “那两位客人谈了些什么?”
  “这……我听不清楚。柜台的客人声音很大,店内又播放电台的音乐,只能听到一点点。画像中的人向对方询问各种近况,譬如‘谁怎么了?好吗?’之类,也问‘还在演奏中提琴吗?’。”
  “中提琴?”森下反问:“是像大型小提琴的乐器?”
  “不错。当时我在想,真是人不可貌相,居然是与音乐有关的人。虽然这样,但后来并未再提及与音乐相关的话题。”
  “那两人在这里逗留到什么时候?”
  “十一点左右。当时雨势犹未转大,戴红帽的男人……”
  森下和疋田同时喊暂停。
  “红帽?怎么回事?”
  妈妈桑愣了愣:“哎呀!我刚没提到吗?”
  “没错,完全未提及。”疋田静静地说,“是其中一人戴着红帽吗?哪一个?”
  妈妈桑指着画像:“就是这位客人,死亡的……”
  “什么样的帽子?”
  “该怎么形容呢……啊,是年轻人不太会戴的那种,也就是……”大约经过三十秒,她才想到猎帽这个名词。
  “像这样吗?”森下在记事本上画出帽子图形给对方看。
  “对、对,就是这个。”妈妈桑拍手,“与其说是红色,或许称之为葡萄酒色更为贴切。”
  就算不是鲜红色,只凭戴猎帽这点,就已是非常醒目的特征。森下心想:这样查访起来应该很容易才对。
  不过,疋田并未忘记妈妈桑只说到一半。
  “这是很有用的情报。对了,十一点左右怎么了呢?戴红帽的男人说‘再去另一家’吗?”
  “是说‘再去另一家’或‘回家吧’,我没听清楚,不过,戴红帽的客人催促着‘走吧’,然后掏出皮夹走向柜台说‘妈妈桑,结账’。”
  “同行的男人只是默默跟着?”
  “是的。”
  “当时是什么情况,两人给你的印象如何?是非常融洽?或戴红帽的男人得意地说‘我请客’?或他的同伴一脸‘你本来就该请客’的表情?”
  妈妈桑用食指卷绕着长发发梢,思索着:“并没有特别融洽的感觉,也没什么不对劲,而且都已经是那种年纪的男人,应该也不会抢着付账。”
  这样的话就可以从各方面想像两人的关系。
  “你知道他们出了店门后朝哪个方向走吗?”森下问。
  “完全不知道。”妈妈桑简短回答。
  “是吗?”疋田很遗憾似的接道,“两人虽是第一次前来的客人,不过,妈妈桑可以推测对方是否为住在附近的住户吗?”
  “你这么问我也……对啦,不是有棒球赛吗?也许是从巨蛋过来的客人。”
  “没提着行李或什么的吗?雨伞呢?”
  “我记得戴红帽的人好像带着小行李袋。至于另外一人……应该是空手吧!也许有带伞。”
  森下很希望有更多能推测两人身份的情报,于是追问中提琴的事。
  妈妈桑耸肩:“我只是偶然听到,也不明白谁是演奏者,当然,也可能是制造中提琴的师傅。”
  刑警们改变各种询问方式,试图唤醒妈妈桑的记忆,却再也问不出其他消息。疋田递出自己的名片,表示“如果想起什么请跟我联络”,然后问起昨夜来这里的熟客。
  妈妈桑说出四个姓名,并说其中一人就是附近电器行的老板。
  出了酒馆,森下马上用行动电话向专案小组总部报告。
  电话转接给船曳警部。
  “红帽?原来如此。”警部的声音显然相当满意,也有已预期到会有这种结果之余裕。
  果不其然……
  “被害者的身份应该很快就可以查出,他似乎是昨晚在南区的商务饭店登记住宿的房客。由于将行李置于房间后外出就没有回来,在浪速警局辖区内的饭店人员觉得可疑而与我们联络。无论长相、年龄或身材都与死者约莫一致,头上也是戴着红帽。”
  目前这种时代,会戴红色猎帽的男人并不太多,所以是同一人的可能性很大。不仅森下他们,整个专案小组总部都对事件开始抱持乐观态度。
  “昨夜店里有四位熟客吗?好,你们去找这四人询问过后再回来,知道了吗?LUCKY BOY。”
  船曳用声音拍了拍森下屁股。

  4

  从小酒馆到附近的电器行,然后陆续听完四位男子的陈述,花掉了出乎意料的漫长时间,因为四人虽然全住在方圆一公里内,但却都外出,很难找到人,所以只好在晚餐时间进行查访,免得浪费时间,因此疋田与森下听完四人的陈述后,回到专案小组总部已是深夜十点过后。不过,还有很多调查人员未归,看样子不到十一点,调查会议是没办法举行了。
  向警部简单报告后,森下和疋田分手,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杯咖啡,正觉得松一口气时,鲛山来了。
  鲛山从皮夹里拿出硬币,开口问:“找到被害者与同件一起喝酒的店了?掌握他们之后的行踪了吗?”
  森下摇头:“不,完全不知道他们离开酒店后的行踪。虽然很幸运的,妈妈桑记得当时在店里的熟客,不过查访后却毫无收获。大家皆背对那两人,并未特别留意对方,而且很热烈地讨论刚看完的球赛,完全没注意那两人谈些什么话题。”
  鲛山咋舌:“哼,真是的。”
  森下以为怎么了,原来鲛山只是忘记按下不加冰块的按钮。
  “确定被害者的身份了吗?”森下问。
  鲛山啜了一口可乐后回答:“确定了!你应该听说了南区的饭店通报之事吧?就是距离JR难波站以南约一百公尺的‘总统饭店’,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商务饭店。我已经去过那里。”
  “啊,是吗?结果如何?”
  鲛山右手拿着纸杯,靠在墙壁:“在房客消失的客房内找到该房客留下的旅行袋,也从使用过的茶杯上采集到几个鲜明的指纹,并与今天清晨的死者指纹比对。由于尸体浸泡在水中的时间并不久,能轻易地进行比对,发现两者完全一致。”
  已经比对过指纹了吗?那么,应该是无庸置疑了。虽然截至目前为止,尚无法断定出现于小酒馆“维也纳”的红帽男人就是被害者,但……
  鲛山接着说:“该男人是昨天下午五点五分登记住宿,没有同行者。住宿登记卡上的姓名为赤松永作,三十岁。住在大分市。”
  比想像中还年轻。
  “是来旅游的?”
  “虽然房内留下放着两天份换洗衣物的旅行袋,不过打电话到赤松永作在大分市的家中却无人接听,因此住宿登记卡上所登记的事项是否属实仍无法确定,目前已请当地警方协助调查。根据饭店员工所言,赤松讲话带着关西腔,或许以前是在这里长大的。他还说过‘几年不见,大阪完全变了样’之类仿佛很讶异的话。”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在‘总统饭店’登记住宿的男人虽然已经确定与今天清晨的死者为同一人,却未确定他是否真的就是居住在大分市的赤松永作?”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目前为了方便说明,我们暂时还是以赤松称呼好了。赤松似乎登记住宿后马上就去淋浴,然后在开始飘着雨丝的六点前外出,当时曾与交付房门钥匙的柜台人员略微交谈,内容大致是‘因为时间还早,想去参观一些新的改变’,至于他要去哪里,柜台人员并未追问。”
  很讶异大阪有这么大的变化。
  想去参观新的改变。
  森下思索:说出这种话的赤松会想去什么地方呢?大阪巨蛋吗?如果从南区的饭店前往,搭计程车只要十分钟就能抵达。自落成役使用第二年的大阪巨蛋对他而言应该是很新的景点。
  “赤松永作不会是想去大阪巨蛋吧?”虽是想像,森下仍忍不住开口。
  鲛山默默将纸杯丢入垃圾筒。
  “虽然不知道他从大分来这里有何目的,但在傍晚独自登记住宿,或许时间上尚有余裕,这么一来,前往大阪巨蛋观看球赛应该是最适合消磨时间的方法。”
  “那么,他在走出饭店后,考虑着要去哪里好时,便想到不如去看棒球赛吗?”
  或许就是这样。赤松说过很久没来大阪,如果一开始就打算至大阪巨蛋,和柜台人员交谈时,应该会问要怎么走比较快。
  “为了排遣一个人的无聊长夜而去看球赛吗?嗯,确实也没别的新名胜或景点……除了他在比赛结束二十分钟后出现于‘维也纳’,以及浮尸巨蛋附近的河川之外,并无其他根据,不过却是很合理的推测。”
  “是的。那么……”森下正要继续时,不得不硬生生咽下想说的话。因为会议室那边传来通知调查会议开始的声音。
  疋田站在敞开的会议室门前招手。
  “接下来是调查会议。对我们来说,这个夜晚会很漫长。”鲛山拍了拍森下背部。
  正面席位上坐着调查一课课长、担任专案小组总部主任的船曳警部、鉴识课长、浪速警局局长。森下斜眼望着一课课长与船曳额头相抵,好像正低声讨论什么,与鲛山并肩坐下。
  似乎估好调查人员陆续就座的椅子喀啦声停止的时间,新上任的刑事主任走进会议室。
  室内溢满紧张气息。森下也缩回伸直的双腿,并拢。
  局长发号施令,敬礼。
  “请坐。会议可能会拖得很晚,各位辛苦了!”刑事主任说着,开始训话。
  但是森下根本没在听对方说些什么,他只知道接下来必须发表调查结果,拼命整理说明的顺序。
  接着由一课课长公布现场搜证的详细情形。这段内容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所以森下翻开记事本记录重点。只要身旁的鲛山手上的原子笔动了,他便立刻跟着动。然后,鉴识课长站起来,报告被害者的死因乃是溺死,并补充说明被害者在落水前有明显遭受暴行的痕迹,所以断定是他杀的经过。
  “那么,现在听各位报告,谁先开始?”一课课长手上的原子笔在空中晃动。
  船曳警部点名鲛山副警部。
  “是的。”鲛山应声站起,摆出右手拿着记事本,左手轻轻握拳置于腰后的一贯姿势,扼要说明在“总统饭店”查访的结果。平常讲话不太大声的他,面对这种场合却侃侃陈述,声音响彻会议室所有角落。
  内容都是刚刚在走廊听过的,只不过报告得更加详细。森下虽然知道赤松永作在饭店的305号房留下旅行袋,却首次知道还有充电中的行动电话。被害者带着行动电话,这表示就算饭店没有通联纪录,登记住宿后,他也有可能会与外界联络。森下边听边这样想着。
  鲛山忽然从口袋里取出某样东西。是个塑胶袋,里面有小纸条。
  “这是放在饭店桌上的便条纸。最上面一张有疑似赤松永作所写的文字,所以将其带回。依我个人的看法,这个笔迹酷似住宿登记卡上的笔迹。内容非常简单,我在这儿念出来,‘克瑞吉里亚诺·第一号交响曲’。”
  室内响起略略压抑的喧哗声。
  “什么是‘可以即时压后’?”有人语气严肃地问。
  鲛山已周详地备妥答案:“因为后面有第一号交响曲几个字,所以我判断或许是音乐家的姓名,打电话向大型唱片行查询,发现果然是现代音乐的作曲家之名。第一号交响曲是约翰·克瑞吉里亚诺(译注:John Corigliano现代古典音乐作曲家)的代表作,不过,除非是狂热的乐迷,否则不可能会听过他的名字。”
  室内响起窃窃地交谈声,似是疑惑为何会留有这样的纸条。
  森下回头望向斜后方,看着疋田。两人视线交会时,疋田颔首。被害者与现代音乐扯上关联,他和森下并不觉得突兀。
  “被害者为何记下这样的内容,目前尚无定论。不过我猜测,说不定这是赤松与某人通电话时记下的重点。充电中的行动电话就放在这张纸条旁边。”
  “纸条内容的意义稍后再讨论。”船曳催促鲛山继续说明。
  鲛山接着说明,等述及正与大分县警局照会有关赤松的身份后,他的报告终于结束。
  “接下来是森下。”船曳指名。
  “啊,是的。”森下站起来。由于船曳曾要求他不能有“啊”的口头禅,他心想“糟了!”,但却太迟,慌忙瞥了警部一眼,发现警部神情严肃地注视自己。
  刑事主任也交抱双臂望着这边。
  森下述及与疋田一同在“维也纳”酒馆获得的情报时,所有调查人员都取出记事本。他接着说明当晚在“维也纳”出现的戴红色猎帽的男人容貌与死者及鲛山方才报告的赤松容貌几乎完全一致。最值得注意的当然是与此人在一起的男人究竟是谁?但是,关于这点,目前还欠缺能确认的资料,不过这男人在进入酒馆时很可能就已经打算杀害赤松,所以才会刻意遮掩自己的脸孔。
  报告进行到赤松说过“中提琴”如何时,室内又响起涟漪般的低声议论。
  “配合饭店留下的纸条,可以认为赤松与音乐有关联,所以对方也可能与音乐有关。对此,酒馆内没有其他人听到些什么吗?”船曳问。
  “很遗憾,没有。相反的,所有人皆不觉得死者予人音乐家的感觉。”
  报告结束坐下时,森下松了一口气,拿出手帕擦拭额际的汗滴。
  初次调查行动的报告全部结束后,大家开始以报告内容为基础交换意见。
  鲛山估好适当时机,发言:“这是我与森下刑警的推测——赤松也许打算前往大阪巨蛋。”
  这样一来,讨论更加热烈了。
  假设赤松为了打发时间去观看职棒比赛,九点二十分左右出现于“维也纳”时为何会与人同行?对此,在场者各有不同观点,有人认为,虽然依饭店柜台人员的印象,赤松乃是无特定目的的出游,不过,事实上或许是与朋友约好一起前往巨蛋,或是两人约在巨蛋碰头;也有人表示,赤松只是偶然在球场内遇见熟人,为了叙阔而至酒馆喝酒。
  虽然并未讨论出结果。不过众人一致的看法是,赤松的同伴与其说是极端重要的证人,不如说此人就是凶手的嫌疑非常浓厚。
  时钟指针指向十二点半,开始确认明天的调查方针。
  “等接到大分县警局的报告后,彻底清查赤松的交友关系。对饭店的遗留物也继续深入调查。还有,在现场附近进行彻底查访。”双手勾在吊带上的船曳警部对调查一课与辖区警局总共十八位侦查人员说。
  森下与疋田继续搭档行动。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辛苦各位了!”一课课长宣布会议结束。
  森下心想,都已是午夜过后,“今天”的说法并不正确。忽然,他想到一件事,轻呼出声。
  “怎么回事?”鲛山问。
  森下回答说今天要睡在练习场,自己却忘记带替换衣物。
  鲛山微笑,看着他的西装:“如果是亚曼尼的睡袍,那可真不简单。”

  5

  翌日,天气晴朗无比。
  过了中午,森下终于有机会顺路回自己住处换下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西装。
  “久等了。”他回到楼下说。
  疋田正站在公寓前抽烟。
  “一身清爽地重新登场吗?”前辈刑警笑道:“又是名牌?看样子你对穿着相当讲究。”
  听来不像讽刺或调侃。可能因为已是第二天搭档,语气比昨天随和许多。
  “也许你会认为,身为调查一课的刑警,这样的穿着打扮不太合适,不过,我会这样做是有理由的。虽然我自己也觉得赚这种辛苦钱还这样穿实在太奢侈了些。”森下搔着头皮说。
  “是觉得看起来不像刑警,查访时会比较容易有收获?的确,女性或许较不容易产生反感。”
  “不,不是那样。对我来说,这算是一种盔甲。”
  “盔甲?”
  尽管据实说出有点丢脸,但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来。
  “应该不能说是盔甲吧!不知道疋田先生眼里看到的我是什么样子?不过,我从小就是个对任何事物都会有点莫名恐惧的小孩。虽然经过中学、高中的磨练后已经好很多,但有时还是会感到手足无措。于是我听从某人的建议‘你似乎一直很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那么,何不随时将自己打扮得夸张一些’。”
  疋田似乎觉得很有趣地眯起眼:“这是很典型的忠告。确实,想改变内向的个性,穿着华丽服装也是一个办法。所谓的某人,是女朋友?还是酒廊里的女侍应生?”
  “很遗憾,是我阿姨。她在东京当发型设计师,非常时髦。我试着接受她的建议,发现确实很有效。首先,外观好看许多,接着慢慢了解如何调整自己的内涵以配合外观,精神也振奋多了。”
  森下认为难以对鲛山他们启齿的羞耻事,居然毫无阻碍地对疋田说出,或许是因为两人搭档带来的安心感吧!
  “原来如此。”疋田颔首,“我虽然没经验,却觉得能理解。像你这样体面的人,穿上这种高级服饰,当然会感到精神振奋,因为,如果穿这样还一副呆愣样,简直就是白痴加三级。”
  “白痴加三级”虽是很刻薄的说词,却与森下的想法完全一致。船曳警部也告诉过他类似的话,“不要小声、畏畏缩缩地报告,一定要清楚、大声地说出来,如此一来,才可以表现对自己负责的态度,增加给自己的压力”,森下也打算付诸实践,只不过还没获得成果。
  疋田用鞋底仔细地踩熄烟屁股,丢进附近的垃圾筒后,开始往前走:“走吧!”
  接下来要查访的地方是樱川二丁目的公寓,对象是藤江好文。藤江是大分县警局搜索赤松家、从通讯录与贺年卡调查其交友所联络上的其中一人。森下和疋田上午进行调查时接获电话指示,要求绕至该处。如果是上班族,白天就不可能在家,但是两人仍抱着白跑一趟的觉悟前往。
  “樱川二丁目距离发现屁体的现场只有五、六百公尺,大约步行十分钟可到。当然,仅凭这样就怀疑对方,理由是薄弱了些。”穿越千日前街,朝南走向阿弥陀池街时,森下说。
  疋田默默翻开记事本确定住址。
  森下瞄了一眼,发现上面记有县警局传来的赤松永作相关资料。字迹虽然工整,内容却比不上森下自己的纪录详细。
  根据县警局的通报,赤松是孤家寡人,住在去世的父亲留在大分市的房子,不只没有妻子,也无兄弟姊妹。五年前开始就职于烹饪器材制造厂商的业务员,工作尽责,这次因为要消化积存的有薪假而请假三天。虽然曾告知同事“要到以前住过的大阪玩”,却未听说要拜访昔日的熟人。得知他客死大阪,而且并非意外事故,而是被人杀害,上司与同事们都非常惊讶,但更多人表示虽然可怜他遭遇横祸,不过既然是在那么远的地方发生的事,当然与己无关。或许是他平时人缘不佳吧!
  “不过总算解开一个谜团了。”疋田苦笑,“就是‘克瑞吉里亚诺·第一号交响曲’。”
  根据县警局的调查,赤松在事件当晚、登记住宿后不久,曾打电话回公司,确认是否有寄送样本给客户。接听电话的同事回答说“没问题,请放心”,然后拜托赤松帮个忙,那就是“请帮忙购买作曲家克瑞吉里亚诺的CD‘第一号交响曲’”。乐迷并非赤松,而是他的同事。
  “‘啊,这个这个’的谜题虽然解开,但仍无法说明酒馆妈妈桑听到的话。赤松是过着只有在同学会时唱唱卡拉OK、与音乐无缘的生活,又无与音乐有关的手足或妻子,如此一来,所谓的‘中提琴’就令人无法理解了。”森下说。
  “也有可能是错听。”
  “会错听成‘中提琴’……有这种东西吗?”
  疋田沉吟片刻,回答:“饺子。”
  森下噗笑出声:“完全不像呀!”(译注:中提琴读为biora,饺子读为gyouza)
  “是吗?可能因为我最喜欢吃饺子,所以听起来是那样。从酒馆名称来看,那位妈妈桑应该是西洋乐迷,那么,很难说没有可能把饺子错听成中提琴。”
  “哈、哈,这么说,与赤松交谈的那个人就是在中华料理店上班罗!”
  “妈妈桑不是说感觉不像音乐家吗?也许这就是正确答案。”
  “但是,音乐家也有各色各样的类型,若穿上燕尾服,感觉又会不一样,因此还是有中提琴演奏者的可能性存在。”
  两人交谈着来到赤手拭稻荷附近。狭窄的神社面向几间住家的玄关,洗手盆上方挂着几条鲜红色手帕迎风摇曳。
  过了该处,疋田指着黏贴焦褐色壁砖的七层楼建筑物:“应该就是那边吧?”
  可能是规模与兴建时间相近吧?感觉上与森下所住的公寓酷似,同样都是单身公寓。
  每个信箱都没嵌上姓名牌,门上也没有挂。藤江好文的房间是202号房,两人上到二楼。
  森下按门铃,等对方来应门。正以为无人在家时,对讲机传出声音。
  “谁?”声音相当粗鲁无礼。
  “警察。有些事情想向你请教。”
  对方间究竟是什么事,森下回答说是与赤松永作有关的问题。
  本以为对方不会答应,但房门立刻打开,身穿黑色休闲衫的男人探头出来。
  “啊,中午的电视新闻说木津川浮尸的身份是赤松,我正觉得惊讶呢!与他交往已是快十年前的事,没什么可以多谈的。”
  男人鼻梁挺直,五官轮廓相当匀称,但是给森下的印象却不佳。不论那种打量别人的眼神是否乃因刑警突然造访所致,总觉得有点猥琐。带有丰唇的嘴角给人散漫、不正经的感觉。
  “是吗?我们只要问几个问题就可以了,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森下摆低姿态。
  藤江默默让房门大开,请他们入内。
  房内是独居男人惯见的单调摆饰,但却意外地整齐。桌旁只有两张椅子,因此两人站着询问。
  “没什么事可做,所以正在打扫。我目前失业中。”藤江淡淡地说。“任职的工具批发商宣告破产,我已经在家里闲荡了一个多月。”
  “那一定很糟。”疋田说。
  但是对方若无其事地耸肩:“反正这是个不景气的年代,稍早前我就已经有所觉悟,知道急也没用,所以借着读书打发时间,终于明白图书馆的可贵。”
  看样子藤江并不急于找下一个工作,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因此我多的是时间,有任何问题可以尽量提出。”
  森下问及他与赤松永作的关系。
  藤江用略显懒散的声音说:“我和赤松从小一块长大……这样说应该比较适当吧!我们是邻居,从幼稚园至中学都在一起。我们住在港区的市冈,彼此并没有特别深交,只是因为一直同班才持续有往来。但是进了不同的高中以后,彼此就逐渐疏远。邻居嘛,还是曾经常碰面,走在一起时也会闲话家常。高中毕业后,我在当地就职,他去东京念大学,此后顶多就是在同学会才碰面,最后一次是在七年前。因为担任主办人的热心家伙到美国去了,此后就没再开过同学会了。”
  “赤松不是在大分出生的吗?”森下问。
  “赤松是在大阪出生的,父亲是大分人,来这里担任中学教师。不过赤松去了东京后,他也退休回故乡。也不是因为在大分有亲戚或什么的,只是因为那边物价较低,能换一栋较大的房子过着悠闲生活。但是,听说他们回大分后不久,妻子便去世了,没多久他也跟着离开这个世间。”
  之后,永作继承房子。
  “赤松永作进了东京的大学后,情况如何?”
  “后来好像辍学了。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念书的那一型,纯粹是想玩才会到东京吧!后来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我就不知道了。”
  只要深入调查,应该能查清楚吧!
  确认过赤松就读的大学与科系之后,森下问及对其人的评价。
  “最近如何我不知道。不过就我所知,他不太有责任感……该怎么说呢?他是个很自以为是的男人,所作所为完全不在乎他人的看法,讲难听点就是自我中心,而且一直希望引人注目。我不认为他的头脑很好,不过因为很能掌握要领,考试经常轻松过关,成绩也不错,应该算有存在感的男人吧!班上同学有一半认为他颇有趣而对他抱持好感,但是另一半应该相反。”
  这应该是对赤松很客观的评价吧!不过,森下想知道的是,对于说话的当事人来说,赤松是个什么样的朋友。
  “赤松和你合得来吗?”
  “坦白说,应该不算合不来吧?毕竟是邻居,又是从小一块长大……”
  意思应该是彼此并无深交吧!
  “我们的母亲彼此交情很好,而且那家伙对小我一岁的舍妹似乎很有意思。”
  “曾与令妹交往吗?”
  藤江笑了:“不、不,那是小时候的事,请别误会。可能因为他是独生子吧?所以非常羡慕有弟妹的同学。来我家玩的时候,舍妹总是会撒娇地叫他‘赤松哥哥’,所以他很高兴。”
  为求慎重起见,森下问他妹妹现在的住处。
  “嫁到松山了。”回答之后,藤江蹙眉,“你们该不会是怀疑舍妹与事件有关联吧?”
  森下挤出和善的笑容:“当然不是,只是顺便请教。松山吗?事件当天,那边好像发生地震。”
  “不错。我也是看了早报才知道,打电话问她,她说‘摇晃得很厉害,好恐怖’。”
  看样子藤江很关心自己的妹妹。不过谈话已偏离本题了,必须拉回来。
  “赤松似乎很难得才来大阪,他没和你这位老朋友联络吗?我想,至少也该打通电话吧?”
  “不,没有。”藤江回答,声音很平淡。
  “也许他有打电话而你刚好不在家。前天你没有外出吗?”
  藤江点了几下头,好像在说:原来是想调查我的不在场证明?但是并无不悦的样子。
  “我在家。晚饭也是随便找家里现有的东西将就吃了,七点后就没出门。话虽如此,毕竟是独自一人在家看电视,也没有证人。”
  “一直都在看电视吗?”
  被这么一问,想改变说词也很困难。
  “是的。那天一直盯着职棒的实况转播,因为近铁队的泷井差点就创造无安打无上垒的比赛。”
  “啊,实在太可惜了。”疋田开口。
  藤江很不甘心地接着:“刑警先生也有看吗?真的很可惜吧?若不是中坚手安达漏接,泷井早就达成伟大的纪录了。虽然看电视画面知道是灯光炫眼,空中的球模糊掉了,还是忍不住对着荧幕怒叫‘白痴’。那家伙当天的打击也很烂,连续打了两支双杀,第三局也……”
  藤江似乎要表现的确看过电视转播地详细述说着。不过,这么做毫无意义,他既可以先录下来等事后再看,也可以与赤松永作一起在大阪巨蛋观看比赛——如果他是凶手的话。当然,目前是没有需要强烈怀疑他的根据。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没有不在场证明。可是我没有杀害赤松的动机,因为他不过是我回忆里的老友之一。”
  森下只有同意了。之后,他要求对方提供其他几个与赤松比较亲密的同学姓名。
  藤江说了两个人的名字。
  森下表示也希望知道住址与电话号码。
  “桥本在芦原桥开了旧书店,从这里步行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另一个家伙我不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只知道中学时代的住址……”
  “那也没关系。”
  藤江说:“等一下。”
  他转身从房间墙角的书堆中抽出上面算来第二本——是中学时代的毕业纪念册。通常,这种东西不是躺在书柜角落,就是放进硬纸箱再塞入壁橱内。所以森下觉得有点奇怪。
  “嗯,这就是赤松。”藤江翻开纪念册,递给森下。
  三年二班的那一页有经常翻开的污痕。赤松的座号好像是一号,相片在左上角。可能是心情不好的关系,他的神情凝重,看来相貌堂堂;十五岁的藤江则满脸灿笑。
  “当时还是很幼稚的年纪。”藤江说着,伸手想翻阅最后面的通讯录却被阻止。
  森下说希望借用这本纪念册。他希望能影印后面的通讯录。
  “如果你们保证事后一定还我,借你们是无所谓。但是,这里面应该没人到现在还和那家伙有联络。”藤江的眼神似在说,你们只不过是白忙一场。
  森下取出名片,在背面写上“借用毕业纪念册”几个字,交给藤江。
  就这样,查访藤江的工作算是告一段落。道谢后,两人走出公寓。接下来是前往在芦原桥经营旧书店的桥本,两人再度循着阿弥陀池街向南走。
  森下心里忽然隐约觉得藤江的话中有令人生疑之处,但是,究竟是什么呢?他一直想不出来。

  6

  因为是旧书店,心中认为绝对是昏暗、充满霉味的破旧店面,可是,桥本的书店与想像中完全不同,仿佛是小型便利商店,店内有八成是漫画,收银台四周陈列着中古的游戏软体,客户应该是以小学至中学生为主。
  当森下他们告知来意时,在柜台内无聊地看报纸的店主人双眼圆睁:“啊,是为了赤松的事?我知道,我看了新闻后大吃一惊。而且又是发生在这附近……不,即使这样,我也没想到刑警先生会这么快就找上门。因为是中学时代的同学,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对方并没说“和多年老友很久不见,才刚见过面,竟然就遇害”之类的话。虽然已有觉悟可能白跑一趟,森下仍露出苦笑。毕竟,警方的侦查手法就是如此。
  “不会影响你做生意的。”
  “哪里哪里。你们也看到了,店面这么小,一眼就看得清清楚楚,何况,距学生放学还有一段时间,有任何问题请尽量问。只不过,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七年前的同学会。”
  看来他与藤江一样。虽然之后彼此曾知会搬家之事,也寄贺卡往来了一段时日,不过三年前就完全断绝音讯。
  “这是因为,他没什么事不会到这里,我也不太可能有事前往九州,所以觉得就算写说‘如果来到附近,请与我联络’也只是空谈。”
  “你们比较密切的往来是到何时为止?”
  “我们念同一所高中,那家伙到东京读大学后,每年最多回来两、三次,每次回来,我们都会碰个面。另外,那家伙大三下学期辍学、干各种行业时,我也去找过他两次。”
  他原本称赤松为“他”,却在不自觉间改成“那家伙”。
  “所谓干各种行业是?”森下问。
  桥本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详情我不太清楚。二十二、三岁在同学会碰面时,他好像正在拉保险,也曾说过想搞老鼠会。我劝他‘最好不要做昧良心的事’。虽然不想对刚过世的朋友讲难听话,不过,那家伙当时似乎很热心研究如何能昧着良心赚钱。”
  “所谓的老鼠会又是什么样的作法?”
  “不,那家伙并未真正着手进行,只是喝酒时开玩笑说说而已,那家伙应该从来没有找过警察的麻烦。这方面,你们应该也调查过了吧?”
  的确是已查明赤松永作并无前科。但是,深入查访后却发现他并非很绅士的人物。
  “不,他或许行为有点偏差,却绝不是坏人。虽然也曾在不太正当的公司任职,却在公司被警方查获前就发现不对劲而辞职。所谓不太正当的公司是怎么回事吗?就是靠信托投资让资产倍增而惹出诈欺问题的诺克斯福特公司。那家伙曾在该公司当过短期的业务员,公司破产后,他还遭债权人控告‘诺克斯福特的员工必须因为犯罪行为偿还信托金’而吃上官司,不过获判无罪。对那家伙来说,这是一个很没面子的过去,虽然只是因为进错公司。”
  那是轰动一时的事件。有相当多人把所有的退休金或养老积蓄投入,结果失去一切,最后走上自杀一途。
  诺克斯福特的总公司虽然是在东京,却在全国各地皆设有营业部门,因此关西应该也有很多人受害。赤松会不会因此遭人怀恨而遇害呢?事件迄今已过了很久,想调查相关内情绝对不容易,但是,彻查赤松在诺克斯福特公司时代的活动应该有其价值。
  “赤松是因为发现公司有问题而急忙辞职?”
  “也许吧?”桥本回答。
  或许他也只能这样回答吧!
  “他自己有说过因为造成客户的亏损导致遭人憎恨之类的话吗?”
  这次,对方犹豫了,似乎还有内情,不过他也知道无论如何都得回答,于是开口:“他并不同情受害者,还说他们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才会受害,不该恨业务员。即使这样,还是有一件事令他感到难堪,亦即,他劝诱我也很熟的一位中学同学的父亲参加信托投资。虽然他嘴里说‘那么大年纪的人应该自行负责’,但内心或许也很愧疚吧?”
  那个中学同学应该也住在这附近吧!为求慎重起见,森下询问该同学的姓名,心想:只要知道姓名,再调查手边的毕业纪念册,也许接下来可以顺道前去拜访。
  “不动……比吕子或比吕美吧?是女孩子,家里开香烟店。”

  7

  这天晚上的会议开始时,船曳警部拿出了一顶帽子,几十双眼睛注视着该顶红帽。赤松永作在事件当晚所戴的帽子于距离尸体发现现场约五公里下游的千本松大桥附近被水上警察局寻获,而且已由小酒馆“维也纳”的妈妈桑与客人确认无误。
  森下只是觉得“确实没错,不论色泽或设计,现在皆属难得一见”,并未被引起多大兴趣。一方面则是认为,若在尚未查明被害者身份的阶段,帽子当然就具有重要意义,但在已确定死者身份之后才出现,那就没多少价值了。另外,若有留下能锁定凶手的某种线索,在座每个人绝对会哗然窃语,不过好像也没有这种东西。
  警部把帽子丢在桌上,开始进行调查报告。
  第三个被指名的森下立刻侃侃陈述。他本来以为自己与疋田带回来的情报会引起一番骚动,但却期待落空,现场连丝毫的热切反应都没有,让他霎时成为泄气的皮球。
  船曳同样没有任何表情。
  森下站着,向四周环视:“赤松在诺克斯福特公司任职的期间遭人怀恨或许就是这桩事件的幕后原因。大阪也许有与他中学时代的同学,不动比吕美的父亲,一样的受害者,这个人在雨夜里与赤松偶过,发生口角后突然行凶……”
  “若说是怀恨逞凶,时间上未免太过久远了,诺克斯福特都已经是六、七年前的事了。”背后传来反驳声。
  森下转身向后,迅速回应:“被风化的憎恨也有可能因为与憎恨的对象不期然地偶遇而死灰复燃吧!亦即,凶手会认为在这里遇上乃是老天注定要……”
  “但是,”资深刑警茅野接着说,“赤松并非诺克斯福特的经营者或主要干部,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业务员,会成为对方亟欲杀害的强烈憎恨对象吗?”
  “有可能一开始只是抱怨一下,结果却演变为剧烈的争执……”
  但是,对方却不让森下讲完:“等一下,森下。与赤松一起进入‘维也纳’的人不是很亲密地与赤松窃声交谈吗?两人应该不像发生争执,那么,难道是另外一个朋友?从时间上来说,很难认为赤松在与对方分手后,又遇见另一位曾因自己而遭受严重损失的昔日客户,而且对方在两人争吵之下愤而逞凶。”
  “关于这点能有两种解释。虽然时间上没有余裕,却也可能在离开酒馆后偶遇昔日的客户,或是原本亲密交谈的男人就是昔日客户,因为一时语言上的冲突而激怒对方……”
  “哦,取消‘在这儿遇上乃是老天注定’的论点啦?你的假设还是太薄弱了些。”
  森下一时无法反驳。
  船曳开口了:“你们的争执过于白热化了。森下说的没错,是有必要清查赤松过去的麻烦史,也要查清楚不动比吕美与其家人。她以前的同学似乎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是的。”森下回答。
  虽然拜访过几年前会见过比吕美的友人,对方却表示不知道其详细住址,也不知道她目前是与家人住在一起或独自生活?甚至,或许已搬到远方了。
  “但是,不动比吕美应该不是出现在‘维也纳’的赤松之同行者吧!”茅野对森下说,“而且,从年龄上来说,应该也不是她父亲。她家有年龄相差不多的兄弟吗?”
  依比吕美的朋友所言,她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如果是相差两岁的弟弟,并非没有不是在“维也纳”被目击的男人之可能。
  “如果那位弟弟是在交响乐团演奏中提琴,可能性就很大。”
  是无法确认至这种程度。如果可以的话,心情应该会好过一些。森下边想边坐下。
  后面继续有人报告,但是森下完全没听进去。他在脑海中默默思索着“中提琴”这个名词。森下利用会议开始前的一段空当翻找过局内的几种国语辞典,却找不到任何可能听错的谐音字。难道是特殊的专有名语,所以国语辞典没有吗?确实也有可能是其他国家的词汇!若是如此,那就不是自己能处理的了。但也有可能是“维也纳”的妈妈桑严重听错,那么,想找与“中提琴”有类似读音的名词根本就是缘木求鱼。
  不动比吕美的弟弟是否为中提琴手,只要调查就能知道。因为,若他真的演奏这种乐器,比吕美的朋友一定会知道。不动比吕美……不动比吕美……森下回想她在毕业纪念册上的照片。
  藤江拿起毕业纪念册后,立刻翻开想找的那页。该页留有经常翻阅的痕迹,当时并不觉得奇怪,但现在觉得这其实很不对劲!那并不是在森下他们造访不久前所留下的污痕,而是藤江翻阅无数次才留下的。藤江会那样经常翻阅毕业纪念册的理由何在……
  在没有任何收获的情况下,所有人结束报告。警部表示,如果对明天的调查方针有什么建议,请尽量提出。
  这时,像是等待已久似的,坐在最前排的鲛山举起手。
  “嘿,鲛山,有何建议?”警部催促。
  鲛山一手扶着镜框开口说:“我们极力想找出与赤松一起到‘维也纳’的男人,但可能因为当晚天气很差,因此毫无收获。所以,我们何不尝试反向思考呢?”
  森下凝视鲛山的背,心想:什么意思呢?
  “我们认为赤松是与该男人至大阪巨蛋观赏球赛后前往‘维也纳’,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在球场内寻找目击者。”
  “我们已在大阪巨蛋内查过了,不是吗?但是,连戴着那样显眼帽子的赤松都没人见到过,很难期待有人记得其同伴。”
  “不!”鲛山平静地说,“我虽然说要找寻目击者,但却非继续查访。那天晚上的比赛有电视实况转播,这表示在转播画面中可能会拍到戴红帽的赤松与他的同伴。只要我们向电视台说明原委,对方应该会提供录影带让我们观看吧!当然不是要当作证物。若是负责转播的导播无法决定,我们可以正式向经理级主管提出申请。”
  会议室内一阵哗然。有人说“那不可能”,也有人说“那简直是在稻草堆中找掉落的一根针”。
  鲛山转身:“我也不认为这么做很有效率,更非正常的调查手法。但是应该有尝试的价值,不是吗?被害者的帽子是重要特征,只要在画面上出现,马上就能发现。”
  提出异议的人是茅野:“确实,球赛的实况转播是可以见到观众席上的画面,可是时间都非常短暂,就算转播时间超过两个钟头,拍摄到观众席的时间顶多只有几分钟,摄影机会拍到赤松的机率极低。”
  鲛山坦率颔首,接着又说:“如果因为机率过低就不想尝试,那连一天刑警也干不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
  “何况,机率或许比你想像的还高。记得以前调查某桩事件时,我曾与电视台的摄影师闲聊,对方说‘转播球赛赛况时,会使用六部以上的摄影机,其中只有一部的画面会连上主线播出,这个的决定权是人在转播车上的导播’。另外,除了这六部摄影机,观众席上还有大约三部扛在肩膀上的摄影机。”
  “难道……”警部双手勾住吊带,上半身前挪,“电视台会保留这九部摄影机所拍摄的画面?”
  “也不是。但是,没有与主线连接的摄影机所拍的画面中,有三部摄影机的录影带都会完整保存以为重播用,一定还没作废。若能拿到这些录影带,找到赤松和其同伴的期待值将提高数倍。茅野,你应该会想看看吧?”
  “没错,我逐渐有那种渴望了。”
  室内响起笑声。
  “但是,就算拍到赤松与其同伴,也没办法让‘维也纳’的妈妈桑和客人们证明吧?因为妈妈桑他们并未见到那家伙的脸孔。”
  “话是这样说没错,我们只能从赤松的交友关系中调查,直到发现相同容貌之人,不过,或许我们之中有谁已经见过那个人了。”
  就这样,在得到浪远警局其他课员警的支援下,专案小组总部开始仔细检查录影带内容。同时,森下则奉命追查不动比吕美家人的行踪。

  8

  查访结束,森下与疋田走在南街上。
  已是初夏,风却仍旧冰冷。天空仿佛马上会哭出来般阴霾。森下心想:如果一不注意,情绪会立刻荡到谷底。
  他耳膜深处还残留着不动比吕美的老同学所说的话。
  “真的很像别人呢!一开始完全看不出来,只是突然觉得很面熟。可是,确定是比吕美而出声叫她后,见到她非常困扰的表情,我马上就后悔了。她并没有穿得破破烂烂,反而打扮得光鲜亮丽,也没有消瘦到很憔悴的样子……只不过,她一点生气也没有,眼睛就像死鱼一般。如果只是这样,可能还会认为是她身体不好,但那种似乎完全不认得老同学的态度……太可悲了,我连问她‘伯父伯母与家人都好吗?’都说不出口,因为她的眼神像在倾诉‘不要问这些’……”
  据说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地点在神户新生地的商店街,当时比吕美二十六岁。当然,连要问她住在哪里、从事什么工作都不可能问得到,不动比吕美从那之后就完全断绝了音讯。这位昔日同学似乎对比吕美的改变而受到极大冲击,所以告诉了其他同学,因此连旧书店的桥本都知道这件事,也感到有点遗憾。
  “肚子不饿吗?”疋田悠哉地说,“九条有一家不错的葱烧店,走不远就到了。”
  已经快中午了。不过森下并没有特别想吃什么东西,只好回答:“好呀!”
  森下的脑海完全被如何查出不动比吕美行踪的念头给占据。关于不动一家人的消息,其亲友们也完全不知道。只知道比吕美会在风月场所工作养活全家人,因此也只有请兵库县警局协助调查新生地一带的这类场所吧!
  “但是,不管是从哪里看都很大呢!”疋田望着前方的大阪巨蛋说。
  的确,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好像是巨大的幽浮停在街上。
  “在建巨蛋之前,那里是大阪瓦斯公司的仓库吧?”
  “森下,你说自己是在生野区长大的,对不对?所以,你可能对大阪西部的情形不太了解吧?建造巨蛋的那块地方从明治中叶起就属于大阪瓦斯公司所有,高大的围墙围住了多座工厂,有七根烟囱冒着黑烟。在那之前则是荒凉的坟场与沼泽。大阪第一次点燃煤气灯就是在巨蛋附近,那里还竖立着一块纪念碑呢!”
  “嘿,幽浮登陆前是坟场和沼泽?对了……”森下很在意电视台的调查结果,“录影带的调阅不知进行得如何?若能顺利发现被害者与凶手就太好了。”
  “鲛山组长带了好几个人去电视台,结果到底如何呢……听说那场比赛的观众有一万七千人,就算被害者的帽子非常醒目,我也不认为摄影机会这么凑巧地就拍他们。更何况还有解析度的问题。”
  森下虽然也没有抱着太大的期待,但是疋田对这件事却完全没兴趣,或许是急着想吃葱烧吧?两人快步地向前走着。过了境川的十字路口,右手边可见到大阪市交通局宽敞的一楼大厅。
  这条南街是大阪市第一条市营电车行驶的街道。
  忽然,森下的视线被某个招牌吸引过去,停了下来。走在前面的疋田察觉他没跟上,回头。
  “怎么啦?”
  森下指着大约二十公尺外的岔路对面的工厂:“那边有‘丸中产业’的招牌,你看得到公司名称旁边写着什么吗?”
  疋田以手遮着阳光,眯起眼:“当然看得到。各种工具……咦,这可难了,该怎么读才好呢?”
  沉吟一会,他摇摇头。
  森下说:“BYOURA。”
  “你说什么?”
  “BYOURA。我认为那两个字应该读为BYOURA。”
  镔螺。画镔的镔,螺旋的螺。虽然不是常见的汉字,但应该是读为BYOURA。
  “原来如此,听你这么念,好像就是这样没错。”疋田不住点头,“简单地说,也就是螺丝。立卖堀有很多工具批发商,这附近以前也有不少螺丝制造厂或批发商,属于地区性产业。”
  “昨天见到的藤江好文曾在工具批发商上班。”
  “不错。又说因为公司破产,目前失业中。”
  “BYOURA。”
  疋田好像终于明白森下想说的话:“镔螺……BYOURA吗?没错,的确比饺子的发音像。”
  “像得不像话呢!”森下非常兴奋。赤松永作遇害前曾问一起前往酒馆的男人“还在演奏中提琴吗?”,虽然不清楚这句话的前后是在谈些什么,却很可能意味着“你还在从事镔螺的工作吗?”。虽然目前还未询问藤江曾任职的公司名称,但有必要再作确认。
  “好,既然这么决定的话,”疋田推了推森下背部,“在去藤江家之前,快先去吃葱烧。”
  吃过疋田很在意的葱烧后,两人为了节省时间,在南街拦了计程车,赶往藤江在樱川的住处。
  计程表只跳了一次。
  下午的单身公寓几乎没有住户活动的气息。出租公寓与色情录影带的传单散置在信箱附近,森下忍不住想:这儿真的有人住吗?
  虽然,他自己住的公寓也一样。
  爬上楼,按了202号房的门铃,却无人应答。看样子藤江并不在家。既然曾说过失业后充分了解到图书馆的可贵之类的话,当然有可能出门了。
  兴冲冲而来,眼看就要败兴而归。
  “也许出去吃午饭。”疋田说。
  还不到下午一点。
  “我们到处逛逛再回来吧!去喝杯咖啡也不错。”
  森下在这几天的搭档中已知道饭后咖啡与香烟对疋田而言乃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两人朝着阿弥陀池街的方向走,想找一家咖啡店。
  森下正在想“店里应该没那么多客人了吧”的时候,肩膀被疋田碰了一下。他惊讶地望着疋田,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事。
  疋田以眼神示意他看一旁的超商:“你看,人就在那边。”
  站在收银台货架前的正是藤江好文。手上提着的篮子里有洗发精和碗面,看来离他住处约五十步距离的这家便利商店乃是他购买食物与日用品的地方。
  当然,森下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
  藤江在收银台结完账后,向店员询问着什么事。应该是在问便当能否加热吧!之后,藤江颔首,店员把便当拿入柜台内。
  隔着橱窗能见到藤江一手插在口袋里,茫茫然望着贴在柜台上的海报。
  森下忽然感到恐惧,因为他看见藤江空洞圆睁的眼中浮现令人毛骨悚然的孤独神采。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无以名状的恐怖感究竟是什么?森下曾在深夜的便利商店玻璃窗见过类似的寂寞表情。工作出错、陷入自我厌恶的泥沼之夜,或听到家人被杀害、遗族痛哭号泣之夜,忆及学生时代背叛同学饱受惭愧苛责之夜,在这样的夜晚,便利商店玻璃橱窗上都会映现无数空洞的表情。是因为那种不愉快的经验苏醒吗?不,不是的。藤江脸上浮现的表情并非那样琐碎无聊,那是毫无痛觉的空洞,简直就像黑洞!
  森下确信杀害赤松的人就是藤江。但,若说是出自刑警的直觉,很有可能会被鲛山取笑,自己也不敢置信。毕竟,自己尚未具备分辨凶手气息的能力,他只是认为,唯有与世界断绝一切关联的人,其眼眸里才可能出现那样的神采。
  藤江接过加热后的便当,走出店门外。发现刑警们站立门前,丰厚的嘴唇微张,说道:“嗨!你们是来送还我的毕业纪念册吗?”
  “不,也不是……”森下表示还希望请教一些问题。
  藤江无趣地漫哼出声。
  “我们去你家看过……”
  但是森下并未把话讲完,他觉得,讲不讲完都无所谓。
  沿着来时路回到202号房内,三人坐在地板上,森下开口问了连自己都出乎意料的问题。
  “上次我们来拜访时,你为何会拿出毕业纪念册来看?”
  藤江似乎很讶异森下会问这种奇怪的问题,无趣似的回答:“我应该说过从电视新闻中获知赤松的事件吧?所以想说那家伙为何会有这样的遭遇,便拿出了毕业纪念册。平常我都是将它放在壁橱内侧。”
  被他这么一说,森下也无法反驳。但是他却很想大声说:不对吧?你翻开毕业纪念册并非怀念遇害死亡的赤松,或许只是想看因赤松而陷入不幸的不动比吕美,告诉她“我已经替你报仇了”。
  毕业纪念册并不是刻意从壁橱取出,或许本来就放在随手可拿的地方,之所以留下经常翻阅的污痕,也是因为他总是随时翻看不动比吕美的照片。
  但是,这是毫无根据的想像,连藤江是否恋着比吕美的事实都无法确认,更何况说他是为了替她雪恨而杀人,这未免是过度跳跃的想像。即使只是基于义愤、希望赤松遭受天谴,还是觉得横亘在赤松的恶行与此次杀人事件之间的岁月实在太长了些。都已过了六、七年了,就算是强烈的憎恨也会转为淡薄吧!
  可是,明知如此,森下仍无法抹消在自己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怀疑。
  杀害赤松、在豪雨中将尸体丢置河中的人就是眼前的藤江。刚才在便利商店见到的虚无空洞的脸孔不就已明白揭示这件事了吗?何况还有“中提琴”与“镔螺”的谐音问题。对了,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确定这点。
  “听说藤江先生曾在工具批发商任职,工作了几年呢?”
  “四、五年。”
  “之前呢?”
  “也是工具批发商,约莫五年。”
  “这种批发商也经手螺丝之类的工具吗?”
  节奏崩毁,藤江凝视着森下的眼眸,沉默不语。但不像狼狈不堪,只因不解森下的本意。
  “就是……专门代理螺丝的公司。你们到底想知道什么?”
  “专门经手镔螺吗?”
  “嘿,刑警先生居然会读‘镔螺’这样的字……”藤江好像想到什么似的紧抿嘴唇。
  来啦,大鱼即将上钩了!森下亢奋得打了个哆嗦。赤松遇害前,与他一起进入酒馆的人果然是藤江!应该要继续深入追问。
  “你最近曾告诉谁自己从事镔螺工作的事吗?”
  “没有。”
  藤江的回答很冷漠。或许在控制自己尽量少说为妙吧!也没反问森下为什么问这种事。
  一旁的疋田毫无想插嘴的样子。只是默默注视森下拼命追逼猎物。
  “我希望再次请教赤松遇害当晚的情形。”
  “你的问话毫无脉络可循。算了,无所谓。”
  声音里透着冰冻的坚硬回响。
  森下心想:声音应该也有温度吧!藤江的声音让温度急速下降,很快就越过了零度,从他唇际仿佛冒出缕缕白烟。
  “你一直在这个房里观看球赛转播?”森下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
  “不错,没有任何需要修正的地方。我一直在看近铁野牛与欧力士的比赛实况转播。”
  “差一点达成无安打无上垒的比赛?”
  “令人手心冒汗的紧张比赛,过程完全深印脑海。”
  “是看电视实况转播,不是听收音机,也没去大阪巨蛋?”
  “你这个人可真固执。”
  虽然其中存在着疑点,但现在指出也不能如何,还是留待调查会议上提出。
  (你并没有看什么电视转播!)
  森下不出声地反驳。因为,若真要记住比赛的全部过程,还是有其他方法。不是先录下等事后观看,而是与赤松一起在大阪巨蛋现场观看比赛。
  (你说翌晨从报纸上获知爱媛县发生大地震,所以打电话询问住在松山的妹妹是否平安,这点就很奇怪了。如果看电视的比赛转播,不必等第二天的报纸就能知道发生了地震。我记得很清楚,那场比赛的最高潮——中坚手安达漏接而导致无安打无上垒比赛梦碎的瞬间,电视画面出现临时新闻的跑马灯字幕。如果是紧盯着电视画面,不可能会漏看字幕。你说安达漏接让你气愤地对着荧幕怒叫,这根本是谎言!)
  就算直接指出疑点,藤江会有何反应也非常清楚,他绝对会推说“我全神贯注在比赛上,没有注意到新闻字幕。”,他也只能这样说。
  (你可能是在大阪巨蛋观战时偶然遇见赤松。虽然不知道你当时是怎样的情绪反应,但你在赛后一定是与赤松一块去喝酒叙阔吧?在店里、也可能在出了店外边走边聊的时候,赤松说出令你无法原谅的话,勾起你的杀机。倾盆大雨帮你准备了实践杀机的空间,只有赤松与你、完全与外界隔绝的空间。在河面化为沸腾地狱的河边,你惩罚了赤松。)
  世界被银色的雨幕与雨声隔除在外。
  被密封其中的只有两人。
  藤江与赤松。
  憎恨的男人与被憎恨的男人。
  有如死亡约会般的红帽。
  激烈的雨声。
  雨……
  雨……
  雨……
  一切皆是想像,所以必须重新搜集齐全的证据。首先是杀意——与赤松睽隔七年重逢的谈话中是否存在着导致藤江丧失理智、行使暴力的原因?
  森下猜测那是因为赤松间接夺走不动比吕美的未来,不过,也可能存在着另外的恩怨。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深入调查,将藤江的秘密完全揭开。
  “抱歉,我太执拗了。事实上,我们是想向你请教,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不动比吕美的消息?”
  “不知道。为什么问我有关她的事?”
  声音的温度更低了。
  “我们只是找她中学时代的同学一一询问。”
  出乎意料的,藤江马上说:“原来如此。”
  森下实在很想告诉他:你又露出马脚了。
  (难道他不讶异为了调查赤松命案而来的刑警为何要问不动比吕美的消息吗?赤松的同学有好几十人……只能认为,他不在乎这种突兀的质问是已知赤松命案与不动比吕美之间存在某种关联。)
  “不动小姐是什么样的女性呢?”
  “什么样的女性?她只是我中学同学,通常应该是问什么样的女孩子吧?我只记得她很可爱,功课也很好。真是让人怀念的名字!”
  森下脑海中陆续浮现各种想问藤江的问题。
  ——对于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你了解到什么程度?
  ——你喜欢她吗?
  ——现在仍抱持好感吗?
  ——你不憎恨赤松吗?
  ——对你来说,最不可原谅的事情是什么?
  但是,每个问题森下皆无法开口。因为,他觉得这些都是无法直接从藤江身上得到答案的问题,必须靠着身为刑警的自己调查才能得到正确的解答。过于急功近利的话,很难说事后不会造成困扰。
  “谢谢你接受询问。”森下道谢。
  他与疋田告辞,转身准备离开。
  藤江淡漠地开口:“若你们知道不动小姐的近况能告诉我吗?我必须向同学会委员报告。”
  藤江不知道不动比吕美的去向,也由衷地想知道。他只有在最后的这句话中,能让人感到人性的温馨。
  “我们一定会告诉你。”森下答应。

  9

  同一天同一时刻。
  在大阪商业园区的难波电视公司……
  包括鲛山在内的八位调查人员聚集在小型编辑室的房间里,轮流与五台电视荧幕奋战不休。这个宽度大约三公尺见方的房间禁烟。责任导播嚼着口香糖坐在墙边的椅子上。虽然体育部部长与制作人同意提供录影带让警方调阅,但条件是必须有人在场会同见证。似是被取消休假而赶回来的责任导播虽然没有不悦的神情,却胡须未刮,呵欠连连。
  正放映中的录影带是“主线”、也就是当天转播时用的约一百二十分钟长的带子。其他还有以搜集高潮场面为主的备用录影带三支,播放时间大约九十分钟,ENG扛式摄影机拍摄的三支带子播放时间大约一百五十分钟。这七支录影带从上午开始就利用五部放映机轮番放映。
  鲛山最寄予厚望的是ENG扛式摄影机拍摄的带子,因为其中极少部分的画面虽然用于当晚的体育新闻,但有相当多部分是捕捉观众因可能达成无安打无上垒比赛而欣喜若狂的镜头。这可能是因为浪速电视台本身就有一个“GOGO野牛”的节目之故,才会拍摄这么多的观众席画面。
  “没有!”
  鲛山因为无法找到自己期待的画面叹息出声,同时开始倒带。
  茅野拍拍他的肩膀:“换我来。组长的眼睛应该累了,请稍微休息一会。”
  “拜托了!”鲛山和茅野互换座位。为了预防眼睛疲累,他也准备了眼药水。
  墙边的责任导播好像厌倦了观察刑警们的动作,在膝上摊开似是作业表之物,进行自己的工作。
  鲛山斜眼望着对方,打开眼药水的盖子。
  忽然,面向第二台荧幕、浪速警局的二瓶举手叫着:“鲛山组长!”
  他调阅的是一部ENG扛式摄影机所拍摄的录影带。
  鲛山踢掉椅子,站起来。
  二瓶指着静止画面中的一点,有个戴红色猎帽的男人,确定正是赤松永作。红帽男人拿着纸杯,在走道上与别的男人交谈,脸上浮现惊讶与喜悦——似是与旧友重逢的表情。是死亡几个小时前的身影!
  “太好啦!喂,找到赤松了,有谁认得在他右边的这个男人吗?”
  调查人员哗然涌向荧幕前方。


  悲剧性

  柏油路面撒满枯叶的季节。
  在能远眺皇居森林的饭店酒吧里。
  我——有栖川有栖——与责任编辑片桐光雄正在喝酒,花了大约十五分钟讨论下一本作品的内容走向,接下来的三小时则闲聊彼此周遭的琐事与业界的谣传,不知不觉间,时钟的指针已接近午夜零时。我虽想结束话题,但是店内的古典情调与从落地窗眺望出去的夜景——尽管只是背对森林的寂静街道与果然伫立的路灯——都是我最喜爱的景色,所以相当难舍。当然,与片桐聊天也是一大乐事。
  “时间很晚了,不要紧吧?”今年三十二岁,比我年轻两岁的片桐识趣地问。
  “我是无所谓,只要片桐先生没问题就行。”
  “那么,我们再喝一杯好了。”
  片桐弹指叫来服务生。
  像这样子,再过一个小时可能也不会结束吧?
  俊男美女的情侣站起离去。
  店内的客人只剩我们。
  “对了,有栖川先生,刚才讨论的事你觉得怎么样?”
  我不明白片桐啜着新上桌的白兰地、接着所说的话,反问:“咦,你指的是?”
  “刚才不是讲到有没有能写推理小说的新人吗?希望你能介绍身边具有才华的人。”
  “不行,我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敌人送进同样的世界?我可不是那么笨的老好人。”
  “没什么好害怕的吧!如果不断出现一流的推理作家,推理小说界一定会非常活络,连不入流的作家也能蒙受其惠,就像酒馆与旧书店一样,聚集愈多同业,人潮也愈集中。”
  “不入流的作家?你是指谁?”
  “啊,我本来不想用这样的形容……”片桐轻咳两声,接着说,“我觉得火村教授好像能写出有趣的推理小说。他不仅具有犯罪社会学的专业知识,还有参与警方实际调查工作的丰富经验,手上应该也握有许多适合作为推理小说的材料……”
  确实,身为临床犯罪学家火村英生副教授进行实地考察时的研究助手,我经常与他一同前往事件现场,就这一点来说,火村确实非常有这个资格,可是,要他写推理小说等于是要蝙蝠模仿信鸽,是不可能实现的妄想。
  “我虽然不知道片桐先生的话有几分认真,但是,这是绝对不可能的。第一个理由是,那家伙是个研究者——也可以说是侦探,工作非常忙碌;第二,他对推理小说毫不感兴趣,也不关心;第三,他根本……”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哈、哈,意思是他没写过小说吗?何不问他霜‘不想试试看?’呢?再怎么头脑明晰的教授,能否写得了小说还是另一回事呢!哎呀,怎么啦?”片桐露出讶异的神情。
  因为,我紧抿住半开的唇。
  “不,我读过火村所写的一篇小说。正确来说,应该是与人合作的作品,而且,称之为小说也只是我自己的说法。”
  “嘿,有那样的东西吗?所谓的合作是什么状况?请你详细告诉我。”编辑探身向前问道。
  推理小说这一行真的如此欠缺人才吗?或者只是因为片桐见过几次火村的推理手法,单纯是对他产生个人兴趣?
  “坦白说,那是某位学生的报告,火村只是在结尾补上几句。”
  “哦,教授写的部分占了多少?”
  “一句。”我屈指数着,“包括标点符号,共九个字。”
  片桐失望地笑了,却仍不死心:“这样不能称之为写小说。不过,只加上九个字就能让学生的报告变成小说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然后今夜就此结束。”
  “就这么决定。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暑假结束,学生们的报告都交到火村手上,其中混杂着内容很有特色的东西。若问我为什么知道……”

  ※

  很难得地在京都市内的旧书店逛了一圈。一个下午走个不停,两条腿变得有如木棒般僵硬,但也没多大收获,来到河原町今出川的十字路口,决定放弃继续逛下去,怀着今天终于充分运动了的感激心理,停下脚步。
  向西走几分钟就是我的母校,亦即好友火村英生任教的英都大学。
  我之所以想前往火村的研究室,完全是为了能喝杯即溶咖啡,稍微休息一下。当然,他正在授课或外出的可能性也很大。不过还好,他在研究室里。
  “怎么,把我神圣的研究领域当成咖啡店吗?真是无可救药的家伙。我正忙得不可开交……”火村副教授坐在紫色烟雾弥漫的室内另一头,蹙眉说。
  看样子心情好像不太好。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堆得像阿兹特克古代遗迹一般高,旁边则是几堆学生们缴交的报告。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是暑假前交代的报告吗?因为学生写得太差让你这位教授看了生气?我可以了解你的心情,可是也没必要如此火大吧?”
  “凡事总该有限度的。”火村恨恨说道,“在母校执教鞭真的很痛苦,必须维持母校的尊严。”
  平常,他根本不会重视什么母校或祖国之类的……
  “我要他们读贝加利亚(译注:Cesare Beccaria,1738~1794,意大利法学家)的《犯罪与刑罚》,并交一篇心得报告,就这么简单。说他们毫无心得是太伤人,但是,有很多篇报告一看就知道并未阅读那么薄薄的一本书,太没礼貌了!没有读指定书籍能写出什么报告?根本就是一群笨蛋!”
  “不要严格得像魔鬼般暴躁!还好你不是我的责任编辑。”
  副教授忿然点起骆驼牌香烟。这期间,他的视线仍集中在手边的报告上。
  “这篇特别糟糕吗?”
  “岂止糟糕,根本漠视我的交代,也算不上是报告。”
  也就是说,是最差劲的报告了?
  但是,火村的表情却相当复杂,不像因为内容无聊而生气,反倒像那是某种争议之作而感到些许困惑。
  “你记得八月初在千本街的便利商店发生的抢劫伤害致死事件吗?”火村突然问。
  那是手拿菜刀的年轻男人在拂晓时闯入便利商店,刺伤想抵抗的中年店长腹部,导致他失血过多而死的事件。因为店长大量出血,凶手在震惊之余,什么也未拿便仓惶逃走,并在几个小时后被捕。
  “写这篇报告的学生K在事件发生不久前还在那间便利商店打工,受到店长许多照顾,所以知道消息后受到相当大的打击,由于一心想着敬爱的店长遇害死亡,于是完成了这份不算犯罪学的报告。就是这个。”火村用手掌拍着桌上的报告。
  那是以文书处理器打字、约十张A4纸的东西。火村递给我,我边喝着自行冲泡的咖啡,边以单手接过。
  标题是<悲剧性>,底下是缩写字母为K的男学生姓名。
  “让我这个外人读K的报告……”
  “没关系。内容相当平常,也不会损及写报告者的隐私。你不想看吗?他缴了报告后就没再来上课,我问其他学生,发现他连学校都不来了。”
  虽然受到打击,但未免太纤细了。我放下杯子,开始阅读。

  [很多无辜的人被杀害。
  拂晓的便利商店,四十七岁的店长遭歹徒刺杀身亡。他并非有勇无谋地抵抗,只是踏前一步想保护员工不被手拿利刃的歹徒伤害,却遭懦弱的对方刺伤,血流满地而死。他是个跨越人生多少浮沉,踏实且努力生活的男人;更是不吝啬笑容,非常关心别人的男人;也是便当卖完后,叹息没有食物给流浪狗吃的男人;是打工学生感冒请假时,会提着热食至寄宿处探望的男人。
  他更是有了女婿之后,会与女婿一起喝酒谈天的男人:也是会体恤打工的学生,主动擦拭玻璃的男人;是当打工学生说“便利商店的闭路摄影机不只是为了防止犯罪,也具有监视打工学生,防备其窃取商品或金钱”时,会怜悯地回答“是可能有这样的便利商店”的男人;是个极其平凡却又正直地活着的男人。
  他为什么必须被人杀害?被那种因赌马与赌博而拖欠一屁股债、最后企图抢劫的垃圾败类杀害?
  很多无辜的人被杀害。
  根据报纸的报导,同一天在距离五十公里外的另一个乡镇郊区,有一位二十岁的女孩遇害。她是在下班回家途中,遭到躲在机械工厂围墙后的男人蹂躏之后勒毙,并弃尸草丛中。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样的报导竟然只有婴儿手掌般的大小就能遮覆的微小篇幅。听说女孩是刚上完大夜班的护士。
  她为什么必须被人杀害?为什么要被无法控制自己兽欲的丑陋禽兽杀害?
  很多无辜的人被杀害。
  电视上又播报,同一天,在地球另一端的某个国家,在约莫只有全垒打的球滞空的短暂时间里,有六个人被杀害。某个海洛因中毒的前电影明星持来福枪在高中内扫射。那家伙被警方收押后仍大声哄笑“我只是要让母亲和邻居知道我的力量”。女学生靠在载运同学尸体的救护车边、嚎啕痛哭的画面,全世界应该都见到了吧!
  他或她们为什么必须被人杀害?被比深海鲸鱼更稀有的疯子杀害?]

  虽然是文书处理器打出来的文章,其感情的亢奋却予读者有一笔一画刻出来的错觉。我忍不住想休息,实在无法一口气读完。
  “的确不像报告,也不是散文,只能称之为悲痛的哀号。”
  “继续吧!”火村脸朝窗外说道。
  我的视线回到纸上。翻过一页又一页,同样都是以悲怆语调叙述这个世界上充斥的悲剧。

  [为什么无辜的人们要被狂热信徒散布在地下铁的毒气杀害?
  无数的血友病患为何要因坚守制药公司利益的冷血卑鄙人们而丧失性命?
  不同信仰的民族为何不停止纷争,要借着爆破市场或巴士让无数血肉飞溅?
  为什么必须一直在电视新闻上见到因地雷而失去双腿的人们?或是连挥开停在头上的苍蝇的力气皆无的衰弱孩童们?]

  不论翻过多少页都是类似的内容,直到第八页才终于变成散文诗的形式。

  [回答吧!
  站在那边的你。
  是什么让世界带有悲剧性?
  回答吧,你!
  不只是对我,
  也对世界回答。
  回答吧!
  据说是万能的你。
  要求别人屈膝、表示敬畏的你。
  伸出要求布施、奉献、乐捐之巨掌的你。
  回答吧!
  在人心的脆弱处有如毒蜘蛛般布网的你。
  喜欢饥饿与贫困的你。
  喜欢瘟疫与战乱的你。
  随便你回答为何喜欢这样的东西。
  据说是创造了生命的你。
  据说是创造了世界的你。
  你这夸大的妄想狂!
  回答吧!
  对着全世界,对着我。
  你的房里有冷气吗?
  有音响吗?
  有大型电视吗?
  有冰冷的饮料吗?
  有厨师与女佣吗?
  有能看见全世界的无数荧幕吗?
  如果有,请睁开你那饥渴着人类眼泪而充血的眼睛,看着悲剧性的世界。
  穿华丽睡袍躺着,边吃洋芋片也无所谓地仔细看着。
  然后回答究竟有何感想。
  这就是你所希望的?
  你可能会说,
  我也创造了爱与梦想,不是吗?
  我也创造了花香与星辉,不是吗?
  去吃屎吧!
  你用右手给予,却马上用左手夺回。
  你不会是想说,你那温暖房间中的荧幕播放的只是爱与梦想吧?
  仔细看!
  静静地看着!
  然后,请回答。
  这真的就是你所希望的?
  你想要的就是如此悲剧性的世界?]

  读到第九页结束时,我问火村:“这位K同学是知道你是无神论者才想寻求你的共鸣?”
  “应该不是,我在上课时并没谈这些。”
  就算这样,K一定是觉得自己的绝望感可以传达给火村,才会交出这种悖离常理的报告吧?
  “对于他的问题,你有身为代理人回答的义务。”
  “成为神的代理人?我拒绝,又没酬劳,也不会有人赞美,何况……”
  “你不想当‘不存在之物的代理人’?”
  “你要知道,若预料到对方会回答,他就不会问这些事了。对双方来说,回答只是在浪费时间。你好像喝完咖啡了?”
  “我明白、我明白。”我哄着心情不佳的教授,“撇开玩笑不说,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份报告?我觉得,最好还是回些什么话会比较好,毕竟他是精神受到伤害的被害者之一,你应该稍加关心。”
  打算伸手拿骆驼烟盒的火村停下动作,缓缓回头望着我:“有人因为相信神的存在而获得救赎,有人却因为相信神的存在而绝望,他极可能是属于后者,只要告诉他这点,应该就可以了。”
  “出现啦!这才像火村教授的回答。”
  如果想更深入说明,离开学校后再问他就行了,不过,大概就与犯罪社会学无关了。
  “无论如何,这绝不能当作心得报告,麻烦帮我放在桌子右端的那一堆之上。”
  他抽着香烟。
  我将<悲剧性>放回桌上前,翻开最后一页。

  [求求你!
  请你回答。就算只有一句话也没有关系。
  告诉我世界带有悲剧性的原因。
  如果,你的确在那边。]

  文书处理器打字的文章到此结束。但是,最后有一行手写的文字,是火村的笔迹。
  内容如下:

  [神正在荧幕前打盹!]


  波斯猫之谜

  1

  波儿没回来。
  喜多岛一充悄然迎接夜晚的来临,在午夜零时前上床。虽然手上拿着未读完的有栖川有栖的文库本小说,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很快地闭上眼睛。但是,即使关灯之后,脑海里仍想着波儿,无法入睡。
  到底是去哪里了呢?虽然以前也曾在晚上出去夜游,但是,通常到了十一点左右就会喵喵叫地回家,仿佛在说“我回来晚了,请不要生气。”。
  今天也以为立刻就能听到这样的猫叫声而等待着,但是直到过了午夜零时后,波儿仍没回来。
  和波儿在一起已经半年了,这种情形是第一次发生。自己实在是太不小心了!虽然最近才知道它会跳到沙发上、灵巧地想打开起居室的窗户而特别注意,不过今天竟然粗心地忘记把窗户锁上。他终究没料到这么冷的天气,它居然还会外出。
  若平安无事,那当然很好。可是,即使已经帮它结扎,它毕竟还是一只那样美丽的雌猫,很可能会被难缠的雄猫搭讪,继而发生一夜情,不想回家。不只如此,还有一些不祥的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会不会是被车子撞到了?不会是被偷猫贼抱走了吧?
  一旦开始担心,便辗转反侧、再也无法躺在床上,于是爬出被窝,打开灯,叫着爱猫的名字“波儿、波儿”,开始在狭窄的屋里搜寻。虽然壁橱内与储藏柜内都找过好几遍,但总觉得它可能会在自己未察觉的情况下回到家,并躲进什么地方熟睡着。
  “喂,波儿,如果在家就快点出来,让我好好安心睡觉。”
  虽然自嘲着都已经是二十八岁的大男人了,竟然还为了不见一只猫而如此慌张,但仍忍不住担心不已,连浴缸盖子与餐具柜门都打开看过,甚至还打开冰箱查看,当然,波儿不在里面。推开通往庭院的门,呼出一口白烟,在冷空气中打了个哆嗦,一路找到山茶花花丛后面。因为离隔壁住家很近,他尽量压低声音地叫着“波儿、波儿”。
  忽然……
  “喵——”
  是很熟悉的声音。他绕至大门前。一只毛色略带蓝的白色波斯猫坐在玄关前。
  他自己都感觉得到脸上顿时洋溢着安心的笑容。
  “喂,都这么晚了,你跑去哪闲荡啦?真是不良少女,以后门禁改成八点。”在二月的冷风吹拂下,他严肃地发着牢骚,抱起全身冰冷的波儿。
  波儿那红宝石般的眼瞳回望着他,似乎完全不知道人家正替它担心!
  “唔,好冷。一直站在这里会感冒的,我们快点进去。”
  把波儿带进屋里后,它开始撒娇地喵喵叫,并望向厨房。那表示它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真是任性的家伙!他苦笑,从冰箱拿出鱼干,盛在碟子上。
  波儿喉咙发出咕噜声,吃着它最喜欢的食物。一充则蹲在一旁抽烟看着它。波儿转瞬间便吃完碟子里的鱼干,望着一充,催促着再来一碟。
  “已经没啦,你看。”他拿空罐给它看。
  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应该快凌晨一点了吧!就算是能晚起的身份,对他而言,这时候也已经相当晚了,忍不住频频打着呵欠。
  把波儿放在肩上,回到卧室。掀开棉被后,波儿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好了,终于能安心睡觉啦!
  波儿喜欢把头搁在他侧睡时的手腕附近睡觉。可能是温暖的毛毯让它觉得很舒服吧?喉咙不住发出咕噜声。
  “你哪里都别去!”一充望着它的睡脸,喃喃说着,“别留下我一个人。”
  忽然间,他的眼眶热了。并不是因为爱猫平安回来而感动,而是因为早已遗忘的记忆又再苏醒。一充焦虑地想:总不能到现在还在哭吧?
  ——你哪里都别去!
  刚刚对波儿说的话在耳中回响着。他想起嘱咐过“你哪里都别去!”,却在他出门后再也没回来的最珍贵之物,几乎已忘掉的寂寞与后悔又涌上心头。
  晴香!
  在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大大小小的架总共吵了三十多次吧!回忆太多,感觉上好像一起生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事实上却只是从去年八月至十月的仅仅三个月,不满百天的扮家家酒游戏!就是这么短暂的缘分。本想笑着忘掉,但胸口的疼痛却丝毫没有淡去。
  回想起来,去年夏天到秋天的这段时间是最幸福的日子,自己拥有晴香与波儿,还有虽不满意待遇却还算固定的职业。然而,人生中的幸福日子总是不会太长。十月底时,不管自己如何哀求“你哪里都别去!”,晴香还是离开了。到了年底,自己任职的顾问公司也宣告倒闭。最宝贵的东西一下子失去了两个,现在只剩下波儿。
  不,与晴香在一起时并不觉得波儿重要。不仅如此,还认为它过度自傲,一点也不可爱。他本来就不是喜欢养宠物的男人,只因为波儿是由自己迷恋的晴香带来的,才不得已接纳它。当时又正值夏天,波儿不断地掉毛,掉得到处都是,屎尿味又恶臭扑鼻。坦白说,最初与猫一起生活时相当痛苦,只有当晴香高兴地说“你看,它好可爱,对吧?还会在地上滚来滚去地撒娇呢!”,他才勉强地搭腔“啊,是很可爱。”。后来虽然逐渐习惯,但与晴香生活的三个月里,他从没抱过波儿,因为他无法忍受猫毛沾附在衣服上。
  晴香!
  在三宫车站前认识、比自己小八岁的女孩。
  仅仅同居了三个月就离自己而去的女孩。
  直到现在为止,她那句要与能依靠的有钱人结婚、过着悠闲生活的话还深深刺痛耳膜。
  “晴香,你哪里都别去!”
  “不行,我们已经结束了,继续在一起对彼此都没好处,徒然浪费时间而已。我们分手吧!”
  一充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如此坚决?虽然自己的确是不可依靠的男人,但是应该没有决定性的缺点……不过,若能看穿自己不足倚赖,那么,她观察男人的眼光也的确够犀利,真令人佩服。
  “你离开这里……打算做什么?”
  “到朋友家借住一段时间。对方很了解我,说过我随时可以去找她。只要我能找到两个打工,应该就足够租一间单人房。”晴香一面回答,一面将行李塞入旅行袋。
  一充以背抵着柱子,内心充满绝望。
  “波儿呢?那家伙怎么办?”
  “我不能养它。我朋友最讨厌猫了,要是住在单人房就更不可能养猫,所以只好留在这里。”
  “别太任性!猫是你带来的……”
  “我也舍不下它啊!如果可能,我也希望带它走,可是没办法,要找到像以前那样可以养宠物的公寓很难,而且,波儿最近很腻着你,留在这里我比较放心。”
  “放心?你也该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和情况吧!我是因为你喜欢才养它,可不爱去抱它或什么的,留下它会造成我的困扰。”
  “如果造成你的困扰,我道歉。但是你一定会饲养它的,不喜欢只是嘴里说说而已,搞不好还会产生移情作用。”
  “不可能,绝对没这回事。总而言之,波儿会造成我的困扰。”
  不太喜欢猫是事实,但原因不只如此,他是希望借着波儿的去留,看看能不能使晴香回心转意。
  “我不养它。如果你一定要留下它,我只好丢弃它。”
  这是决定性的威胁,但她更棋高一着,丝毫不理会这种恫吓。“你做得到的话就做吧!我知道你很温柔,绝对做不出这种事的。它没有流浪的经验,被丢弃的话可能活不了,或许过不了三天。”
  “我说会丢就是会丢。”
  “不可能!你做不到!”
  旅行袋拉链拉上的声音刺痛胸口。
  她站起来:“再见了!虽然是这样的结果,但毕竟还是有过许多快乐,我很感激你。希望你能找到更好的女人、过着幸福的生活。波儿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也非常痛苦。”
  反复说着再见的她眼眶泛泪,但是他知道那并非因为与自己分手,而是因为要离开波儿而哀伤,一充至此完全失去阻止对方的气力。
  她并没回头,转眼消失于门外。
  就这样,还没跨过两个季节,两人之间就结束了。
  晴香离开后,家中变得空荡荡的,秋风吹进心底,冬天的脚步接着来临,夜晚漫长得几乎无法忍受。就如她所言,一充无法丢弃波儿,只能继续过着不快乐的同居生活。在这之前,不管喂食或清粪便都是由晴香负责,现在这一切却得由他自己动手。
  加班回家后都快累垮了,波儿却因为肚子饿而不断地喵喵叫着时,他会气得想一脚踹过去,却总是忍了下来。可能因为想到这家伙也一样被晴香抛弃而替它可怜吧?
  波儿似乎知道对方并不喜欢自己,仍维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但是一充也不以为意,反正这只是一个孽缘。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情侣们穿梭于已成为神户名胜的冷光电饰下的季节,他的公司竟宣告破产。走在圣诞歌曲洋溢的拥挤街道上,自己仿佛像卖火柴的少女般悲哀。电视新闻中说的“大扫除”让他感到刺耳,似乎在告诉他“你也是这个世界上的废物”。
  借着观看既无趣也不好笑的各种电视节目与阅读推理小说来消磨时间,寂寞的新年也就这么过去了。每天吃便利商店的便当,也不想写贺卡,相对的,收到的贺卡也是有生以来最少的五张。他抱着淡淡的期待,一张张看着,但其中并没有晴香寄来的贺卡,于是再度沮丧不已。
  接下来又接获令人更不悦的电话。住在大阪的弟弟难得地来了电话,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想不到是来借钱,说是店里的资金相当拮据,希望能向他周转五十万。他表示自己目前失业,手头没那么宽裕而予以拒绝,但对方仍执拗纠缠。不过,没钱就是没钱!
  管他的!虽是唯一的亲人,但自己从小就讨厌对方,尤其是那与自己呈现明显对比的长袖善舞个性,更令他无法忍受地感到不悦。
  深知像这样继续颓废下去,积蓄很快就会用光,虽然开始翻看报纸的征人广告寻找工作,却因为觉得无力连履历表都懒得写。
  这样下去真的会成为废物!
  情绪低落、犹豫不决之间,半个月又过去了。
  明天是成人节(译注:日本节日之一,每年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纪念满廿岁),放假一天。不,自己现在跟节日或星期例假日都扯不上关系。
  这天晚上,他钻入被窝,翻开文库本,正打算好好阅读登场人物既多、也颇难懂的翻译推理小说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波儿仿佛理所当然似的钻进被窝。明明从未抱过它,也没摸过它,它却突然钻入被窝,这让一充惊讶不已,正困惑着不知怎么回事时,它在被窝中转了一百八十度,紧紧贴靠着他。
  之前喂食时,喉咙从未咕噜出声的冷漠猫咪,现在这么做只是因为怕冷想取暖,绝对不是想亲近他,但是,虽然心里这样认为,还是涌生一股无法抑制的喜悦。
  “觉得暖和吗,波儿?”他轻轻掀起棉被说。
  波儿圆润的眼瞳望着他,短短喵叫一声。
  他感到同是一无所有的彼此灵魂交融,也首度由衷感激晴香留下了波儿。
  “今后,你每晚都要陪我睡吗?”
  波儿没回答,只用略微发光的眼眸看着他。
  他合上书,慢慢把头靠在枕头上,感受着猫的体温,准备入睡。他害怕猫会因为他一动而逃走,所以无法关灯。但是,他也丝毫不受影响,就在灯光下沉沉睡去。
  ——翌晨醒来,波儿仍在身旁。

  ※

  经过三个星期。
  虽然还没找到新工作,也还过着没有谈话对象的生活,但是他的寂寞已然痊愈,因为,波儿就在身边。
  最近,波儿在高兴时,喉咙会轻声咕噜,有时也会用粗糙的舌头舔他的手。以前的疏离仿佛一场梦,现在的他非常宠爱波儿,甚至不愿去想有可能会失去它。
  深夜回家时,他会对着熟睡的猫再说一次已成口头禅的话:“你哪里都别去!绝不行!”

  2

  女人伸出戴着戒指的纤细手指,毫不犹豫地抽出一本文库本。可能午休中的粉领族吧?她仿佛在鉴定古董似的,不断从侧面或斜面端详着手上的书。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快买吧!
  她迅速翻阅内容,不久,开始阅读卷末的解说。我站在约一公尺外假装看书,事实上却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买吧!不会让你白花钱的。
  从没亲眼见到自己的书卖掉的瞬间,现在,这个决定性的时刻好像终于来临。我几乎想开口催促她赶快拿到收银台结账,解说不也写着这是一本有趣的书吗?
  但是,她很难下决定。
  我开始有点焦躁不安了,而且一直斜眼注意他人也很累。
  就在此时,外套口袋里的行动电话响了。我转身背对着反射地望向这边的女人,移动至附近的柱子后面。
  “有栖川先生吗?”通话处传来兵库县警局调查一课的桦田警部的低沉嗓音。
  “我是。”
  “我是桦田,抱歉在你出门时打扰。四周似乎很吵,你在哪里?”
  “在梅田的书店买书。如果有要事,等我离开书店后再打给你。”
  “是吗?真是不好意思。不、不,一、两分钟后我再打,毕竟是我有事找你商量。”
  挂断电话时,刚才那女人抱着文库本经过我面前。我几乎大叫出声“她买了!”,但是,仔细一看却不是我的作品。书名是《黑猫的杀意》!
  搞什么!那不是放在隔壁的书吗?你不后悔吗?难道你认为有那种烂书名的翻译推理小说会带给你乐趣?虽然我没读过《黑猫的杀意》,所以也不知道多有趣而无法比较……
  真是个白痴,居然兴奋那么久。我落寞地走出店外,靠在摆放本周畅销书的橱窗上。没多久,桦田的电话来了。
  “抱歉,你出门时还电话追踪。虽然知道你很忙,不过有点事情找你商量。”
  我可以猜出他要说什么。应该是找我担任以“实地考察”为借口、加入警方犯罪调查的“临床犯罪学家”火村英生的助手吧!我问他,果然不出所料。
  “哈、哈、哈,那家伙会插手,一定是发生某桩棘手的杀人事件吧?”
  只有发生可能会让火村产生兴趣的事件时,桦田才会和他联络。
  “嗯,该怎么说呢?事件本身是单纯的杀人未遂,并无特别奇怪之处,根本不值得火村教授亲自出马,只是因为教授正好有事前来县警局,才请他会同侦讯。但……被害者的证词相当奇妙。”
  “被害者的证词很奇妙?”
  “应该说是奇怪才对。我希望你能亲自听他说明……如何?现场自阪神武库川车站步行还有段距离,火村教授也会过去,如果有栖川先生要来,我们就在车站剪票口碰头。”
  我很想现在就问清楚被害者的证词究竟如何奇妙,不过,要说明清楚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反正我下午也没事,所以回答:“好,我马上过去。”
  “那就好。被害者一定会很高兴!因为他是有栖川先生的忠实读者。”
  “什么?真的吗?”我的反应不禁有些过度。
  “还在发什么癫?”火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可能是警部迅速把电话转给他吧!
  “你是职业作家,没必要那么夸张吧?被害者说他读过有栖川有栖所有的小说,很奇怪的人,对吧?”
  “虽然我们是从学生时代就认识到现在,但你如果讲话不留口德,少年白的头发会更严重的。我这就赶过去,不能让你胡来。”
  结束通话后,我快步赶往车站。务必要给忠实读者贴心的服务。
  武库川是阪神电车从梅田开始算起的第十二个站。听起来似乎很远,事实上,阪神电车每站之间的距离很短,以时间来说,大约二十分钟即可到达。月台正好名副其实地架在武库川正上方,也就是在铁桥上。在此之前,我都只是经过,从未踏上去。不过,一想到冰冷的河风,便觉得在冬天的黄昏后等电车应该很痛苦吧!
  走下剪票口,有两个男人站立在那。我本来以为是火村与桦田,结果不是。与穿着黑色皮外套的副教授并肩站立的人是野上组长。他和往常相同,身穿泛黄的外套,板着不苟书笑的脸,即使与我四目相对,也只是让下巴稍稍降低两公分左右。
  “让你们久等了吗?”我问。
  他只是冷漠回答:“不!”
  比我与火村年长十岁以上的这位——从基层一路辛苦爬上来的——刑事组长,丝毫不掩饰他对犯罪学家与推理作家加入调查的不满。当然,我们也能了解他的心情,毕竟,他也只能克制着自己不去反抗上司的决定。
  “我们也大约五分钟前才到。野上先生要带我们前往现场。”火村将烟屁股丢进烟灰缸里,淡淡地说,好似完全不在乎一旁刑警的冷漠反应。
  我是不太能应付这种难缠的老头……
  “沿途我会为有栖川先生说明事件经过。”说着,野上迈开步伐往前走。
  我只能表现出惶恐的神情。
  顺着武摩川土堤向西行,刑警开口:“被害者叫喜多岛一充,二十八岁,去年年底失业,目前仍待业中。有栖川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我笑了。“不,没有。”
  我只是毫无理由地认为即将见面的“忠实读者”是位女性,当然,刚刚见到似是粉领族的女性拿着我的作品不能当作理由……
  “他住在双亲遗留下来、有狭窄庭院的独栋房子。唯一一位亲人是双胞胎弟弟。弟弟目前在大阪福岛经营咖啡店,同样是双亲留下的遗产。哥哥继承房屋,弟弟则继承巨额现款。”
  刑警如此详细地介绍,我想事件可能与弟弟有所关联。
  “我必须事先声明,这并非能作为推理小说题材的复杂事件,而且被害者只是头部遭到殴击昏倒而已。”
  虽说“只是”,但被害者一定不能忍受吧!何况继续听下去时,也发觉凶手不只是打昏喜多岛一充而已。
  “事件在两天前发生,确切日期为二月十七日午夜过后。被害者在起居室打盹时,有窃贼趁机侵入。虽然被害者的门户紧闭,后门却被轻易破坏。因为门上嵌着玻璃,凶手利用疑似玻璃切割刀划破之,打开门锁后进入。”
  遛狗的老人与我们擦身而过,骑自行车的人从背后越过我们。立春时节早已过了,天气却仍时冷时温,但是今天却相当暖和。根据我的记忆,事件发生的十七日相当寒冷。
  “被害者察觉到窃贼侵入的声响而醒来,发现有人站在自己背后,想回头时,前额却遭到钝器殴击。”

  3

  这间房子并不大。据说喜多岛一充的双亲在世时,只有他们夫妇俩住在这儿,儿子们都住在大阪市的公寓。
  虽是老旧的房子,但至少也算一笔财产,弟弟也继承了约莫同价的现款,两兄弟应该感谢他们的父母。
  出现在玄关的男人一见到我便低呼出声:“啊!”
  应该是书上有作者照片,所以他一眼就认出我是有栖川有栖吧!
  我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成为名人而兴奋。
  不必他自我介绍,一眼即知他就是被害者,因为他的头上缠满绷带,看起来好像很痛的样子。但是,经过精密检查后,目前还不需担心有什么后遗症,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警官果然没骗人,我做梦也想不到能请来有栖川先生加入事件调查。我是喜多岛,是你的忠实读者。”
  “谢谢。”我胸口涌起一股暖流,甚至在想,应该要带伴手礼来才是。
  “这位是英都大学的火村教授吗?麻烦你了。”他低头致意,“听说你是犯罪学专家,经常协助警方解决事件。有栖川先生小说中的侦探就是以教授为蓝本吗?”
  “没这回事!”我忍不住严肃地回答,“不,没有。没有蓝本的存在!虽然我与他一起加入警方的调查,却不会将之反映在作品中。”
  “啊,我想也是。因为现实世界里发生的事不会像推理小说的世界那样夸张。”
  虽然我认为那也不见得,却只是默默微笑。火村会插手的事件通常都相当异常。
  “我被卷入的事件要说寻常,的确也很寻常,警方感到困惑的也只有一点,推理作家加入调查大概也不会有多大收获,但是,我仍希望能借重你的智慧。”
  野上不耐烦似的扭曲嘴唇。平时连犯罪学家加入调查都无法忍受的他,这次的被害者竟然说要借重推理作家的智慧,他绝对感到很不是滋味。
  “进去听你说明吧!”刑警语带讽刺。

  ※

  被害者重复一次野上说过的内容。
  “刚醒来便遭受重击,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感到一阵剧痛就倒下。凶手可能以为我在一击之下就昏倒了吧?不过,我并非完全丧失意识。”
  他看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再年轻几岁,皮肤也散发光泽,仿佛还是个大学生,只是眼睛不住眨动,欠缺与年龄相符的稳重。
  我们就在事件发生的房间听他陈述。是间大约十张榻榻米大小的起居室,以百叶窗隔开厨房兼饭厅的房间。与其说收拾得很干净,不如说是个无趣的房间。墙上连幅画也没有,也没有月历。角落的书柜里整齐排列着有栖川有栖的作品,让我觉得非常有面子。
  面对电视只有一张大沙发,我与火村坐在沙发上,一充与野上则坐在从饭厅搬来的椅子。事件当晚,一充就睡在我们坐着的沙发上。
  “你倒在地板上,神智蒙胧?”我希望借着询问来让忠实读者感受到自己所具有的侦探才华。
  “是的,虽然全身瘫软,但是凶手应该也知道我还没死。当时的我非常绝望,凶手若想杀我,一定会再次殴击。但是,凶手却什么也没做!我努力睁眼窥看,发现凶手就这么站着,好像正低头望着我。我感到很不可思议,心想,他在做什么呢?”
  若说不可思议,确实也是如此。因为,凶手若抱持杀意,应该就会予以致命的一击;若是盗窃,应该也要开始搜刮财物。
  “我以为那家伙若企图盗窃,一定会开始搜刮财物,想不到他却做了恐怖的事。虽然我无法用眼睛追着他的动作,但仍猜得到是怎么回事。他正打开厨房的瓦斯炉让瓦斯外泄。听到嘶嘶声而明白对方的企图时,我不禁全身汗毛竖起。”
  “凶手始终保持沉默?”
  “一句话也没说。或许是害怕出声会让我察觉他的身份吧!”
  不过,一切还是很难下论断。我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你听到瓦斯外泄声,却只能躺着,什么都没办法做?”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只是茫然地想着‘我一定会死,没救了’,心中非常不甘愿。”
  之后,他好像昏迷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恢复意识。一时间记不起自己到底怎么了,但是头部的剧痛马上让我想起一切。房内充满瓦斯,令我作呕想吐。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醒来,若能在昏迷中就此死去该有多好。我微微睁眼望向四周,见到了出乎意料的人——凶手竟然还在房里。”
  这应是他证词中最重要的部分,火村与野上都交抱双臂仔细听着。
  “你们可能不会相信吧?事实上,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我就倒在现在有栖川先生坐着的脚边,凶手站在百叶窗附近,当然,百叶窗已经拉开。可是,凶手竟做出更令我惊讶的事,他以正面面对着我!我全身发抖,因为,那家伙就是一孝。”头上包着绷带的男人用力地说。
  “也就是说,与你同样容貌?”野上问。
  一充似乎听而未闻,双手握拳,肯定地说:“没错,就是他!我并不是看见镜中的自己而产生错觉。这房间内没有镜子,而且对方站着,我则倒在地上,不可能会是错觉,对不对,有栖川先生?”
  他征询我的附和。为了服务读者,我很想说“是”,但这完全是两码子事,我保留不答。
  “这个屋里只有洗脸台有镜子。可能是我的影子比较淡吧?每次照那面镜子都觉得有点模糊。”
  怎么可能!
  “一孝先生反应如何?”火村问。
  由于是以一孝为前提询问,一充似乎很满意。“他似是毫无目的地呆站着。再细看时,发现他肩上抱着波儿。波儿是我养的母波斯猫,虽然因为它是波斯猫就取名波儿有点不伦不类,可是那是前饲主取的名字……”
  “猫吗?”火村完全不理会什么名字。“你被殴击时,那只猫也在这个房间里?”
  “不知道。在我打盹前,它在这里进进出出。它是只很漂亮的猫,你看到就知道了……对了,它好像又出去了,如果在家,我会叫它向你们打声招呼。”
  真是无聊!
  火村还是不予理会。“一孝只是抱着猫?”
  “不,我正想着那家伙为什么会抱着波儿时,他转身跑出房间,好像前来营救波儿似的。我还想说‘太好了,波儿得救了!’,自己简直就像个白痴,连自己几乎要被弟弟杀害都不担心。等听见房门关起的声音时,才终于注意到那家伙就是企图殴杀我的凶手。”
  “可是,你遭殴击时并未见到对方的脸孔吧?”我问。
  他失望似的神情一黯。“是没看到。但是,我意识恢复时,站在那边的确实是一孝!他总不会半夜趁我昏迷时来访,然后呆立在满是瓦斯的房间里吧?更何况那家伙只抱走波儿,若他不是凶手,应该不会弃我不顾吧!”
  是不太可能如此。这么一来,双胞胎弟弟果然有可能是凶手……
  “这点暂时不谈。不过,当时你真的很危险。”野上改变话题,“几乎可说是九死一生。”
  “如果经过这件事后能活久一点更好。”
  弟弟离开后,他拼命爬到瓦斯炉边,成功地关闭瓦斯开关。但是想站起来开窗却非常困难,所以用双肘撑地爬出走廊,利用卧室的电话拨一一〇报案。
  “在等人来救援之前,我一直趴在那里,很担心瓦斯会被引爆。可是我实在站不起来,等待巡逻警车到达的这段时间真是非常漫长难挨。”
  应是不想死的本能让他拼尽全力吧!但是依他所言,是对弟弟的憎恨让他产生支撑下去的力量。
  “虽然从未想过会被弟弟所杀,不过也不是没有任何征兆。那家伙正为了钱伤脑筋,可能因为我拒绝帮忙而怀恨在心。我们兄弟俩的感情本来就不好,虽然我目前失业,积蓄也快用光,不过我还有这栋房子,他绝对是想染指这栋房子。”
  我认为这样的断言毫无根据,但他坚持有看到凶手脸孔,也难怪他会如此了。
  “一孝的生活真的那样拮据?”我试问。
  “详情我是不太清楚,可是,他哭丧着睑哀求说‘就算一月能勉强捱过,二月绝对资金短缺’,所以才会狠下心肠吧?我是觉得,如果真的撑不下去,就把店面收起来。可是那家伙似乎很固执。而且,他现在有一位相当亲密的女友,不得不焦急地想维持住店面。那位女性相当美丽,个性好像也很温柔。”
  “你认识吗?”野上很意外似的问。
  我也很怀疑,一充为何会认识感情不睦的弟弟的恋人。
  “不是那家伙介绍给我认识的,而是一场奇怪的偶遇。几天前,我在梅田逛到傍晚,归途的电车上忽然有女人对我说‘今天店里公休吗?’,我不认识她,所以回答‘你认错人了吧?’,没想到对方大吃一惊。一孝似乎没告诉她,自己有个双胞胎兄弟,因此才会认错人。她应该是叫坂本犹美……好像住在出屋敷,当时正要下班回家。虽然她在十分钟后就下车,不过我们谈得很融洽。若是为了抓住那女孩的心,一孝可能会采取大胆行动。”
  一充仿佛确定弟弟有行凶动机。
  “喜多岛先生,”野上用力一拍膝盖,教训似的说,“虽然你似乎有着强烈的执着,但是,令弟并非凶手,应该是你搞错了。”
  “不,虽然头部遭殴击,也吸入相当多瓦斯,但我很确信逃离现场的人乃是一孝,没有更正的必要。”
  “可是令弟他……”
  “这点请警方务必仔细调查。那家伙很狡猾,绝不可以被他欺骗。而且他的朋友也多,很可能暗中串通好……”
  野上搔着头,望向我与火村,似乎在说:接下来随便你们。
  犯罪学家静静地问:“请更加详细说明你见到凶手时的情景,不只容貌,还有身材和服装。”
  “身材的话,只要看我就知道了,中等身材,肩膀微驼。另外,我与他都讨厌理发,所以头发都一样蓬乱。身上应该是穿褐色系的套头衫吧?下半身则记不得了。”
  “倒地当时,你应该有看到凶手的脚,连鞋子也不记得吗?”
  “我只记得是穿长裤……”
  “是与逃走的男人穿同样的长裤?”
  一充摇头不解。“应该是一样的吧!我不认为在充满瓦斯的房间有换裤子的必要。”
  “也就是说,你并无明确的记忆?这样的话,你昏倒前见到的男人有可能与你恢复意识后见到的男人并非同一人。”
  “有可能?理论上虽然有可能如此,但是,这很奇怪吧!你的意思是说殴击我的男人是窃贼或什么的,在那家伙离去后,一孝却偶然来访?而且他虽然发现我倒在充满瓦斯的房间,却视若无睹地迳自离去,只抱走波儿。这怎么可能!有栖川先生,不会有那样的偶然吧?”
  他任何事都一一寻求我的认同。我无法确定,因此没有点头。
  “确实是很难这样认为。”即使如此,我仍客气地回答,“不过,波儿被一孝抱走后,后来怎么了?”
  “第二天早上就回来了。当时我被送到医院,是事后才听说的……它在我家玄关前不断叫着,所以邻居女主人让它进入她家。可能是一孝在逃走途中将它丢弃吧!”
  这时,野上又开口:“等一下!关于猫的事,警方已查明,但与你所说的完全不同。事件发生当晚,有人一直照顾着那孩子——波儿。”
  “这是怎么回事?”一充愣住了。
  “离这儿约莫五十公尺有户姓木场的住户,木场家的女儿补习回来时拾获了波儿并带回家。因为它戴着项圈,所以知道这是有人饲养的猫。不过她还让这只可爱的猫陪了自己一个晚上。翌晨,她妈妈发现后,斥责她说‘猫的主人一定很担心,不能随便抱回来。’,所以才将波儿放走。这是昨天深夜我们查访得知的消息。”
  “啊,还好有给它戴上项圈,否则会被误以为是弃猫了。”话一出口,一充表情转为僵硬。“你说波儿一直在木场家?你一定搞错了,因为我确实有看到它。”
  “你向警方报案的时间是十七日上午零时二十分。你说在那之前看见一孝抱着波儿逃走,但是这并不可能,当时猫在别人家睡觉。木场家的女儿没有撒谎的必要,对吧?”
  “我没说她撒谎。她一定是搞错了,很可能是附近有人也养了波斯猫,也刚好跑出来夜游,却偶然被她抱回家。绝对是这样!有栖川先生,不是有这么一句格言吗?‘删除不可能存在的假设,最后留下的虽然很少,却绝对是真实’。这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说的吧?”
  虽然是福尔摩斯说的话没错,却还没达到格言那样隽永。
  野上苦笑:“著名的虚构侦探怎么说我是不知道,但是木场家母女指出的猫的特征与波儿完全一致。虽然猫的容貌很难区别,但是,你的猫项圈却很有特色,很难认为附近会有其他只戴着桃红色、上有黄色水珠图案项圈的波斯猫在外游荡。为求慎重起见,我们也调查过附近的宠物店与超市,证明该项圈是新产品,只有车站旁的‘宠物乐园’有贩售。只不过,贩售的项圈上附着铃铛。”
  “我就是在那边买的,因为铃铛声刺耳才将它拆掉。购买的时间正好是事件当天,不,正确说来应该是事件前一天傍晚。”
  “没错吗?对方也说只卖掉一个。所以戴着这种项圈的波斯猫应该就是波儿。你虽然坚称看到抱着波儿的令弟离开现场,不过,现在应该撤回这样的指控了吧?在那个时候,猫有在木场家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令弟也有不在场证明。”
  “我真的看见了。”一充求助似的望着我。

  4

  无论如何都有必要听一孝怎么说。我们前往他在福岛的咖啡店。
  走在与来时同样的武库川沿岸道路上,野上的行动电话响了。他接听电话时的神情微妙,所以我知道应该有什么新的消息,但是,结束通话后,他并没有告诉我们。
  在阪神电车线上,福岛在梅田前一站。喜多岛一孝经营的“KK咖啡店”位于从国道2号公路往南不远处,二楼好像是住家,马路上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或许会有很多客人闻香而来吧?虽然是事先联络好的造访,店内仍没客人,只见穿着手织套头衫的老板默默磨着咖啡豆。不仅外观,连内部装潢都是柔和的原木色调。
  “兄弟感情再怎么不睦,也想不到竟会被一充指为凶手,坦白说,这对我真是重大的打击,好可悲!就算此次误会冰释,想恢复彼此的关系大概也很困难了。来,请慢用。”
  我们坐在柜台前,面前各摆了一杯蓝山咖啡。虽然我们坚辞,他仍表示“希望你们品尝过后告诉我感想”。火村与我一向都喝即溶咖啡,不知道能否予以适切的品评……
  “居然毫无顾忌地讲出那样的话,令人感受到他深刻的恶意。”老板叹息。
  虽说同卵双胞胎会这样是理所当然,但是,一孝不论容貌、身材几乎都完全酷似一充。只不过,这位弟弟的个性似乎比较开朗,而且毕竟是做生意的人,待人接物方面都表现不错。
  “你们兄弟从以前感情就不好?”我问。
  “只是合不来。”一孝搅动汤匙说,“我们两人的个性虽是一阴一阳,但应该也不会因此就无法融洽相处,问题在于,那家伙眼里根本容不下我,似乎是因为我反应较灵敏而不高兴,但依我看,那是他自己太迟钝。而且,虽然是同样一张脸,却只有我的女人缘不错,这点大概也伤了他的心吧!”
  “啊,我能理解。我也有双胞胎兄弟,因为他总是很受欢迎,常常让我受到伤害。”我说。
  “可是,也不该因此就互相厌恶呀!咦,火村先生,咖啡里有脏东西吗?”
  副教授回答:“我是猫舌。(译注:很怕烫)”
  “哦,猫舌吗?提到猫……关于那只波斯猫,”一孝从套头衫口袋抽出一支烟,点着,“那似乎是到去年秋天为止都与一充同居的女孩留下的纪念品。名字叫波儿,应该是那女孩取的吧!我想,那家伙是因为失恋加上失业,导致精神上出现毛病。咖啡味道如何?”他问我。
  回答的却是野上:“不错,这是牙买加出产的吧?蓝山真正的醇味完全展现出来,一百分,毫无瑕疵。”
  “嘿,看样子刑警先生是咖啡通,能获得高手称赞真令人高兴,请再品尝一杯吧!如果你住在附近,一定会是常客……”
  “不,很遗憾。我倒宁愿你能到县警局旁边开店。”
  我不知道这个老头竟是咖啡通,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叙述自己的感想“味道真的不错”后问道:“一充先生喜欢猫吗?”
  “不,他应该不喜欢猫或狗。我们家对宠物都没什么兴趣,连金鱼都没养过。虽然他现在很宠爱波儿,但那应该只是长期相处下产生的移情作用吧!当然,也可能因为波儿是他尚未死心的女孩所留下的纪念品而宠爱着它。”
  “你不太喜欢猫?”饲养三只猫的火村慢慢啜着咖啡问道。
  “我承认猫是美丽的生物,却讨厌它的阴险,尤其不喜欢长毛猫,或像波斯猫这种看起来自傲的猫,半点也不可爱。”
  可能还很烫吧?火村放下咖啡杯,叼着骆驼牌香烟。不论喝咖啡或享受拉面,他都是慢条斯理。
  “即使是你不喜欢的波斯猫,如果被关在充满瓦斯的房间里,你有可能进去救它吗?”我问。
  “我毕竟是有血有泪的人,应该会去救吧!不过,一充说他看见的救猫男人并不是我。我那天不在武库川,九点打烊后,我一直和几个朋友在一起玩乐。”
  好像是有一位常客生日,所以除了他以外,还有五个人一起到附近的卡拉OK包厢庆祝到半夜。警方已调查过每个人,确认了各自的不在场证明。
  “若我的不在场证明有任何疑点,请你们彻底调查。那天晚上,我一步也未离开过这个乡镇。”
  他好像非常有自信的样子。
  “你的经济状况不佳是事实吗?”我试问。
  “不错,那是事实,而且相当严重。可是我不会因为这样就杀人,更何况,我另外还有一张足以克服危机的王牌。与我交往的女性有相当的积蓄,她愿意援助我。虽然我尽可能地想避免接受她的援助,不过,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还是找了她商量,结果她答应借我两百万,真的。”
  “是在电脑公司上班的坂本犹美小姐吧?”野上微微斜眼望着他,“你有个好恋人呢!准备结婚吗?”
  “我借用了她的结婚资金,当然会与她结婚。不过,咖啡店的生意一直不理想,她与其到我店里帮忙,不如继续目前的程式设计师工作。”
  听他所书,好像完全没有杀害哥哥的动机。但是,这位老板看来能言善道,反而令人觉得无法相信他的话。
  “坂本小姐与你交往前没有亲密的男性朋友吗?”野上问,喝光咖啡,“谢谢,已经够了。”
  “你的问题很突兀。她已经二十七岁了,当然会有过几次的恋爱经验吧?毕竟都是成人了。我也一样。”
  “如果是已经过去的恋情当然没问题,但……你听过驹井谦一郎这个名字吗?”
  “……没有。”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驹井谦一郎这个名字。
  火村叼着烟,紧锁眉头。
  老板一孝也好像很讶异。
  驹井谦一郎到底是什么人?
  “如果不知道也没关系。两位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很想问野上有关驹井谦一郎的事。但火村却回答:“没有了。”
  可能认为出了店外再问就可以吧?
  我们道谢后并要离开时,他补上最后一句话:“我有不在场证明,证明我与事件毫无关系。行凶时刻是午夜零时至零时半左右,对不对?若是这个时间,我们的聚会正热络,卡拉OK包厢的员工一定也可以帮我们证明。”
  出来到外面,我立刻询问有关驹井谦一郎的问题。
  野上拔掉一根胡须后说:“前往武库川的途中,我接到桦田警部的电话,获知坂本犹美寄信向尼崎警局求援,表示昔日同事驹井谦一郎对她纠缠不休,让她饱受威胁,希望警方能想办法帮忙。那是所谓的跟踪狂,在公司前等她下班,然后跟踪至住处附近;最后更胁迫她‘若不答应交往,绝对会杀掉你’。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敢告诉喜多岛一孝,所以一孝连驹井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明白这与喜多岛一充的事件有何关联。
  “你想不通吗?”野上很愉快似的问我。我无法立即回答,他随即微笑地将视线移到火村脸上。
  但是,副教授报以冷静的笑容:“跟踨狂应该快被逮捕了吧!或许驹井不知道坂本犹美的恋人是双胞胎,所以才报复错对象。”
  野上沉默无语。

  5

  再度拜访喜多岛一充是在两天后、令人感到春天脚步近了的暖和星期天。
  尚未拆掉绷带的一充高兴地迎接我与火村。我递给他在阪神百货公司买的点心盒时,他夸张地表示惶恐之意,不过,当我说这盒伴手礼是为了庆祝事件解决,他却一脸无法释然。
  “你们的心意我很感激,可是,事件真的已经解决了吗?我还是不这么认为。”面朝两天前同样坐在沙发上的我们,一充不满地说。
  昨天下午,驹井谦一郎因涉嫌杀害喜多岛一充未遂而被警方逮捕。警方深入追查他这几天的行踪时,驹井供出了一切。他在长达三个月地持续跟踪并恐吓坂本犹美后,得知对方有位名叫喜多岛某某的恋人。虽然他反复强迫“断绝与那男人的关系,和我交往”,可是犹美毫不理会。某日,他在电车上看到下班后的她与一个男人交谈,以为那就是自己的情敌,跟踪对方后发现该男子进入挂着喜多岛门牌的房子里。他认为就是这家伙从中阻挠自己的恋情,因此只要除掉他就没事了。当然,会有这样的想法就表示他的精神状态并不正常……
  十七日深夜,驹井终于采取行动。
  “但他是否有杀意仍存在着疑点。”火村静静说道,“反正他抱着要好好修理对方的念头,备好玻璃切割刀与钝器潜入这里,而你正毫无防备地打盹,于是他在恨意的驱使下将你击昏。虽然余怒未消,他却踌躇着不想亲自杀人,所以在打开瓦斯炉让瓦斯外泄后便迅速逃走。他是否有确切的杀意相当微妙,不过,他也明显有蓄意之嫌——就算你因此死亡也无所谓,因此警方才会以杀人未遂的罪名将他逮捕。”
  “刑警先生也是这样说。可是,我不认为事件已获得彻底解决。因为驹井与我在瓦斯气体中看到的男人完全不像,而且身材又胖。”
  “驹井让瓦斯外泄后就离开现场,你看到的不是他。”
  “怎么可能?不应该会有第二个闯入者啊?如果驹井说的是实话,那么我昏倒的时间一定极为短暂,顶多不到一分钟。”
  “这与你自己所说的恢复意识时,瓦斯味相当浓的说词就产生矛盾了。”
  “那是……”他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望着我脚边。
  到底怎么回事?我低头一看,在我小腿附近有一只猫,是只毛色非常漂亮的波斯猫。
  “这就是波儿吗?”
  “是的。虽然它本来就不怕生,但与有栖川先生好像特别投缘。你不会讨厌它的磨蹭吧?”
  “那当然。哈、哈,好像绒毛玩具猫一样可爱。”
  我抚摸它背部,它轻轻地跳起,碰到我的脚陉。让动物觉得你可以亲近实在是很愉快的一件事。听说外来种的猫很高傲、个性也别扭,但波儿却平易近人。
  “抱歉!”火村抱起它,放在膝上。
  以应付猫来说,他比我高明好几倍。
  “比我想像中还重,应该有五公斤多吧!看起来很健康,毛色鲜艳有光泽,口腔也很干净。”
  “火村教授也有养猫?”一充的表情缓和下来。应该是感觉得出来副教授喜欢猫吧!
  “是的,养了拾获的三只杂种猫。”
  “哦,养了三只?昙好。我本来也想多养几只的,只有一只的话,若我出门,它一定很寂寞。”
  一提到猫他就一脸陶醉的神情,可见他一定非常溺爱猫。猫,真是可怕的动物!
  “听一孝说,它是你已分手的恋人留下来的?”火村说。
  他搔搔头皮:“我和他通电话时,波儿叫了几声,所以他问‘喂,你该不会是养猫吧’,我回答‘是女人留下的’。我本来不喜欢动物,一开始觉得很麻烦,它也根本不黏我……”
  但是,某个夜里,波儿钻进他的被窝——那是个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阴郁夜晚。
  因此,他有一种书语难以形容的喜悦。
  猫儿在火村膝盖上非常地乖巧,只是时而忧郁地摇着尾巴。
  “啊!猫的事可以不必多谈,”一充似乎回过神来,“最不可思议的是在瓦斯气体中激喘并望着我的男人。那绝不是驹井,是一孝。”
  “不,你错了。”火村斩钉截铁地说,“他有不在场证明。”
  “也只有不住场证明而已。但是,我这个被害者既然如此坚持,就请你们认真听我说。不在场证明成立绝对是警方的错觉。”
  我不得不对他提出忠告:“请你冷静思考一下。驹井都已自白是他所为,接受侦讯的过程中也说出只有凶手才知道的各种事实,但你却仍想推翻一孝的不在场证明,这未免太可笑了。”
  可是,他仍坚称:“我一直期待有栖川先生能识破不在场证明的伪装诡计……那家伙确实在场,而且还带着波儿逃走。”
  “啊,对了。”我竖起食指,“波儿也有在木场家的不在场证明,总不可能连波儿都伪装不在场证明吧?”
  他果然无法对此提出反驳:“也许凶手准备了酷似的猫……”
  “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我说。
  “不,说不定有意义。”他还真是彻头彻尾的顽固。
  “或许,真有我们所无法想像的意义。”火村说。
  怎么可能会有?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啊!
  一充用力颔首:“没错,有栖川先生,那句福尔摩斯的格言‘删除不可能存在的假设,最后留下的虽然很少,却绝对是真实’绝不会错。虽然不太可能会准备酷似的猫,但这若是最后剩下的假设,那么它一定就是事实。”
  膝上放着猫儿的男人这次否定地说:“不,你错了。准备酷似的猫是不可能存在的假设。你在差点被杀害的前一天傍晚替它买了新项圈,而且警方也证实购买这种新项圈的只有你一人。”
  “警方只调查过这附近的宠物店。对方也许是在他处购买。”
  “凶手要如何知道波儿从当天晚上开始就戴着桃红色、有黄色水珠图案的项圈呢?”
  “我明白了,一定是‘宠物乐园’的店员所为!这样的话,他既能知道我买了那个项圈,同时也能取得同样的东西。”
  这么做对店员有何好处?
  不过,火村很有耐心地想说服对方:“不可能!对方不可能想到你会把铃铛拆下。你知道吗?当天晚上知道波儿戴着什么样项圈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
  “不,我倒卧在地板上,抱着猫的人……”
  “所以,一充先生,那个人也是你。”
  我不明白火村的意思。
  但是,一充的样子却相当奇怪,右手摸着额头,全身僵硬。
  “虽然是不太可能存在的假设,但若没有其他的假设能成立,那它一定就是事实。你确实见到了自己的幻影。若是真的喜欢推理小说,你或许能理解所谓的‘自我幻视’这个名词。”
  我愣住了。我会听过有极少数的人能见到自己的分身,也读过有过这种经验的歌德或芥川龙之介等文豪所写的文章。那现象太过惊悚,于是自古以来就被视为不祥,谣传见到自己分身的人很快就会死亡。
  “火村教授,请你不要讲些可笑的话。所谓的‘自我幻视’只存在于小说或戏剧之中……”他好像没有自信似的,语尾含糊不清。
  “正因为是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现象,所以才会被小说与戏剧采用。”犯罪学家面向我,“推理小说中若采用这种题材,通常是用在最后的解谜吧—也就是说,分身的真相乃是由谁装扮之类的……然而,它确实是存在于现实之中,既是精神分裂症的症状之一,也是癫痫发作时的虚幻体验,有时也出现在一氧化碳中毒的时候,另外,身心健全的人在日常生活中也曾出现这样的病例。”
  “一充先生的情形则是出现在非日常性的危机时刻。”
  “因为你希望见到做出这种行为的自己,所以产生幻视。喜多岛先生,你见到的就是这个。”
  “我不这么认为。”
  “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但是,其他的可能性已经完全被否定了。”
  “结果……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我以为他会萎顿在椅子上,不过他没有。他还是保持同样姿势,只是脸色惨白。
  “你说过见到那个影像时曾害怕到全身颤栗,并认为这是因凶手尚未离开而感到的恐惧。然而,事实上,那种颤栗却有其他的意义,也就是说,那是体验到自我幻视的恐怖而导致的全身颤栗。这是种思考的惯性,所以你才会产生‘我正站在那里?不可能!那是与我容貌相同的弟弟’的认知。”
  波儿站起来,轻巧地跳下地板,用身体摩蹭着一充的小腿。饲主抱起它,寂寞地说:“教授,我见到自己的分身,应该活不久了吧?”
  “那只是单纯的迷信。对了,你说洗手台的镜子映照不出自己的脸孔,那是种譬喻的说法吗?”
  一充摸着波儿的耳朵回答:“我曾有过那样的感觉,亦即,‘啊,怎么看不见自己?’。不过因为害怕,所以并未仔细再看第二次。”
  “那是很稀有的经验,精神医学报告中也出现过看不见自己在镜中的影像或同时看见两个自己影像的病例。由此可知,你的确是见到自己的幻影,不,应该说是自己的分身。”
  室内一阵沉默。波儿的喵叫声划破沉默。
  “啊,对了。”火村突然在公事包里摸索着,“我还从家里带来另一项伴手礼。”
  他拿出的是装在塑胶袋内的煮鱼干。
  波儿跳下地板,仰头望着火村。
  “这次的事对你而言虽是种灾难,可是能听到你亲自说明珍贵的体验,我深觉荣幸。”虽然算不上安慰,我仍半开玩笑似的说。
  望着贪婪地吃着煮鱼干的爱猫,一充羞涩地笑了:“很抱歉最后的结局无法让你当成推理小说的题材。毕竟,若是追查出分身的故事还好,但凶手就是分身,那真是一团糟了。”
  副教授蹲下注视着猫,开口说:“你过去的恋人是很好的女人,因为她和你分手时留下这么完美的分身给你。通常,女人是什么都不会留下的。”
  “那是教授的亲身经验?”
  “不,是一般的看法。”
  气氛正融洽时,我问了一个一直惦记在心的问题:“对了,你书柜里有一本《黑猫的杀意》文库本,内容有趣吗?”
  一充的表情像是嘴里含着一块结晶盐:“不,那是一本烂作,有栖川先生最好不要读它。”
  “哈、哈,真的那么烂吗?”我内心涌生甜美的喜悦。


  猫、雨、副教授

  火村住处的老婆婆——筱宫时绘——打来电话,谢谢我在取材旅行时从高知寄给她的芋头羊羹。话筒那端能听见响亮的猫叫声,似乎正吵架、互相追逐着。
  “很热闹呢!”
  “哎呀,真的太吵了。”婆婆虽然这样说,眼睛却一定眯成一条线了吧!“第三只来的母猫最糟糕,一定是在外面流浪太久,很难教。”
  这……婆婆家的猫应该只有瓜太郎(幼猫时的褐色斑纹令人联想到小山猪身上像西瓜般的纹路,所以据此命名)与小次郎(瓜太郎的弟弟,头、背、尾巴是黑色的,下颚到腹部是白色的)两只公猫而已。
  “不,上个月初的一个下雨天,火村又捡回来一只,说是在路旁喵喵叫着,如果不理它,很可能会冻死,所以就带回来,问我说‘婆婆,再加一只应该没关系吧?’,因为他的表情很严肃,我只好笑着答应。”
  听婆婆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日以继夜和杀人凶手苦斗的“临床犯罪学家”火村英生副教授其实也很孤单,忍不住笑了出来。

  ※

  火村不喜欢浓密的人际关系,到了三十四岁仍是孤家寡人——虽然我自己也一样,但他就是抗拒不了猫。我虽然也喜欢猫,却远远比不上他。
  造访火村的住处时可以清楚发现他的细心。他总是基于深刻的了解而改变对待两只猫的态度。
  譬如,即使他在与我谈话,如果瓜太郎在一旁绕来绕去,他就会问:“瓜,饿了吗?吃太多又会变胖的。”或是:“你的趾爪掉了,是勾到地毯吧?”之类的话。瓜太郎是只要有人和它说话,它就会很高兴的猫,随即像被抚摸般地咕噜出声,甚至还会踮脚跳着。
  小次郎来的时候,火村则会立刻抱起它。这只猫似乎很重视肌肤相亲,而且不是抱着就行,还必须迎视它抬头看的视线,同样凝视着它。否则它连睡癖都会变坏,这时再怎么弥补都已太迟。
  “如果你对人也同样细心,除了我之外,应该还能交到其他朋友,甚至离开学生时代租住至今的这里,与自己迷恋的女性在某处过着新生活。”我调侃他。
  骆驼烟的烟雾喷到我鼻尖:“这可是严重的诽谤!我对人可说是充满爱心。以朋友来说,我只要举起手挥一挥,立刻聚集最少一卡车。”
  “女人呢?”
  “这……一卡车是载不了,最少需要一列货车吧!”
  “一列货车载满母猫吗?”
  火村大声对瓜太郎说:“瓜,听到了吗?这位叔叔虽然是作家,却完全没有观察人类的眼光。”
  这时,瓜太郎做出嘲讽人的打呵欠动作。
  我忍不住大笑。

  ※

  “这次的猫取好名字了吗?”我问婆婆。
  当然是已经决定好了。
  “瓜太郎和小次郎是火村取的名字,这回当然由我来命名。它叫小桃,因为它是三月三日桃子节捡回来的。火村到东京进行调查工作,明天才会回来,他对这女孩可放心不下呢!”
  话筒里传来响亮的喵叫声。
  “刚刚是……小桃?”
  “对呀,精神不错吧?有栖川先生,有空可以过来看看呀!”
  或许我该戴着滑雪用的厚手套去比较保险!
  “不久后会去拜访的。”我回答。
  真是标准的笨蛋父母,房东与房客都一样。
  挂断电话后,我回想婆婆的话,最经典的就是火村说的“婆婆,再加一只应该没关系吧?”。我想像着火村抱着全身湿透的流浪猫的情景。
  对了,听说瓜太郎是婆婆捡回来的猫,小次郎则也是火村在雨夜里拾获的猫。这男人未免太心软了!
  看看时钟,还不到十点。我有点担心,婆婆今天晚上能睡得着吗?
  我回书桌前开始工作。最近灵思泉涌,我顺利地轻敲键盘。完成约五张稿纸的分量时,抬头见到雨丝沿着窗玻璃往下滑落。
  我凝神静听。外面好像有猫叫声,但是,似乎是错听。
  我看着映在窗玻璃上的自己。
  记得有一次与火村走在雨中时,火村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隔了好一会儿,副教授才回答:“不,没什么。”
  他再度迈开步伐。
  “真是奇怪的家伙!”
  当时火村虽然什么也没说,但……
  很可能是听到猫叫的声音。


  后记

  依照惯例,大略聊及各作品用来代替饭后的咖啡,这回题材一贯。

  ※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严格说来,应该是二十五日凌晨一点三十五分至三点),读卖电视台播出(午夜梦回特别节目,寒冬之夜的推理)。虽然是深夜时间,播放地区又只限关西一带,不过却是相当用心制作的节目。前半段里,主持人伊藤成功地邀请特别来宾宫部美幸与关西地区的新本格作家法月纶太郎、绫辻行人与我——有栖川有栖——三人举行推理小说座谈,聊及自己创作的小说、若现在这里发生事件,会是什么样的事件等话题。后半段则是由法月纶太郎、绫辻行人与有栖川有栖三人的初稿改编的三部推理剧。法月纶太郎的是三重密室<黑色玛莉亚>(后收录于同名小说《谜团崩溃》),绫辻行人的是<过度意外的凶手>,至于笔者有栖川有栖则为<等待开膛手杰克>,亦即本书开头的作品。
  剧本改编者是上田信彦,制作人为妹尾和巳,演员卡司有六平直政、南河内万岁等人。由于是自己的作品第一次改编成电视剧,看完后觉得非常有趣。不过,笔者的初稿其实很粗糙,所以应称为上田编剧的作品才对。将上演日期改为圣诞夜的是他,建议把尸体吊在树上的也是他,援用“等待果陀”之名、改剧名为“等待开膛手杰克”的还是他。
  我与推理小说迷的上田之后也合作过多次的电视剧或戏剧,彼此谈得非常愉快(或许是因为洽谈前大约两小时都会聊些推理小说或电影的话题吧)。今后无论于公于私,仍希望他能不吝指教。
  电视剧中,火村与有栖川都未出场,因而改写成小说时,我很头疼不知该让两人从哪里、如何出场。
  <笑月>是采用有栖以外的第一人称作品,与收录在《英国庭园之谜》中的<完美的遗书>同样透过第三者的角度来叙述,名称摘自安部公房的《笑月》。对于很在意书中诡计具有多少真实性的人可以亲自前往澳洲确认。虽然我自己不会去过。
  <散布暗号的男人>是怪怪的题材。我没去过澳洲,但却在美国吃过串烧。
  <红帽>也相当特殊。特殊之处在于发表这个中篇(最初的篇名是<戴红帽子的男人>)的媒体。连载本篇的《难波》杂志只是大阪的一份机关杂志,发行者是大阪府警局,数量只有两万本,并未在市面上贩售,只有分赠给大阪府警局辖内的员警。当大阪府警局警务部教育训练课向我提出“请让我们的杂志连载推理小说”时,我很惊讶:居然会有这种事?
  我一开始推拒,几经考虑后认为这是非常难得的经验,所以也就答应了。一方面是因为能读到平常人买不到的警察机关内部杂志,另一方面是可以仔细参观科学调查研究所,既有趣,对自己又有相当助益(只是很遗憾未能顺利采入在科学研究所所获得的知识)。
  原先打算在作品中让火村与有栖充分活跃,可是觉得总是让刑警当配角也不应该,所以在抱着让森下刑警成为读者眼中之焦点的念头下,以他为主角。最近,有关警察与刑警的书籍大量出现,其中常可见到“单身的警察全都住在宿舍,不可能单独住在公寓”。这其实是最大的谎言。小酒馆的场景可以认为是松本清张《砂之器》的戏作。
  <悲剧性>的篇名来自马勒的交响曲,强烈的煽动力则受到收录于罗杰华特斯(Roger Waters)《AMUSED TO DEATH》专辑里的曲子的影响。本作品当然并非推理小说,而是有关火村英生的介绍。关于写这篇文章时的状况,可说是回忆良多。截稿日期已迫在眼前,我却前往美加旅游,在旧金山的饭店(行前已告知责任编辑)接获传真,表示“希望能先告知篇名”。于是我用国际电话告知是<悲剧性>,同时于回国途中在飞机上写到约一半时,因稿纸用完,只好用尺在《朱色的研究》长篇校对稿背面划格子后匆匆完成……真的很累人。
  <波斯猫之谜>在本书中是最新的作品。我不知道看到这样的结局后,读者会有什么感想,因此感到很恐惧。即使如此,仍能将它完成应是当了十年的作家,精神也麻痹了的缘故吧!
  最后的<猫、雨、副教授>乃是替《IN★POCKET》杂志<名侦探亲笔调查报告>(介绍名侦探不为人知的事情,最后有名侦探亲笔签名的企画)所写的作品,也不是推理小说。之所以将这篇杂文放在卷末,是因为笔者喜欢钢琴家回应安可而微笑演奏钢琴小品的场景,于是试着模仿,何况又与前一篇作品有着“猫”的关联性。
  篇名源自谷崎润一郎的《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人》。火村饲养的猫的名字、角色与我家饲养的猫完全相同。对猫的描绘比对火村的描绘还更巧妙,自己都感到些许不安。
  必须事先说明一件事。这本短篇集是国名系列的第五册,不过,本来预定要先撰写以马来西亚为舞台背景的长篇,出版社也在书店刊登了“《马来铁道之谜》下个月发售”的预告,所以或许有读者会觉得混乱:为什么是《波斯猫之谜》?那《马来铁道之谜》呢?
  非常非常抱歉!一定会推出的,请暂时等待。
  很感激仔细回答我有关电视实况转播问题的读卖电视台的前西和成先生。另外,更要深深感谢各篇作品初刊时曾帮忙过的每一个人,以及本书的责任编辑、讲谈社文艺图书第三出版部的太田史克先生。
  更要感谢每一位读者。在此献上波斯语的感激——
  Mamnoon am!
  一九九九·三·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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